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到站,我拎着两个蛇皮袋挤下车,袋里装着三十斤红薯干和两罐腌萝卜。
闺女在出站口冲我招手,羊绒大衣裹着,脚上那双鞋我估不出价,光看皮面就晓得便宜不了。
她把我塞进出租车,后备箱里躺着三个购物袋。
我没问多少钱。
车拐进一个小区,物业费一个月顶我半月退休金。
我攥着蛇皮袋没撒手,心想这趟来,青菜怕是都舍不得买。
01
县城菜市场的地是湿的,卖菜的老刘把水萝卜码得整整齐齐,水珠子顺着塑料布往下滴,滴到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
我蹲在摊前,把挑好的三根萝卜搁回去一根,又掐掉两片蔫叶子,顺手把根须上的泥在裤腿上蹭了蹭。
“丁姐,五毛你也跟我磨。”老刘嘴上嫌弃,手已经去拿秤。
“磨五毛是五毛。”我把萝卜递过去。
老刘把秤杆子翘得高高的,临了又抓了把葱塞我袋子里。“拿回去炝锅,不收你钱。”
我嘴上说不要,手已经接了过来。
旁边的摊子上,蒜薹标价四块八,我扫了一眼就挪开目光。
这个季节的蒜薹都是大棚货,不划算,等过阵子本地下来了再买。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掏零钱,一毛的钢镚儿从布兜缝里漏出来两个,滚到摊子底下。
我趴下去够,膝盖磕在水泥台子上,生疼。
老刘帮我捡了一个,另一个怎么也找不着,我拿脚在地上划拉了两下,算了。
闺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赶,背景里像有人在喊她。
“妈,那个老存折你还留着不?”
“啥存折?”
“就是我上大学你办的那张,信用社的。”
我愣了一下。
那折子搁在衣柜最底下压着,跟丈夫的劳模奖状和闺女的出生证摞一块,早空了。
最后一百块钱还是她毕业那年我取出来给她买了件棉袄,红底子带碎花的,她穿了一冬。
“留着干啥,早没钱了。”
电话那头顿了顿,她嗯了一声,说科室里有人叫她,匆匆挂了。
我攥着手机蹲在摊位前,把刚挑好的菜又倒回去一半。
老刘看不过眼,把倒回去的那半兜菜拎起来搁秤上,说算我送你的,明年你闺女回来让她上我这儿买,我给批发价。
我笑了一声,心里说那敢情好。
回家路上碰见小姑子邓秀楠,她守着个小卖部,门口支了张折叠桌,几个老头围着下象棋。见我就喊:“嫂子,美琪打电话没?今年回来过年不?”
“说值班,回不来。”
邓秀楠啧了一声,从柜台底下摸出两盒酸奶塞给我。“拿着喝,快过期了,我懒得退。”
我没推,接了。
酸奶揣在布兜里,凉丝丝的贴着胯骨。
晚上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电视开着,放的啥没看进去。
翻出衣柜底下那张老存折,红皮子磨得发白,边角都起毛了。
打开一看,最后一笔还是五年前取的,余额零。
我把折子合上,又打开,来来回回好几遍。折子背面上印着闺女小时候贴的贴纸,一只黄鸭子,褪得只剩轮廓了。
第二天一早去火车站排队,买了张硬座。
回来收拾东西,红薯干装一袋,腌萝卜装一罐,想想又塞了包晒干的马齿苋。
邓秀楠来送,说我神经病,去看闺女带这些,人家城里啥买不着。
我说你懂啥,超市的腌菜全是糖精兑的,哪有家里晒的香。
她帮我拿胶带把蛇皮袋口缠了两圈,临了往我兜里塞了二百块钱,说给美琪买点水果。我说不用,她硬塞。
02
火车上对面坐了个老太太,头发烫着小卷,手腕上套着个金镯子,一上车就跟我唠。
她儿子在深圳,这次是去看孙子,买的卧铺,没抢着下铺,中铺也行,爬上爬下权当锻炼。
“你去看谁啊?”她问。
“闺女,在省城医院当大夫。”
老太太眼睛一亮,把瓜子往我这边推了推:“哎哟,大夫好啊,挣得多。你闺女给你买卧铺呗?”
我笑了笑:“硬座挺好,坐着还能看景。”
“那倒是。”她磕了一颗瓜子,壳儿随手搁在小桌板上的纸杯里,“我那个儿媳妇也是,挣得不少,就是抠,给我孙子报个早教班,一年两万,眼睛都不眨。我要说想买件羊毛衫,她装听不见。”
我没接话。心里琢磨着,我闺女倒不抠,就是花得吓人。
饭点她买盒饭,十五块一份,红烧肉加炒青椒。
我掏出布兜里的馒头咸菜,掰开馒头夹了片腌萝卜。
老太太非让我尝块肉,我摆摆手说胃不好,吃不得油。
其实胃挺好。
看见盒饭里那块红烧肉,肥膘亮晶晶的,我忽然想起闺女她爸住院那年。
病房走廊的灯管嗡嗡响,我在长椅上啃馒头,护士推车过去,车上剩了半份病号饭,红烧肉也是这么肥,我盯着看了好一阵,到底没好意思开口。
后来护士长把那份饭端过来说大姐你吃吧,还热着。
那顿饭我吃了半个钟头,一边吃一边掉眼泪,怕人看见,拿手背抹了又抹,抹完假装擤鼻涕。
火车到站前我给闺女发了条短信,她说在出站口等我。
我拎着两个蛇皮袋往出走,老远看见她踮着脚招手。
羊绒大衣浅灰色的,领子立着,头发披下来,跟电视里的人似的。
脚上那双短靴,皮的,没牌我也知道便宜不了。
她接过蛇皮袋掂了掂,眉头拧了一下:“妈,你带这些干啥,超市啥都有。”
“超市的没晒透,不香。”
她没再说什么,拉着我往外走。手心里热乎乎的,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涂了层透明的油,亮亮的。
出站口外面挤满了人,有人举着牌子接人,有人搂着孩子哭。
我闺女拉着我穿过去,箱子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响。
旁边一个年轻女的跟她对象说“我妈非要带两只土鸡来,我冰箱都塞不下”,我听了脚步慢了一拍。
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俩蛇皮袋,红薯干腌萝卜,好像也没比土鸡高明到哪去。
03
闺女的车是白的,里面一股子皮子味,座椅上套着毛绒垫子,她说冬天坐着不冰屁股。
后备箱一开,三个购物袋并排躺着,纸袋子上的字母我不认识,但看那硬挺的纸壳和提绳就知道不便宜。
我把蛇皮袋往里挤了挤,没问袋里装的啥。
车拐进一个小区,门口保安站得笔直,冲她点头。
楼底下铺着石板路,缝里嵌着地灯,晚上估计亮得很。
路两边栽着树,树底下摆着长椅,有个老太太牵着条卷毛狗遛弯。
我心想这小区收拾得跟公园似的,住着得劲,就是费钱。
电梯里她按了十六楼,我心想住这么高,停电可咋整。
电梯里有面镜子,我照了照,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棉袄领子歪了,赶紧正了正。
闺女在旁边打电话,说的是啥病人指标,我听不懂,就听见她说了句“先观察,我明天上班再说”。
门一开,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
她在门口给我拿了双拖鞋,软底的,鞋面上绣着花。
我低头看自己脚上那双布鞋,鞋底子磨得发白,边上还蹭了道泥印子,没好意思往人家干净地板上踩。
“妈,你随便踩,地板耐脏。”
我换了鞋,脚趾头在拖鞋里缩了缩,软得跟踩棉花似的。
屋子不大,收拾得利索,沙发上搁着条毯子,茶几上摆着瓶花,真花,不是塑料的,我凑近闻了闻,有股淡香。
冰箱在厨房门口,我顺手拉开看了一眼,里头塞得满满当当,进口水果、酸奶、鸡蛋,还有几盒花花绿绿的盒子,看半天没看懂是啥。
“妈你找啥?”
“不找啥,看看你吃得咋样。”
她走过来把冰箱门关上,笑了一下:“行了行了,跟检查卫生似的。”
晚上她叫外卖,问我想吃啥。
我说随便,她就点了。
送来的时候摆了四个盒子,有鱼有肉有青菜,米饭装在纸盒里,粒粒分明。
我一看这米就比家里买的贵,没吭声。
吃完她把盒子一摞,连剩菜一块扔垃圾桶。
我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来。
趁她洗澡,我把盒子又捡回来,拿塑料袋装好放门口,心说明早我拿去扔,看能不能少糟践点。
她洗完澡出来,穿件真丝睡衣,短袖的,领口绣着花边。我瞟了一眼,心想这料子咋睡觉穿,不硌得慌吗。
“妈,你睡那屋,被子在柜子里。”她指了指客房,打了个哈欠,“我明天七点出门,你自己弄早饭啊。”
“知道了,你睡你的。”
她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灯亮到十一点多才灭。我躺床上翻来覆去,被子太软和,腰底下空落落的,不踏实。
04
住了三天,我摸清了她屋里的路数。
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七八点回来,有时候更晚。
冰箱里东西多,但她不怎么在家吃,好几盒酸奶搁到快过期了也没人动。
我趁她上班,一天喝一盒,又怕她看出来,把空盒塞自己包里,下楼扔小区垃圾桶。
门口外卖盒越堆越多,我每天收拾一回,把没吃完的菜倒了,盒子摞整齐。
有一次我把剩的半条鱼挑出来搁保鲜盒里放冰箱,晚上她回来看见,把保鲜盒拿出来放桌上,说剩鱼别留,隔夜的有亚硝酸盐。
我说才一晚上,哪来那么多讲究。
她叹了口气,把鱼倒了,保鲜盒扔洗碗机里。
洗碗机也是我头回见。碗往里一搁,门一关,嗡嗡响一阵就干净了。我蹲在旁边看了一整轮,心说这玩意儿费不费电。
晚上她回来看见垃圾桶里干干净净,皱着眉说了句:“妈你别捡这些,不卫生。”
“我没捡,就归置归置。”
“归置也不用你,有保洁。”
她说这话时没抬头,一边脱外套一边看手机。我手里攥着抹布站在厨房门口,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事,又不知道错哪了。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喝水,见她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脑,屏幕光打在脸上,眼底一圈青。
茶几上摊着几页纸,我瞄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像是什么考核表。
她见我出来,赶紧把电脑合上。
“妈你咋还没睡?”
“喝水。你咋还不睡?”
“有点活没干完。”
我去厨房倒了杯水,顺嘴问了句:“你那个大夫,干着累不累?”
她接过水喝了一口,靠在沙发背上:“还行,就是得熬。我们科今年评副高,名额少,人脑子打出狗脑子。”
我听不太懂,但记住了“打出狗脑子”这四个字。
她平时不这么说话,这是累狠了。
我站在她旁边,想给她捏捏肩,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她打小就不让人碰,小时候发烧我搂着她睡,她迷迷糊糊说妈你手重。
“那你早点睡,别熬坏了。”
“嗯,这就睡。”
我回屋躺下,过了好一阵才听见她关灯。
05
第四天我自个儿去菜市场。
闺女小区门口往右拐,走十分钟有个菜场,里头挺大,菜也齐整,就是贵。
青菜标价八块,我站摊前头看了半天,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问我大姐要啥,我说随便看看。
转了一圈,最后只买了两根黄瓜,一块五。
摊主看我一眼,没吭声。
往回走的时候太阳挺好,照得身上暖烘烘的。我拎着两根黄瓜慢悠悠晃到楼下,进单元门时听见闺女在打电话,门没关严,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
“你不懂,我给她买她也不要,还得跟我急。”
我脚步一顿,手扶在门把上没动。
电话那头是个男的,嗓门不小:“那你妈来了你也不带她买件像样的衣服?那天我看见她那双鞋了。”
闺女压着嗓子:“我买了,她不要。上回寄回去那件羽绒服,她标签都没拆又给我寄回来了,邮费还是她出的。你说我能咋整?我给她钱她存着不花,给她买衣裳她嫌贵,我带她出去吃饭她嫌浪费。你让我怎么办?”
那头说了句什么,闺女叹了口气:“行了行了,等她走了再说吧。你别管了,我自己看着办。”
我站在楼梯拐角,手里两根黄瓜,塑料袋勒着手指头,勒出一道红印子。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在楼道里站了足有半分钟。
想推门进去说点啥,嘴张开了又不知道从哪句说起。
最后轻手轻脚下楼,在小区花坛边上坐了半个钟头。
长椅对面有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遛弯,车里小孩冲我笑,我逗了两下,心里头堵得慌。
闺女嫌我寒酸,这我知道。
可她说“我给她买她也不要”那语气,听着不像是嫌,倒像是委屈。
我琢磨了一路,也没琢磨明白她到底咋想的。
当年她爸走的时候她八岁,我一个月工资三百二,学费一百五,剩下的钱买菜买米交电费,月底剩二十块算好的。
她打小就知道不跟我要东西,学校门口卖冰棍的,别的孩子围着,她站远远看着,我问她吃不,她摇头。
那时候我心疼她懂事,现在她啥都买得起了,我反倒浑身不自在。
回到楼上,我把黄瓜搁厨房,闺女从屋里出来,问我去哪了。
我说遛弯。
她看了眼我手里的袋子,说咋就买两根黄瓜。
我说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她没接话,进厨房把黄瓜洗了,切成条搁盘子里,撒了把盐和蒜末,端出来说妈你尝尝,我新学的凉拌黄瓜。
我夹了一根,咸了。
“还行。”我说。
06
第五天上午,趁她上班,我把屋里彻底打扫了一遍。
擦到卧室衣柜时,门没关严,一拉,里头衣服挂得满满当当。
我本来就想把歪了的衣架正一正,结果手一拨拉,看见好几件衣裳领口上挂着吊牌,硬纸片哗啦哗啦响。
我把有吊牌的都拎出来,一件件摊在床上。
羊绒大衣一件,灰的,跟我那天在商场橱窗看见的差不多,吊牌上印着四八零零。
真丝衬衫两件,吊牌上一八零零。
裙子三条,最便宜的一千二。
还有件羽绒服,标签都没拆,跟我给她寄回去那件一模一样,她没退,又买了一件新的。
床头柜底下还塞着个纸袋子,掏出来一看,是个包,巴掌大的小包,标价签没撕,三千二。
我坐在床沿上,手开始抖。
一件大衣四千八,我在纺织厂干一个月退休金两千一,两个月不吃不喝才够买这一件。
那件羽绒服我认得,去年冬天她寄回来,我一看标价一千六,吓得赶紧包好寄回去了,邮费花了十八,心疼得我一宿没睡好。
晚上她回来,看见床上摊的衣服,脸一下子白了。
“妈你翻我东西?”
“我给你收拾屋子。”我指着那堆吊牌,“这些你咋都不穿?”
她站在门口没动,手攥着包带子,指节发白。“没顾上穿。”
“四千八的大衣,你搁柜子里挂着,连标签都不拆。你一个月挣多少?这么个花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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