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跟大家说个事儿:前几天晚上下班,我在公交车上让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给“拦”住了。她凑我耳边小声喊了句大哥,说后面有个男的从学校门口一路跟踪她上了车。我一个在厂里干了十六年的粗人,头一回干这种事,护着人家小姑娘下了车,把那跟踪的男的给唬走了。事后姑娘塞给我一板AD钙奶,我媳妇说我这钱花得值。具体咋回事,听我从头说。

那天厂里赶一批货,下班晚了,从厂门出来都快八点了。天黑得透透的,风一吹脖领子凉飕飕的。我在站台等了十来分钟,302路才晃晃悠悠开过来,车灯一照,站台上呼啦一下全围上去了。车门一开,人跟往袋子里灌粮食似的往上涌,我一半是被挤上去的。前门投了两块钱硬币,想往后走,后门那边黑压压全是人,根本过不去,我就贴着司机后头那个护栏站住了,一手抓着立杆,一手摁着裤兜里的手机。

这大冷天的,车厢里那股味儿,汗味、脚臭味、还有人兜里揣的韭菜盒子味,混一块儿,熏得人直皱眉头。

车晃晃悠悠开到二中那站,呼啦下去一帮学生,又呼啦上来一帮。我被人流冲到后门边上,跟前站着个小姑娘,穿一身蓝白校服,拉链拉到下巴,扎个低马尾,书包鼓鼓囊囊压得肩膀都往下坠。她两只手捧着手机,脑袋低着在那儿刷。我往边上挪了挪,给她腾出个靠栏杆的地方。

就这么过了两站,我正低头给我媳妇回微信,说加班晚了不用等饭。忽然觉着旁边有人往我这边蹭。一扭头,好家伙,那小姑娘不知道啥时候凑到我耳朵边上了,手机还捧在手里,眼睛不看她,就盯着屏幕,嘴唇动了两下,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

“大哥。”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我赵德柱今年三十九,厂里那帮九零后零零后的小工都喊我赵师傅,我闺女喊我爸,活这么大头一回有个半大丫头喊我大哥。

我低头问她:“咋了闺女?”

她不吭声,左右瞜了一眼,把手机屏幕往我跟前一递。我一看,微信对话框上打着一行字:

“大哥,后头那个男的一直跟着我。从学校门口就跟着,我换了两回车厢,他都跟上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跟让人在后背浇了瓢凉水似的。我没敢大动干戈,就装作伸懒腰,往车后头扫了一眼。还真有!车厢最后头站着个男的,四十来岁,个头不高,剃个平头,穿件灰扑扑的夹克,两手插兜,眼睛不老实,一眨一眨地往我们这边瞟。我回头那一下正好跟他眼神撞上了,他立马扭脸,装模作样看窗外头广告牌去了,那牌子都挂了多少年了,车都开出去二里地了他还在“看”。

我把身子往小姑娘跟前挡了挡,压着嗓子问:“这人你认识不?”

她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小声说:“不认识。我从学校出来就觉得后头有人。刚才上公交,我故意蹲下系鞋带没上,他也站住没上。结果我上了这趟车,他跟影子似的也上来了。”

说到这儿她声音都发颤了:“大哥,你能不能别走?我下一站就下了,我怕他也跟着下去。”

我低头一看,这丫头攥手机那手指头,指节都白了,书包带子让手汗浸得锃亮。这孩子是真吓坏了。

我三十九岁的人了,在注塑厂跟机器打了十六年交道,哪干过这种事?可这话都到嘴边了,总不能说大哥也怕吧?我咽了口唾沫,说:“别慌。你住哪儿?”

“锦绣花园。”

我说:“巧了,我家就在你们小区对面,就隔一条马路。到站我送你进去,你搁我前头走,我给你断后。”

她眼圈一下就红了,一个劲儿点头,嘴里小声说谢谢大哥谢谢大哥。

车到下一站,下去几个上来几个,那灰夹克跟钉子户似的,站那儿纹丝没动。我心想,好你个家伙,还真是冲着孩子来的。又过一站,报站器一响“锦绣花园到了”,我冲小姑娘使了个眼色。

车一停,她走前头,我踩着后头,正好卡在她和车门中间。下车的工夫我特意回头瞄了一眼,那灰夹克,也挤下来了!

站台上没几个人,路灯昏黄昏黄的,照得人影子一截一截的。小姑娘一把拽住我袖子,脚底下跟踩了风火轮似的往小区门口跑。我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故意扯着嗓门喊:“喂!老张!我到锦绣花园门口了!你带人出来接我一下,我送个学生回家!”

那头其实是我媳妇。她懵了:“啊?你说啥?谁?接啥?”

我说:“你别管,赶紧下楼,站小区门口,别问!”

那灰夹克在站台那儿站住了,没跟上来,掏出根烟点上,就杵在马路对面,隔着老远盯着我们这边。

我把小姑娘送到保安室,跟看门的老孙头把事一说。老孙头一听,橡胶棍从门后头抄起来就出来了,往大门口一站,跟尊门神似的。那灰夹克在马路对面又杵了两分钟,把烟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碾,扭头走了。往反方向去的,走两步还回一次头,跟王八爬墙似的。

小姑娘这才松开我的袖子,我看她那手还在抖。我问她:“家里有人没?”

“我妈在超市上晚班,这会儿没回。我爸在老家。”

“那你赶紧上楼,进屋把门反锁了,马上给你妈打电话,听见没?”

她嗯了一声,扭头要走,忽然又折回来了,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一板AD钙奶,往我手里一塞:“大哥,你喝!我刚在小卖部买的!”

我说:“不用不用,你留着喝。”

她俩手按着我手腕子硬塞:“大哥你拿着吧!今天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咋办了!”说完脸一红,转身就往小区里跑,书包在屁股后头一颠一颠的,跑出去老远还回头冲我摆手。

我攥着那板还带着孩子手温的AD钙奶,站在小区门口,愣了半天。

老孙头凑过来嘬着牙花子说:“这年头,小丫头一个人走夜路可真悬乎。上个月东街不就有个女学生让人尾随了?幸亏那闺女机灵,钻进超市才躲过去。”

我说:“老哥,往后穿校服的孩子单独进门,你多长个心眼儿,瞅着不对就喊一嗓子。”

老孙头拍着胸脯说:“那是必须的!”

到家一进门,我媳妇正搁客厅里转磨磨呢,见着我就戳着脑门骂:“赵德柱!你抽啥风?电话里神神叨叨半句话就挂,吓我一跳,我还当你在外头跟人干仗了呢!”

我把AD钙奶往茶几上一搁,把事情原原本本一说。我媳妇听完,也不骂了,坐那儿半天,叹了口气:“你做得对。我上夜班那几年,也是怕走夜路,你接了我大半年。”

晚上我拆了一瓶AD钙奶,我闺女闻着味儿出来了,伸手就要:“爸,我也要喝!”

我说:“这是别人送爸的,你要喝,明儿爸给你扛一整排回来。”

我闺女撇撇嘴:“谁稀罕!”回屋去了。你看,现在的孩子。

昨儿我又坐那趟车,到二中站的时候,鬼使神差往站台瞅了一眼——还真瞅见她了!跟俩同学站一块儿等车呢,仨人挤在一起有说有笑的,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她也瞧见我了,隔着车窗冲我使劲摆手,嘴一张一合的,隔着玻璃我都能猜出来,喊的是“大哥”。

我隔着玻璃冲她点了点头。

回家跟我媳妇一学,她撇着嘴说:“瞧把你美的,捡了金元宝了似的。”

我说:“你懂啥!我三十九了,头一回有人喊我大哥,这说明啥?说明我看着年轻!”

她抱枕就砸过来了:“人家喊你大叔你也得管!”

现在那板AD钙奶还剩最后一瓶,我给搁冰箱里了,没舍得喝。不是舍不得那两块钱的东西,是觉得这瓶里头装的是个孩子的信任。将来我闺女十三了,再过两年也得自己坐晚班车。我今儿帮了别人家的闺女,保不齐哪天我闺女在外头遇到难处,也有人能搭把手。

这世上的好事,就是这么转圈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