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一场普通的争执。谢士炎手中的材料,涉及国民党军队进攻张家口的作战部署。张家口是晋察冀解放区的重要城市,一旦失守,华北局势将受到直接影响。更棘手的是,谢士炎本人正处在国民党军政系统内部,传递这份情报,等于把自己的前途、性命一并押了上去。
陈融生当时是第十一战区外事处副处长,公开身份与谢士炎相同,实际却是中共地下党员。谢士炎并没有证据,只是从平日接触中察觉出一些端倪。陈融生常给他送来鲁迅、茅盾等人的作品,两人谈到政治时,也常常话到关键处便停下。谢士炎没有追问,但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情报我可以设法送出,不过现在不能贸然行动。”陈融生稳住谢士炎,“先找车出城,到了接头地点再说。”
谢士炎离开后,陈融生立即设法联系北平地下党负责人徐冰。随后,两人乘车前往城外联络点,谢士炎整理的军事材料被转交出去,很快送到了叶剑英手中。材料不仅有进攻计划,还包括谢士炎根据敌我态势拟定的应对意见。
谢士炎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不能只从那一夜解释。他出生于1912年湖南衡山一个军人家庭,家族中多人毕业于军校。少年时期,他崇敬岳飞、文天祥、史可法,立志从军报国。1926年,他进入南京工程兵学校,此后又在黄埔军校长沙分校、中央陆军交通辎重兵学校学习,后来考入陆军大学。
这段经历使他既熟悉军事,也有较好的文化基础。陆军大学期间,他学习英、法、俄三门外语。1938年毕业后,谢士炎投身抗战,先后在第八十六军任职,逐步担任团级指挥员。1942年衢州战役中,他率部阻击日军,掩护主力撤退,部队伤亡严重,仍坚持完成任务。
真正改变谢士炎思想的,并不是一次战斗,而是抗战胜利后的所见所闻。1945年日本投降后,他参与武汉地区受降工作,严查接收过程中的贪污和侵占,也反对军统特务迫害进步人士。结果,他遭到诬陷,被关押三个月。
那次牢狱之灾,使他看清了国民党内部的腐败与倾轧。出狱后,老上级孙连仲将他调往第十一战区。谢士炎表面上重新回到军政岗位,内心却已经对这个集团失去信任。陈融生送来的书籍,则让他开始重新思考中国的出路。
1946年6月,国民党军队进攻中原解放区,全面内战爆发。华北局势迅速紧张。得知国民党方面准备进攻张家口后,谢士炎意识到,所谓和平谈判已经被军事行动取代。他没有选择观望,而是把掌握的材料交给了共产党。
叶剑英收到情报后,立即转送延安。周恩来据此揭露国民党方面的军事部署,晋察冀军区也提前做好防御准备。谢士炎的判断,后来证明极为关键。他继续留在国民党军队内部,参加军事会议,利用合法身份向组织提供作战动向。
经过一段时间考察,谢士炎于1947年2月在北平加入中国共产党。入党谈话时,叶剑英提醒他,地下工作需要冷静、坚忍,也意味着随时可能牺牲。谢士炎回答:“共产党是中国的希望和未来,我愿意尽力为党工作。”
此后,他向组织提供过胡宗南部准备进攻延安的情报,也揭露过国民党方面设置秘密电台和训练特种部队的情况。第十一战区改为保定绥靖公署后,他仍担任作战部门要职,以“谢天纵”“刘福”等名义与地下情报人员联系。
1947年9月,北平地下电台被侦破,相关人员被捕。敌特从缴获的电报和供词中发现了谢士炎的线索,又通过笔迹比对,确认“刘福”就是谢士炎。随后,他被秘密逮捕,先关押于北平,后押往南京。
蒋介石亲自过问此案。狱中的谢士炎遭受审讯和折磨,却始终没有泄露组织秘密。1948年11月19日,他与另外四名同志在国民党中央军人监狱被杀害,年仅36岁。临刑前,他留下诗句:“人生自古谁无死,况复男儿失意时。多少头颅多少血,续成民主自由诗。”
1949年4月南京解放后,人民解放军曾奉命寻找谢士炎。叶剑英也专门发电,希望能够找到这位长期潜伏在敌军内部的同志。查阅监狱记录后,才确认谢士炎等人早已遇害。后来,他们的遗骸运往南京雨花台,姓名刻入烈士名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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