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晚饭,我把手机架在酱油瓶旁边,音量开到最大。屏幕里一个穿黑T恤的人正掰着手指头讲九大美院怎么排,从学科评估讲到博士点,最后落到就业。
他说广美在广东本省认可度高,毕业生薪资仅次于那三所,地方美院里就业表现最好。我听得心里直点头,转头对徐苗说:“听见没?广美就业最好,等高考分出来,志愿就按这个来,设计放第一。”
徐苗把筷子一放,碗里的饭还剩大半。“妈,我想冲川美。”她说,“川美毕业展我看过,造型氛围好,这几年进步也快。”她起身从书包里翻出三张素描,一张石膏,一张半身,一张速写,摊在桌上。“你看这张,老师说我造型底子还行。”
我没看画,先问:“毕业能不能找到工作?”她答不上来,只说川美设计也不差。我说视频里讲得明明白白,就业最好的是广美。她声音高起来:“视频里还说了,排名不是官方的,就业看行业看岗位看个人,你怎么就只听前半句?”
我说后半句我也听了,可后半句没说哪所学校毕业能多拿工资。她把手机音量按小,说我被一个视频牵着走。我把音量按回去,说她被几张画牵着走。吵到最后,她把碗一推进了房间,门没关严,我听见她在里面翻招生简章。
第二天我没再提视频,可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周六下午,我绕到县一中美术教室,把陈砚堵在画架旁边。她是徐苗的美术老师,教了她两年。
我把手机往她桌上一放:“陈老师,你给句准话。广美就业最好,还是川美就业最好?你要是也拿不准,我就按视频填。”
陈砚没接手机,先把徐苗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开。三张素描,联考模拟分,文化课模考单,两校招生简章打印件。她指着素描说徐苗造型底子确实还行,可川美校考是冲,得拿到名次中游的合格证,文化课还得往上提一截;广美设计是稳,按往年招生简章和她现在的模拟情况,文化课过线就有机会;省师范是保底。
“我不替你保证哪所一定好就业。”她说,“就业看行业、岗位、个人能力,学校只是起点。我能给你摆条件,不能给你打包票。”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她不站广美,也不站川美,只把学费、城市生活费、专业课程和往年录取条件一条一条标出来。我心里那点急劲没消,反倒多了一层:老师也不敢担这个责。
我说那我自己问去,起身要走。她在后面补了一句:“徐苗文化课还差一截,先把这个补上,比先定哪所要紧。”我没回头,心里却记下了。
回家路上我给省城表姐打电话。她在电商公司做视觉设计,当年也是美术生。我把视频里那套排名讲了一遍,问她广美是不是真的就业最好。
表姐在那头笑:“就业好是真的,广州机会多,设计公司多,电商、游戏、广告都要人。可房租也贵,单间一千八起,加班是常态,项目赶起来连轴转。”她顿了顿,“川美那边我不熟,可你别光看学校名字,先看她想做什么。”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愣。机会多是真的,房租贵也是真的,两头都像真话。晚上陈砚发来消息,说联系了两个校友,一个广美设计毕业的学姐,一个川美插画方向的校友,约了晚上线上聊,让徐苗自己问。徐苗本来不想去,被我推了一把,坐到书桌前。
学姐先开的麦,屏幕里是她的工位,旁边摊着商业项目的样稿。她说广美设计课偏商业,软件和作品集练得多,实习机会多,可毕业头两年加班是常态,房租占工资的三分之一。
徐苗问她,设计是不是得一直改稿。学姐说改稿是日常,甲方要什么就得调到什么。川美那位校友在重庆做外包,说纯艺术方向常要读研,插画接单看商业完成度,画得好不如交得快。
徐苗问他,川美毕业展那种氛围,对想做插画的人有用吗。他说氛围是给想做纯艺的人准备的,插画得自己攒单子。
聊完,徐苗半天没出声。过了一会儿她说:“妈,我想做插画和角色设计,不是纯艺术。”她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是她存了很久的一张角色设定图。
“可川美设计也收插画方向,广美设计也收,我现在分不清哪个更对。”我说那就先按陈老师说的,冲川美、稳广美、保省师范,文化课先往上提。她点点头,又补了一句:“可钱呢?”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第二天晚上,我把家里的账本、集训的借款单、两校招生简章摊在饭桌上。集训已经花了三万,其中两万是借的,借条压在抽屉里。
徐苗爸在邻市物流园开叉车,一个月寄回来四千多,家里一年能挤出来的钱,满打满算两万五。招生简章上的学费、住宿费、生活费,我一笔一笔加:广州方案一年约三万七,重庆约三万二。
两万五对三万七,差一万二;对三万二,差七千。徐苗凑过来,把数字抄在草稿纸上,抄到一半停住了。
她没再跟我争学校,第二天自己去了陈砚同学开的画室试带儿童班。晚上回来,她把手机递过来,是一段试课录像。画面里一个家长皱着眉问:“老师看着比我家孩子大不了几岁,能教吗?”
徐苗没辩解,拿过孩子的画,当场改了一张示范,讲冷暖色怎么让画面不发灰,讲完把笔递回去。家长没再说话。画室老板当场定了她暑期助教,一个月最多两千八,排满课的话。
我看完录像,心里那块硬邦邦的东西松了一点。她不是只会伸手要钱。可我还是说:“两千八,广州一年差一万二,这点钱不够填窟窿。”
她把草稿纸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助学贷款一年最多八千,助学金一年四千五,不一定都能批满,差多少我接单补。“先把我自己的生活费差额填上。”
她说,“你别拿这个当借口,又把广美塞给我。”我说我不塞,可账得一笔一笔算。
校考成绩出来那天,徐苗在画室上课,我先看到的短信。川美合格,名次中游;广美设计合格,名次靠前。文化课模考她还差一截,离川美往年录取线还差三十多分。
晚上她回来,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先问的是:“妈,你这回又要按什么排?”我说这回不按视频排,按条件排。
陈砚把志愿草表排出来,我们仨在客厅逐条定。川美放第一,但有条件:文化课必须过线,助学贷款和徐苗兼职的着落要提前落实,家里每年最多出两万五,缺口不能再往家里借。
徐苗起初不肯,说条件太多像捆住手脚。陈砚说:“我不能替你保证哪所一定成,可我能陪你把最坏的结果写下来。”徐苗盯着草表看了一会儿,把笔拿过去,在川美那栏旁边添了一行:文化课过线,助学贷款和兼职着落。
广美设计放第二,条件是入学就申请助学金,家里每年最多出两万五,缺口由助学贷款和徐苗兼职补上。省师范放保底:川美条件不满足就顺到广美,广美条件也不满足,才启用省师范。
徐苗问:“那我万一文化课没过线呢?”我说:“那就按保底走,你别一个人扛。”她没再争,把草表折好收进书包。
草表定案那天晚上,我把手机里那条排名视频划走,把预算表夹进草表。徐苗去画室备课,陈砚送她出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折回来。
她问我要不要再核对一遍招生简章,我说不用了,条件都写在纸上。她没走,站在桌边,声音放得很低。
“周姐,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她说,“我当年也想冲一所美院,家里拿不出钱,我自己也不敢开口,最后读了师范。”她顿了顿,“所以我一直怕,怕自己把当年没敢冲的那口气,押到学生身上。”
我问她:“那你今天是不是觉得我耽误她?”她摇头:“我只觉得该把账算清再选。徐苗的账,她自己也认了一部分。”我说:“那你别再替学生保证什么。”她笑了一下:“我保证不了,也不保证了。”
她走后,我把复查文化课和助学贷款的时间写在日历上。徐苗发来第一笔助教排班,排到七月中旬,备注里写着“第一笔工资先记在生活费账上”。
录取还没出,可这回不是视频替徐苗决定,也不是我替她决定。条件一条一条写在纸上,谁承担什么,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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