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如炬,寸寸端详着那条温润精致的墨色腰带。
裴嘤宁愣了愣,心头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不自在。
她起身,从谢澜亭手里拿了回来。
“我还想再重新改一改,先放我这吧。”
谢澜亭掌心骤然一空。
看她紧绷忐忑,像是生怕他多碰一下的样子,忽然就意识到这条男子腰带不是送给他的。
裴行简最喜欢佩墨玉缠金带。
谢澜亭眉宇间那点柔意散去,薄唇扯出一抹极凉的讽笑。
“这条玉带用料好,可惜图样太繁琐,华而不实,俗不可耐,若佩在腰上,的确该改改。”
裴嘤宁脸色白了白。
这是她前世熬了几个通宵画出的图样。
连玉带内侧刻着的“澜亭”二字,她都写废了不知多少张纸。
徐夫人一脸尴尬。
其余官员察觉谢澜亭神色不对,说了几句场面话便纷纷告退。
谢澜亭没看她一眼,起身去了书房。
裴嘤宁回到偏院,随意把腰帶搁在一旁。
次日。
裴嘤宁刚到正厅,便见换好绯红官袍的谢澜亭。
今日是论功行赏的大朝会,过了今天,他便是当朝权臣。
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相触,随后各自移开,相对无言。
侍卫进来回话:“大人,衣服和公文都收拾好了。”
裴嘤宁微怔:“你要去哪?”
“圣上赐了我一座七进的相国府邸,下朝后,我便直接搬去那边住。”
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谢澜亭不疾不徐地说着。
“夫人这几日就不必费心命人收拾东西了,也不必急着移栽你心爱的那几棵海棠。”
“新府邸杂乱,你身子娇,我怕怠慢了你。等我挑个合适日子,再接你过去。”
裴嘤宁眼睫轻颤。
她自幼寄养在裴家,见惯了高门内宅的阴私算计。
那些升迁的官人想休弃发妻,最常用的体面手段,便是留原配在老宅“养病静思”。
所谓合适的日子,快则一两年,慢则是一辈子。
前世她听到赏赐府邸的消息时,欢喜得整宿睡不着,拉着他商量新宅子的布局、要哪间院子做主房,花园里种什么花。
谢澜亭只是说:“不急”。
直到临死前她才知道,那座宅院,是他为给温疏桐备下的婚宅,根本没她的份。
裴嘤宁没拆穿,点了点头。
“好,祝你青云直上,万事顺遂。”
谢澜亭做好了她会红着眼哭闹,质问他为什么把她扔在旧宅的准备。
可裴嘤宁却没有一丝怒气。
谢澜亭薄唇微抿,胸口莫名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窒闷与烦躁。
他冷着脸离开。
前脚刚走,小春便捧着官府文书跑了进来。
“小姐!办妥了!顺天府把盖了章的和离书送来了!”
裴嘤宁伸手接过。
白纸黑字,官印鲜红。
她和谢澜亭的名字并排落在最下方,终于斩断了一切瓜葛。
她长舒一口气,转头吩咐。
“备马车吧,今日我们就离开谢家。”
……
暮色,揽月阁雅间内。
满堂重臣都在向谢澜亭敬酒道贺。
“恭喜谢大人!年方弱冠便入阁拜相,天子近臣,真乃我朝百年来第一人!”
“谢大人满腹经纶、平叛有功,实乃众望所归!”
谢澜亭端着酒杯,神色淡淡听着,不见多少喜色。
脑海里全是裴嘤宁平静到淡然的娇靥。
从前她总嫌弃谢宅狭小,不及裴家万分之一,日日吵着要换大宅。
如今有了,他故意把她留在旧宅,以她那骄纵受不得委屈的性子,只怕此刻早在府里哭湿了枕头。
正思忖间,几位同僚堆笑地上前来。
“谢大人如今青云直上,新府邸浩大,后宅却空着。下官家中有一幼女,年方二八,仰慕大人的诗才墨宝……”
“老夫的外甥女知书达理,若能入相府伺候大人笔墨,实乃三生有幸!”
“下官的亲侄女乃江南名门之后,知书达理,最懂得红袖添香……”
谢澜亭听出了他们想要往他后院塞人的想法。
他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淡声回绝。
“承蒙各位大人好意,我已有正妻,她性子骄纵,管得严。”
话音刚落,顺天府尹大人猛然一愣。
“谢大人,你不是与裴家那位养女和离了吗?”
“那和离文书还是下官亲盖印,今早送去你府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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