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太原做保姆,说得好听叫保姆,其实说白了就是个下人

我叫贾春梅,今年54岁,山西吕梁山区出来的农村妇女。来太原做住家保姆,今年是第八个年头。标题这句话,不是我受了什么气一时激愤说出来的,是我这八年里,一年一年、一户一户、一顿饭一顿饭咂摸出来的实在话。说得好听叫保姆、家政服务员、住家阿姨,中介公司给我发的工作服上还印着“品质家政”四个字,可日子过起来是什么样,我自己心里最清楚:我就是个下人。今天我把这话原原本本写出来,不哭穷,也不骂谁,就是想让人看看,我们这个行当里的人,到底是怎么过的,我们心里到底在琢磨什么。

先说说“下人”这两个字是怎么落到我身上的,它不在合同里,在细节里。我的合同上写着:负责雇主一家四口的日常餐饮、保洁、洗衣,协助照看孩子。写得很体面。可真干起来,这八个字能长出无限的枝杈。做饭,光是做饭就衍生出老人忌口、孩子挑食、先生减脂、太太轻盐四套标准,一顿饭我常常要在灶台前站两个钟头,做出“一锅四味”;保洁,那不叫保洁,我叫“归置”,主人家的东西一件都不能动位置,可又要时时都干净,书桌上那沓文件,我要绕着擦,阳台上晾的私人物品,我要绕着晾。八年里我换过四户人家,每一户都在合同之外长出新的名目:擦全屋的地要跪着擦,因为“墩布擦不干净缝”;洗衣服要分七堆,分类洗、分类晾、分类熨,先生的衬衫领口要手搓;照看孩子,那是从早六点到晚十点的连轴转,喂饭、哄睡、接送、陪玩、辅导口算,孩子半夜哭,起来的是我。我一天工作十四五个小时,一个月休两天,那两天还常常被临时叫回去,理由是“孩子就要找阿姨”。你问问哪个下人不是这样?合同上写着一日三餐,实际是主人什么时候吃,我什么时候做,他们吃完我才吃,吃的是剩的打底、新做的收尾;合同上没写我睡哪,可每一家给我安排的,都是储物间、过道加床,或者北边那个放杂物的小屋,我睡的屋子没有窗户,白天要开灯。最扎心的不是活重,是那种看不见的界限:主人家的水果我吃了会被记着,可我给孩子们削的苹果,他们全家随便拿;主人家讨论事务,我在场要“看不见听不见”,可哪天东西找不到了,第一个被想起的是我;年三十万家团圆,我在人家厨房里守着一锅饺子,主人一句“春梅辛苦了,初一给你放假”,就是这行一年里最大的体面。

再说钱,这是“下人”二字最硬的注脚。我这八年,工资从三千五涨到现在的六千,看起来翻了快一倍,可我算过一笔账:我一天干十四个小时,一个月干二十八天,就是将近四百个钟头,六千块除下来,一个钟头合十五块。太原城里随便一个通下水道的师傅上门一次收八十,人家干二十分钟。我这个价格里还打包了忍耐、打包了凌晨的哭声、打包了没有社保的老年。我们这行几乎没有合同保障这一说,中介抽成,雇主年结,一旦被辞,当月的钱常常被以各种理由克扣;干坏了东西,赔;雇主搬家、孩子出国、老人过世,说辞就辞,我们连个提前通知都没有。我在第三户人家干了四年,那家小少爷是我一手带大的,从襁褓里抱到上小学,孩子叫我“妈妈”都改不过口来。后来他们要去上海,头天晚上通知我,月底走人,四年,一顿散伙饭都没有,孩子抱着我哭,大人让他别哭了,说“以后再找阿姨陪你玩”。我提着行李出门的时候,四年的日子就在我手里拎着,轻飘飘一个编织袋。社保没有,意外险是我们自己花一百多块钱买一年的那种最便宜的。我们这个岁数的人,最怕的就是摔一跤、生一场病,病了没有工资,老了没有退休金,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五十多岁的人还在硬撑着干,因为我们这行的尽头,没有终点站,只有干不动。

写到这里,我要先把话锋转一下,不然看的人该以为我在控诉雇主。说实话,这八年里我遇过的好人也是真的。我第二户的那位老太太,把我当半个闺女,她走了以后她儿子把老太太一件新羽绒服给了我;第四户的先生发现我半夜牙疼,第二天硬塞了我五百块让我去看牙,说别拖,拖严重了花钱更多;现在这户的小姑娘,我带的那孩子,去年我生日,她用零花钱给我买了个发卡,举着递给我说阿姨你戴着真好看。那一刻我蹲下来抱住她,眼泪掉在孩子肩膀上,我在这个家里是个隐形人,可在这个孩子眼里,我是她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所以我今天说“下人”这两个字,不是恨哪一个雇主,我恨的是一种把人分了层的理儿,这个理儿像空气一样,谁都呼吸着,谁都不觉得有毒:中介说“阿姨要有阿姨的样子”,雇主们私下交流用“用的哪个阿姨”“这阿姨手脚干净不干净”,吃饭不上桌、说话不搭腔、名字最后被简化成一个“哎”。这些话没有人是恶意的,恶意都藏在理所当然里。我们这行几百万人,绝大多数是跟我一样的农村妇女,五六十岁,没文化没退休金,身后是等着盖房娶亲的儿子和病着的老伴,我们把自己最有力气的十年、二十年,整个儿地交给了别人的家,换来的是别人家里最边角的位置。

可我还有最后一层话要说,这层话是我真正想说的。我这八年,最不甘心的是下人这两个字里的那个“下”字。下,是说人分上下。可我心里从来不认这个上下。我认本事:我做的面,全院的孩子都爱吃;我带的四个孩子,两个上了重点初中,家长逢年过节还给我发消息;我省钱的本事,一个家在我手里,菜钱能省三成,还不缺营养。我认人格:我在这儿八年,人家的东西我一根线头没拿过,我睡觉的储物间比我老家的新房还小,可我把它收拾得比谁家阳台都利索。我认前程:我这些年一点点攒钱,考了母婴护理师证,又考了养老护理的证,去年开始接白班的育儿嫂单子,价格涨到了八千五,我也开始挑雇主了——不让我上桌吃饭的我不去,看不起人架子大的我不去,说了双休就双休。我挑人的那天,中介小姑娘惊讶得不得了,说贾姐你这是翻身了。我说不是翻身,是我本来就站着,只是以前他们给我递凳子我不好意思不坐。下人不下人,一半是别人给的,一半是自己认的。别人给的界限,你低头,它就存在;你把手艺、把证书、把说不干的底气挣到手里,它就一天一天薄下去。我现在最大的心愿有两个:一个是等我干不动那天,能攒下一份不拖累儿女的养老钱,回我吕梁的山沟里盖三间房,种一院子菜,把这几年的委屈和体面都腌进坛子里,就着小米粥慢慢吃;另一个,是想对跟我一样的姐妹们说一句——活是伺候人的活,人不该是伺候人的人。谁家离了保姆都转不了,可我们离了这行,也还有活路,这个念想,就是我们不被那个“下”字压弯的本钱。我在太原八年,给四家人做过饭、带过娃、守过夜,我赚的钱有数,我受的屈有数,可我挣回来的那点直起来的腰杆,没数——它还在一天一天往上涨,涨到哪天算哪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