老中医劝告,查出糖尿病,自己要下狠心,不然再好的药也没用!
我三舅查出糖尿病那年四十七,正是能吃能喝的年纪。
那天他从镇卫生院回来,把化验单往饭桌上一拍,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我三舅妈凑过去看了一眼,空腹血糖十四点八,她也不懂,问大夫咋说的。我三舅往椅子上一瘫:“大夫说了,糖尿病,以后不能吃甜的不能喝粥不能吃肥肉不能喝酒,米饭馒头都得数着粒吃。”我三舅妈说那你咋打算的?我三舅翻了个白眼:“能咋打算?该吃吃该喝喝,人活一辈子连口顺心饭都吃不上,还活个啥劲儿?”
他真就啥也没忌。早上照样两大碗白粥配咸菜,中午米饭盛得冒尖,晚上红烧肉炖一锅,吃得满嘴流油。谁劝他跟谁急,我三舅妈把糖罐子藏起来,他翻箱倒柜找出来,当着她面往粥里又加两勺。有一回我表哥从省城给他买了箱无糖饼干,他尝了一口说“跟啃纸壳子似的”,转手喂了狗,狗都不吃,他乐得直拍大腿:“看见没?狗都知道不好吃!”
这么造了两年,出事了。
先是脚上划了个口子,修自行车链条崩的,指甲盖那么大。搁以前三五天就结痂了,这回愣是烂了一个月不收口,流黄水,周围一圈黑紫。我三舅拿创可贴糊上,不管用;又撒云南白药,还是流。后来整个脚背肿得跟馒头似的,鞋都穿不进去,这才瘆了,瘸着腿去了县医院。大夫拿镊子一掀,里头全是脓,当场给划了一刀放脓,疼得我三舅嗷嗷叫。大夫说:“糖尿病足早期,再拖下去截肢都有可能。”我三舅躺在处置床上喘粗气,汗珠子把枕头都洇湿了,愣是没吭声。
出院那天,我三舅妈直接把他拉到了隔壁镇上一个老中医家里。
老中医姓宋,七十多了,瘦得跟根竹竿似的,手指头又细又长,搭我三舅脉上摁了半分钟,又翻他眼皮看了看,舌苔瞧了瞧,问了三句话:“口干不干?夜尿几回?脚麻不麻?”我三舅说口干,夜里起来三四趟,脚底板跟踩棉花似的发木。宋老头点点头,往椅背上一靠,说:“你这病啊,搁中医叫消渴,搁西医叫糖尿病。药我能给你开,方子我能给你出,但你得先应我一件事。”
我三舅问啥事。宋老头拿手指头敲着桌子说:“从今儿个起,你把嘴管住。不该吃的一口别碰,管不住就别找我,找神仙也没用。”
我三舅嘴硬:“那也不能啥都不吃吧?”
宋老头乐了,从抽屉里翻出个本子,撕下一页纸,拿圆珠笔刷刷写了半张,推过来:“谁说不让你吃了?你看——早上一个鸡蛋一袋纯牛奶,半根玉米或者一片全麦面包,中午二两杂粮饭配青菜炒瘦肉,晚上半碗杂粮粥配凉拌菜。肥肉不吃,粥只喝杂粮的,白米白面减半,甜的连想都别想。水果吃黄瓜西红柿,西瓜最多啃一小牙,还得搁两顿饭中间吃。”
我三舅瞅着那单子,脸皱成一团:“这够谁吃的?喂猫呢?”
宋老头把笔一搁,眼皮都不抬:“你现在两条路。一条,照我说的吃,药我好好给你开,半年血糖降下来,脚上的口子长好,夜尿减到一回,你还能好好活二三十年。另一条,你回去接着吃红烧肉喝大米粥,药你爱吃不吃,我也省得白搭功夫。你自个儿选。”
我三舅坐那儿闷了半天,突然问了一句:“那酒呢?”
宋老头眼皮一掀:“你脚都烂成这样了还惦记酒呢?实在憋得慌,过年喝一盅,多了没有。”
我三舅又问:“烟呢?”
宋老头把脉枕往抽屉里一收:“烟你随便抽,抽一根少活一天,你自个儿算账。”
我三舅不吱声了。我三舅妈在旁边一个劲儿捅他腰眼子,他回头瞪她一眼,然后转过来冲宋老头点了下头:“行,我应了。”
回家头一个月,我三舅跟戒毒似的。
早上起来习惯性往厨房走,要盛粥,走到锅跟前想起来杂粮粥在另一个锅里,白粥是给我三舅妈熬的。他站那儿咽了半天口水,拿勺子在白粥锅里搅了三圈,到底没盛,转头端了杂粮粥,就着咸菜吃了半碗,吃完把碗一推:“跟嚼锯末子似的。”我三舅妈说锯末子也得吃,宋大夫说了,你这叫“狠心管住嘴”。
中午更难受。以前他最爱吃镇上面馆的红烧牛肉面,汤浓肉烂,一顿能干一大碗。现在路过面馆门口闻见味儿,脚底下跟粘了胶水似的走不动道。老板探出头喊:“王哥,老规矩来一碗?”我三舅站那儿挣扎了半分钟,最后要了碗清汤面,让人家别放牛肉别搁辣子,多搁青菜。老板纳闷:“你改吃素了?”我三舅叹口气:“比吃素还惨,我这是吃刑呢。”
最难熬的是晚上。他以前每晚必须喝二两白酒,就着花生米看电视。现在花生米换成了水煮毛豆,白酒换成了苦荞茶。头一个礼拜他喝一口茶骂一句街,骂宋老头心黑,骂糖尿病缺德,骂自己嘴馋活该。我三舅妈在旁边嗑瓜子不搭理他,等他骂累了自己就消停了。
熬到第四个月,第一个变化来了——夜尿从三四回减到一回,终于能睡整觉了。以前他一晚上起夜跟巡逻似的,早上起来黑眼圈跟被人揍了两拳一样。现在一觉到天亮,他自个儿都不习惯,有天早上醒过来才五点半,坐床上愣了半天,问我三舅妈:“我昨晚上没起夜?”我三舅妈说你就起了一回,上完厕所回来倒头就睡着了,打呼噜打得跟猪似的。我三舅乐了,说这苦没白吃。
第五个月,脚上的口子彻底长好了,连个印儿都没留。脚底板也不木了,踩地上能分出凉热了。他特意光着脚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水泥地硌脚,他走得呲牙咧嘴但心里舒坦——以前脚发木的时候想硌还硌不着呢。
第六个月去县医院复查,空腹血糖六点七,糖化血红蛋白六点二。大夫说你这控制得可以啊,药可以减量了。我三舅拿着化验单从诊室出来,站走廊里看了半天,掏出手机给宋老头打了个电话:“宋大夫,六点七。”宋老头在电话那头说:“还行。别嘚瑟,再坚持半年再说。”我三舅说:“那过年能喝盅酒不?”宋老头说:“半盅,多一滴我下回不给你开药了。”我三舅挂了电话冲我三舅妈一挥手:“走,上超市给你买件新衣裳去,剩下的酒钱我省出来了。”
上个月我去看他,正赶上他吃午饭。半碗杂粮饭,一盘清炒油菜,几片酱牛肉,还有一碟凉拌黄瓜。他吃得慢条斯理,嚼一口饭搁下筷子说两句话,再夹一筷子菜。我问他苦不苦,他拿筷子头点点那碗杂粮饭:“苦啥?刚开始觉得是刑具,现在吃惯了觉得比白米饭香。你尝尝?”我扒了一口,糙得剌嗓子。他哈哈大笑:“剌嗓子就对了,宋老头说了,越剌嗓子的东西越降糖。”
吃完饭他翻出本相册给我看,是他这大半年拍的照片。第一张是脚上烂口子的特写,他自己拍的,说留着警醒自己。第二张是家里扔掉的糖罐子、酒瓶子、肥肉票——他把以前舍不得扔的全拍下来存着,说“留念”。第三张是最近拍的,他站在村口小广场上打太极拳,晨光打在脸上,气色红润,跟半年前那个瘸着腿去医院的老头判若两人。
我翻到最后一张,是他跟宋老头的合影。宋老头坐椅子上,他站旁边,俩人一人手里举着根黄瓜,对着镜头咧嘴笑。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是我三舅的笔迹:“听人劝,吃饱饭。管住嘴,活到老。”
我问他现在还馋不馋红烧肉。他想了想说:“馋啊,咋不馋。可我一想起脚上那个洞,啥馋劲儿都吓没了。”他拍拍我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你回去跟你爸也说一声,别等烂了脚才想起来忌口。这病啊,药是辅助,狠心是主力。你自己不下狠心,华佗来了也白搭。”
正说着我三舅妈端了盘西瓜出来,我三舅赶紧摆手:“搁回去搁回去,还没到点儿呢,饭后俩小时再吃。”我三舅妈冲我挤挤眼:“你看,比闹钟还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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