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澜亭这一觉睡得很长,做了一个很沉的梦。
梦里光怪陆离,一会是名利场的争斗,一会是裴家逼他退婚的冷雨夜。
还有一些他熟悉又陌生的画面。
可不管场景怎么换,裴嘤宁的娇气纤影总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谢澜亭吃力地掀开眼皮,晨光刺目。
床榻边坐着个纤瘦的身影,低着头抹着眼泪,似乎急得要哭了。
那副委屈掉泪的模样,像极了平日里的裴嘤宁。
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压过了身上的剧痛,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替她拭泪。
“嘤宁,别哭……我没事……”
然而下一秒,却看到女人抬起头,是温疏桐温婉哭泣的脸。
谢澜亭的手僵在半空。
“怎么会是你?”
温疏桐被他生硬的语气问得一怔,喜极而泣的笑僵了僵。
她的心微微提了起来,印象里,谢澜亭从不会用这样排斥的眼神看她。
“谢夫人下了拜帖,说你伤的重,让我过来照料你。”
“澜亭……是我哪里照顾得不好吗?”
谢澜亭大手攥紧。
他将眸底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嗓音温淡。
“没有,是我刚醒,神思有些恍惚。疏桐,这几日辛苦你了。”
……
偏院,裴嘤宁正在房中清点要带走的物件。
房门忽然被人重重地推开。
本该在床上静养的谢澜亭,满身寒意地走了进来。
“夫君重伤垂危,昏迷不醒,你身为妻子却搬去偏院,还将别的女人请来。”
“裴嘤宁,如今你是连装都不屑装了吗?”
谢澜亭盯着她,眸似寒刃。
“疏桐还未出阁,替外男守夜,你想过外头会如何编排她?”
裴嘤宁滞了一瞬。
听到第三句话才回神。
他是因为温疏桐名声受损动怒。
她抿了抿唇,平静地解释。
“我给温小姐下了正经拜帖,下人不会议论。”
“而且你是为救她才受的伤,她来看你合情合理,而且她也懂医术,守着你总比我守着有用。”
句句滴水不漏、大度妥帖。
可落在谢澜亭耳中,像是一根烧红的铁签子生生扎进胸。
他胸口剧烈起伏,扯动了未愈的伤口,额角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上前,攥住她的手腕。
“说得好听,不就是嫌照顾我麻烦,巴不得我死了好早点回裴家。”
裴嘤宁手腕吃痛。
“谢澜亭,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吗?”
谢澜亭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一言不发。
他的沉默,比任何责骂都伤人。
裴嘤宁喉头漫上一阵难言的涩苦。
她突然更加确信,这一世不纠缠是对的。
这时,小春走过来,见状吓了一跳。
“大人快松手,夫人从寺庙回来时受了伤,身上还有几处淤青没好呢!”
谢澜亭一愣,视线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眼中的戾气散去。
他嘴唇微动,却只是松开手,转身离去。
丫鬟查看裴嘤宁发红的手腕,心疼得直掉泪。
“小姐,姑爷从前连你皱个眉都要想法子哄你,现在怎么会生这么大的气……”
裴嘤宁苦笑了笑,没接话。
以前忍着她,是顾忌侯府的势。
如今他立了平叛大功,很快就要青云直上。
又怎么会继续忍气吞声地哄着她这个累赘?
这次之后,谢府上下都察觉到了谢澜亭对裴嘤宁冷了许多。
两人在府里迎面碰上,他目不斜视地走过,连眼神都不抬。
一起用膳,裴嘤宁被汤呛到,他连问都没问一声,恍若未闻。
仆从捧高踩低地议论了起来。
“泥人也有三分火气,谢大人忍了那位骄纵裴家养女三年,总算是不愿再忍了。”
“听说外头关于温小姐的闲话刚传出来,谢大人拖着重伤身子,亲自登了温府去解释赔罪呢。”
“这些天,宫里送来的赏赐,南云锦和血燕,大人都让人送去了温家,咱们院里这位主母,连个影儿都没见着。”
“等大人擢升的圣旨下来了,她这个当年被侯府硬塞过来的养女,还能不能坐稳这正室夫人的位置,可真不好说咯。”
小春气得要去理论,裴嘤宁拦住了她。
“嘴长在别人身上,左右我很快就要和谢家没关系了。”
次日,不少官员携家眷登门探病。
明着是探望,暗着是提前巴结送礼讨好。
裴嘤宁名义上还是谢夫人,只能出面帮他应酬。
厅内,言笑晏晏。
裴嘤宁坐在谢澜亭身旁,得体地同几位夫人寒暄。
徐夫人笑着起身,将手中的礼物递给谢澜亭。
“谢大人,这是半月前贵夫人托臣妇家中铺子定制的墨玉腰带。”
“夫人还按她老家规矩,特意画了个双鱼衔尾的图样,图个‘长相厮守、系住一生’的好意头。”
“正巧大人此次逢凶化吉,臣妇便让人赶工送了过来。”
裴嘤宁呼吸顿住了。
这是她前世动心后,怀期待为他备下的惊喜。
那时她以为,谢澜亭对她也是有情的。
裴嘤宁回神,伸手去接:“徐夫人,先给我吧……”
话没说完,一只修长的手已经先她一步接了过去。
谢澜亭低头看着腰帶,原本清冷淡漠的眉眼,竟微微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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