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门

二姑今年六十二,在闺女家住到第七个月了。

当初来的时候,是闺女亲自去老家接的。说她一个人在乡下,年纪大了不放心,接到城里一起住,方便照看。二姑心里是欢喜的,又带着一点拘谨,知道这是女婿的房子,不是自己老家那间想怎样就怎样的老屋。

这七个月,她处处小心。买菜拣便宜的,饭菜顺着小两口的口味,家里卫生悄悄收拾,尽量不添麻烦。女婿话不多,平日里客客气气,碰面喊声妈,坐下吃饭也不多搭话,二姑一直觉得,女婿是本分稳重的人。

这天午后,闺女说要去超市囤点东西,出门前还叮嘱二姑,天凉别总坐着,多喝点温水。门咔嗒一声关上,楼道里慢慢安静下来。

二姑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择青菜,打算晚上炒一盘。女婿原本在卧室刷手机,这时走出来,声音压得很低:“妈,你过来一下,到厨房。”

二姑愣了愣,放下手里的菜。她看女婿神色和平常不一样,不像是随口说句话。

女婿先进了厨房,反手轻轻把厨房门带上,掩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客厅的动静,小小的厨房一下子闷了起来,抽油烟机静悄悄的,只有窗外远处隐约的车声。

二姑站在门边,有点局促:“怎么了?”

女婿背对着窗口,光线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暗,他没有绕弯,开口就说:“妈,有件事,我憋挺久了,今天趁她不在,跟你直说。”

二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你住在我们家这七个月,我没说过一句不好,面子上我都顾着。”女婿声音放得平稳,听不出火气,可字字都重,“我不是嫌弃你,但是日子长久了,实在不方便。这房子不大,两间卧室,你住一间,我们小两口一间。洗澡、上厕所、作息,处处挤在一起。我上班累,回家想自在一点,总觉得放不开。”

二姑攥紧了手里沾着青菜碎的手指,低着头,耳朵嗡嗡响。她早隐隐有这个预感,只是一直不敢往深里想。

“我知道你女儿孝顺,舍不得你一个人在老家。”女婿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点,却没有松口,“我也不是要赶你走。我的想法是,咱们商量个法子。老家房子还在,水电都通,收拾收拾能住。或者,看看附近有没有合适的养老公寓,费用我们俩一起分担。不是不养你,是大家分开住,矛盾少,彼此都舒坦。”

二姑沉默了好半天,喉咙发紧。她本来以为,到老了,能跟着女儿安安稳稳落脚,不用再孤零零守着乡下的空房子。可她也明白,女婿说得实在,这是他的家,她终究是个客人。

“这事……你跟我闺女说了?”她声音哑着问。

“我没敢跟她说。她性子软,一说就要跟我吵架。”女婿叹了口气,“所以才趁她不在,先跟你透个底。我想先听听你的想法,咱们慢慢商量,别闹得夫妻之间生隔阂。”

厨房门依旧关着,空气闷闷的。二姑望着台面上刚洗好的碗筷,心里五味杂陈。没有争吵,没有恶语,可这种客客气气的摊牌,比吵架更让人难受。

她慢慢抬起头:“我懂你的意思。容我想一想,等晚上,我跟闺女好好聊聊。”

门被拉开,客厅的光涌进来。这件藏在紧闭厨房门后的话,像一块石头,沉沉压在了二姑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