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 年 10 月 1 日清晨,舟山群岛最东边的那片海面上,出现了一艘奇怪的大船。它不走,也不靠岸,船身歪着,船尾沉进水里,甲板上冒着烟。住在青浜岛、庙子湖岛上的渔民,站在山腰上看得清清楚楚。前一天夜里,很多人被一声闷响惊醒,以为是打雷。

那不是雷。那是鱼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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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艘船叫 “里斯本丸”,是日军征用的一艘客货轮。它从香港开出来,目的地是日本,船上装着七百多名日本官兵、大批货物,还有一千八百一十六名英军战俘。这些战俘大多是 1941 年圣诞节香港沦陷时被俘的,在深水埗、马头涌一带的战俘营里关了几个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9 月下旬,日军把他们赶上船,说是运往日本。

按当时的国际公约,运送战俘的船只必须悬挂明确标志,让交战方知道船上是俘虏。日军没有挂。所以 10 月 1 日凌晨,在舟山以东海域巡逻的美军潜艇 “鲈鱼” 号,把它当成了一艘普通的日军运输船,发射了鱼雷。

鱼雷命中船尾。船失去动力,在海上漂着,一点点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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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日本的驱逐舰和运输船赶到了。他们先把船上的日本兵接走。接完之后,做了一件事:把三个关押战俘的货舱舱口,用木板钉死,盖上防水布,再用绳索一圈一圈捆紧。

舱里还有一千八百多人。

甲板下的货舱本来就闷热狭小,人挤着人,空气一点点耗尽。有人开始喘不上气,有人昏过去。战俘里有军官,有士兵,也有文职人员,他们用随身的小刀割帆布,用能找到的东西撬木板,一层一层往外破。舱口被撬开的那一刻,外面等着的不是救生艇,是机枪。

日军护航船上的机枪手开火了。跳进海里的人,有的被打死在水面上,有的被浪卷走,有的抱着木板往下沉。海面上到处是脑袋,起起伏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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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个时候,岛上的渔民出海了。

青浜岛和庙子湖岛,那年头家家穷,能出海的只有小木船和舢板,船小,划不快,一趟装不了几个人。后来统计,两个岛上一共一百九十八个渔民,先后划出四十六条小船,来回六十五趟。

渔民林阿根后来回忆,一个上午只能来回救两趟,船太慢,很多人还没等船到,就被退潮卷走了。他说这话的时候,人已经老了,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件很平常的事。

海面上飘着人,也飘着油。渔民把船划过去,伸手拽,拽住胳膊、拽住衣领,往船上拖。有些人已经没气了,有些人还在动。船装满了就往回划,靠岸,把人抬下来,再划出去。家里的女人孩子,把能盖的衣服、能吃的番薯、稀饭都拿出来。语言一个字也不通,只能用手比划,指着嘴,指着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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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三百八十四个人被捞了上来。

更多的人没能上来。一千八百一十六名战俘,八百四十三人死在了这片海里。

第二天,日本的飞机飞到沉船海域投弹。第三天清晨,五艘日本军舰把青浜岛和庙子湖岛围住,两百多名荷枪实弹的士兵登岛,挨家挨户搜。

他们打渔民,逼问藏没藏英国人。岛上就那么大,谁家多了几个高个子外国人,藏不住。战俘们看出来了,为了不连累这些刚把自己从水里捞起来的渔民,他们主动聚到一起,向日军投降。三百八十一名战俘被押上船,重新运走。

但有三个人没走。

一个是英国海军中尉法伦斯,一个是商人伊文斯,一个是外交官詹姆斯顿。渔民把他们藏进了岛上的一个山洞。那洞在临海的礁石间,三面是水,洞口很小,肚子却大,人要弯着腰才能钻进去,从海上看,根本看不出那里有个洞。岛上的人叫它 “小孩洞”,也叫 “小湾洞”。

日军搜了好几次。梁银娣后来讲她父亲的事,说她奶奶常念叨,你爸爸胆子大,日本人来了好几趟,翻遍了屋子,要是被发现,那就是杀头。

三个人在洞里躲了些日子。渔民趁着夜色,用小船把他们送出海,一站一站往大陆转,最后到了重庆。在那里,他们通过电台,把 “里斯本丸” 上发生的事讲了出来:舱门被钉死,机枪扫射水里的人,八百多人死在自己人旁边。这是这件事第一次被外面的世界完整地知道。

渔民付出的代价,不只是被打。

日军搜岛的时候,把人拖出来审,问不出东西就打,有的人被打得站不起来。有的渔民被带走,关起来问话。岛上的粮食、家什被搜刮。那年头,东极岛上的日子本来就苦,靠打鱼、种番薯过活,这一折腾,很多人家过了一个难熬的冬天。

战后,这件事在岛上一直有人讲,讲了几十年,外面知道的人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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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 年,几位白发苍苍的英国老兵回到东极岛,站在海边,对着那片海鞠躬。他们中的很多人,是当年被这些小木船捞上来的。

2015 年,这段历史被公开提起。2019 年之后,青浜岛上立了碑,岛上修了纪念馆。2024 年,一部叫《里斯本丸沉没》的纪录电影上映,导演找了十年,把幸存者、渔民后代一个个找出来,把名字一个个对上。

也是在那几年,亲历者们一个个走了。林阿根是最后一个会讲这件事的渔民,2020 年去世。

今天的青浜岛,从码头往上走,路很窄,两边是石头房子。“小孩洞” 还在,洞口依旧很小,涨潮的时候,海水漫到礁石脚下,从海面上看,还是看不出那里能藏人。岛上的人说,小时候钻进去玩过,里面黑,潮气重,站不直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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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上每天有船过。渔船、货轮、客船。没人会想到,八十多年前的那个秋天,这片海上飘着上千个人头,几十条小木船在中间一趟一趟地穿。

三百八十四个被捞上来的人,三个藏进洞里的人,八百四十三个没能上来的人,还有一百九十八个划船的渔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