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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下了雪。北京和平东桥附近一家酒楼里,一位穿紫红唐装的老人坐在当中,身后的红布横幅上印着一行字:樊式八卦掌第三代传人韩杰先生收徒仪式。供桌上摆着达摩与董海川的画像。

老人那年八十二岁。这是他第一次开山门收徒。

席间他拉过一位来客的手,说:“我应当叫你一声师妹。”来客是郭古民的女儿。他接着说:“当年在北海濠濮涧,你父亲教给我三手,我一直用到今天。”

他又说:“自己年纪大了,也想通了,不能把祖师爷留下的好东西带走,要传下去。”

一个记笔记的人

韩杰生于 1931 年前后。按他 2010 年写文章时“七十九岁”推算,1953 年递帖拜师那年,他二十二岁。

他拜的是石庆生。到 2010 年落笔时,他习练樊家八卦掌已经五十六年。

他在文章里自报身份:董海川先师所传八卦掌的第四代传人。

他身上还不止一条线。1960 年起,他又到北海公园向郭古民学梁家八卦掌,一学多年。樊家的内功与拿法,梁家的走转与变化,两条线在他一个人身上并着走。

但他这个人真正特别的地方,不在于能打,而在于肯记。师父说的每一句,他落到纸上;学的每一式,他记在本子上。后来那些关于内丹功、关于六十四手、关于各支八个字的说法,能被今天的人读到,多半是因为他写了。

五年降龙桩

1953 年递帖之后,整整五年,他只站一个降龙桩,一招没学。

标准很具体:前腿站一个人,后腿站一个人,两条膀子各挂一个人,全身五六百斤,坚持二十分钟。做到了,石老师才往下教。

陈力后来写这一段,用了八个字:夯实基础,打磨心性。五年里没有新东西,只有每天同一个架子、同一个时辰、同一种酸。

多数人到第三年就走了。留下来的那个,师父才认。

六十四页笔记

站完桩才是拳。这一门的看家功夫叫八卦金刚拳。

规矩是:一下打不好,绝对不说第二下。

从“降龙罗汉力千钧,举鼎托闸敌万人”起手,由一而十,由百而千;先徒手,再负重;先单操,再对练。练到刚猛绝伦、打出地动山摇的气势还不算完,石老师还要传各个方位、不同角度的打法,配上摆扣旋转的步法身法,做到单打独斗、以一敌多都伸手就有,才教下一手。

韩杰每练好一式,就用笔记下来。几年之后,石老师忽然说了一句:“好了,就这么多了。”

他回家翻开本子一数——六十四式,不多不少。

师父那句话只有六个字,徒弟的本子上有六十四条。这一门的东西,就是靠这种笨办法留下来的。

关于金刚拳的来路,近年的整理文章还有一种说法:董海川把樊志涌留在肃王府单独传艺四十九天,传的是佛家混元大法与道家无极内丹功相融的一套东西,这四十九天是樊家与尹福、程廷华各支分开的技术起点。这一说只见于近年整理文字,权作流传。

颤板和小树

掌力是石庆生教的:不打砖,不打树桩,打一寸多厚的“颤板”,打有弹性的小树。

刚上手不许用力,松松地挥拳击掌,不急不躁。道理是借——借被击物的弹性和韧性,把身上的力道“逗”出来。发力过猛、负重超载、打太硬太实的东西,会把自己堵死,看着狠,其实永远长不出东西。

韩杰把这一条讲给陈力听,是有用意的。陈力在积水潭小公园见过一位老师傅,每天清晨提着两大捆兵器进园,一口气七个乌龙绞柱,还拿肩背胸腹撞树,直径一尺多的大树被靠得砰砰作响。

两人对撞了二十多下,陈力发现对方并没有撞树时那种可怕的硬度,而且发力不整,稍微一动腰就能把他甩出一两步。

陈力的判断很直:那位老先生把时间都花在练趟子上,忽视了功力训练,一辈子最多是个“把式匠”。

韩杰不评价人,只讲师父的办法。道理归到一句老话:但得本,何愁末。

九年一口气

樊家这一支除了掌法,还有一路内功:无极八卦内丹功,属道家功法,按练到的程度分三层。

传承讲“遇传”和“真传”。遇传是挑人,不按家传,也不教给门下所有人;真传是方法,老话叫“亲传一句话,真传一口气”,上一代要把练就的真气灌到受功者的穴道里。

受功的人先自己练无极功,坐、卧、立三法,练出内窍,也叫神气穴;练出来了,师父才与他同室注气,再由他静守固定。

董海川传给樊志涌,用了四十九天;樊志涌传给石庆生,用了七天;石庆生自己练成,用了七年。1962 年,韩杰请了四天假,在北京市郊找了个僻静小院,由石庆生把真气传给他,他自己练成,用了九年。

他后来把这套东西总结成一句:练樊家八卦掌,练成的标准是“八卦上身”。

什么叫上身?不是脚步在地上按八卦图走位,而是每一个动作都在身上按八卦变化。要做到这一点,得练内八卦和外八卦:内八卦就是这路内丹功,外八卦是把每一个动作练到外合六卦、内合两卦。

他引过一首歌诀:“无极大道永无边,真学真练在眼前。人身本有通仙窍,认真修炼自然明。”

老辈还讲三句:先天练手,后天练走;先天练气,后天练力;先天练神,后天练形。没有那口气,圈走得再圆、跟别支再不一样,也只是顶着一个名号的后天八卦掌。

照录一句:内丹、真气、气丹这一类说法,是这一门的功理与练者体认,本文不作医学或生理上的断言。

北海濠濮涧的三手

1960 年,韩杰开始到北海公园跟郭古民学梁家八卦掌。郭古民是梁振普的弟子,董海川所传的第三代。

郭古民当年给各支八卦掌各下过八个字:尹式“推托带领摆扣劈进”,程式“推托带领摆扣走转”,梁振普“推托带领摆扣刁钻”,煤马“推托带领摆扣反背”,花杆宋“推托带领摆扣飞腾”,史计栋“推托带领摆扣连环”,樊氏“推托带领摆扣拿破”。

这八个字,就是韩杰转述给陈力的,后来上了报纸。前面几篇里那些“某家某家”的分寸,源头在这条线上。

郭古民还教过他三手。三手不多,他却一直用到八十多岁。收徒那天,他对着郭家女儿说这句话,不是客套。

郭古民在北海授徒多年,来往的人多,各支的练法他都见过,评得也准。韩杰在那几年里把梁家的走转看熟了,回头再练樊家的拿法,手上就多了一层转的余地。

郭古民还给他写过厚厚一打书信,大意是请他出来做事。他那时工作忙,在单位上班,又带着一帮徒弟,参加八卦掌的活动少。说到这一段,他的解释里带着点遗憾。

十分力只使六分

他教擒拿,规矩是从师父那里原样搬来的:让身体素质相近的两个人互相喂手,强调“有十分力只使六分”。两个人力量差得远,就让力大的那个去将就力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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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练法叫“铁臂摇旗”:二人接手,一方用双手把对方一只手拧旋到极处,被拿的人绝不可以着力硬抗,要顺对方的劲路用单换掌反拿。两个人陀螺似的转,循环往返。

他的徒弟陈力,是 2015 年那篇《引得春风度玉关》的作者。四十岁,电影导演专业出身,读线装书、读原典,能指哪一段背哪一段,却不会电脑、不大会手机、不会开车。陈力先前学的是心意六合拳,师从吴兴玙,后来才拜在韩杰门下。

介绍陈力的人写了一句观察:他身体健壮,但站姿恭谨谦让,一看就练家子。

有意思的是,陈力在同一篇文章里并没有替师徒制唱赞歌。他引王芗斋的话,说师徒之制“流弊丛生,丑态百现,而拳界为尤甚”,又引禅宗一句“见过于师,方堪传授”,认为教的人该盼着徒弟超过自己。

这一门的教法,练的是控制,不是逞能。十分力只使六分,剩下四分,是留给对方、也留给自己的余地。

一场车祸与一座墓

收徒那天,他自己讲起前几年的一场车祸:公交车把他撞出十七米多远,滚了好几个滚,汽车的保险杠和车灯都碎了,他身上一点伤也没有。后来大夫给他验骨质,说别人的骨头发灰,他的骨头特白。他自己琢磨,还是得益于几十年没断过的练功。

这话是他在席上说的,听的人记了下来。没有病历,也没有别的旁证,只能算他本人的说法。

另一件事是清明。耄耋之年,他和国内外赶来的八卦掌传人一样,去万安公墓给董海川扫墓。

陈力写过两个对照的场面:谈起董海川祖师的事迹和言教,他“兴奋得像个孩子”;谈到石老师晚景凄苦、没有子嗣,他常常黯然神伤。

一头是祖师,一头是师父。中间隔着几十年,他把两头都记着。

八十二岁开山门

那天的收徒仪式办得传统:新入门的弟子照老规矩磕头。来的大多是有了一把年纪的中老年人,有人已经练了多年,其中就有陈力。

他说自己年纪大了,也想通了:不能把祖师爷留下的好东西带走。

谱上记着他这一支的再传:王宇涛、韩建平。

北京已知的樊式八卦掌,现在数得出四个支系:樊凤兰传文大生、王刚等,再传王同庆、戴全福、张旭;石庆生传韩杰等,再传王宇涛、韩建平等;敖庆华传李甫亭、李广华,再传孙德江;陶永福传任世良,再传刘东生、任宝全。

他这一支的位置很清楚:石庆生接住了上一辈,他再把东西往下递。八十二岁才开山门,不是不想教,是前半辈子工作忙、带徒弟忙,顾不上这些场面。

争议与留白

第几代,有两套数法:他本人在文章里自称第四代,即董海川、樊志涌、石庆生、他;陈力的文章和收徒横幅上写的是“樊式八卦掌第三代传人”,以樊志涌为第一代起算。两种说法并存,本文按他自己的口径称第四代,并注明横幅一套。

生年 1931 是按 2010 年“七十九岁”推算,未见明文记载。

六十四手的口径也不一致:他说自己一式一式记满了六十四式;文大生 2001 年编“基本绝传”清单时写的是“六十四金刚手(韩杰会一部分)”。

内丹、真气、气丹、“八卦上身”,属这一门的功理与体认,不可检验;车祸与骨质之说只见于门内记述和他本人转述,没有医疗记录。

“樊式”与“樊氏”两种写法都有,本文随所引原文,不作统一。

一句留白:那本记了六十四式的笔记,后来有没有整理成谱、成书,公开资料里没有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