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前同意书上,“与患者关系”那栏空着。
肖惠珍把笔递过来,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我伸手去接,指尖碰到的瞬间,笔掉在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又递给我:“别紧张,填个表而已。”声音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毛。
我握紧笔,手却不受控制地抖。
儿子躺在手术室里,还不知道给他开刀的人,就是六年前那个“出差了”的爸爸。
01
那天下午三点,门诊最后一个病人。
我揉了揉太阳穴,看了一眼桌上的病历。李睿渊递进来的时候特别交代:“加急转诊,上海过来的,肝移植。”
翻开第一页,患者姓名:沈子轩。
我愣了一下。这个名字有点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又往下翻,翻到第二页,监护人那栏写着三个字:肖惠珍。
我的手猛地一紧,病历本差点脱手。
不可能。
我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又看了一眼出生日期。
2012年6月18日。
那天我正好在手术台上,早上出门的时候,肖惠珍还跟我说:“今天产检,你能不能陪我去?”我说做完手术就去。
结果她生的时候,我在手术室。她出产房的时候,我在写病历。
她抱着孩子出院的时候,我在开会。
我想起这些事,胸口像被人攥了一下。六年来,我刻意不去想这些。但现在,这些事全涌上来了。
“沈主任?”护士小周喊了我一声,“患者进来了。”
我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什么妆,但那双眼睛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她。
她身后牵着一个男孩,瘦得让人心疼。脸色发黄,眼睛底下都是青的。
沈子轩。
我儿子。
我六年前见过他最后一面,那时候他才六岁,圆脸,胖乎乎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现在他瘦得脱了相。
肖惠珍看到我的瞬间,脚步顿住了。
她脸上的表情变化很复杂,先是震惊,然后是戒备,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牵着儿子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
“妈,怎么了?”沈子轩抬起头看她。
“没事。”肖惠珍的声音有点哑,“宝贝,你先到外面等妈妈,我跟医生聊一下。”
沈子轩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让我心里咯噔一下。他好像不认识我了。也不奇怪,六年没见,他还那么小。
护士把他带出去了。
门关上后,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好久不见。”我先开口,嗓子干得发紧。
“是挺久的。”她把病历放在桌上,也不坐,就那么站着。
我站起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想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但看她这副样子,肯定不好。想问她为什么突然回来了,但看了病历就明白了。
“子轩的病……”我犹豫了一下,“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三个月前。”她说,“上海那边的医生说,要尽快移植。”
“我看了检查报告,”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一点,“配型……”
“已经托人在找了。”她打断我,“没有合适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让我来”,但这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我们联系了很多地方,”她继续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市一院的肝移植很有名,我托人打听了一下,说有个专家……”
她说到这里,突然不说了。
我明白她的意思。她不知道那个专家是我。如果她知道,大概不会来。
“惠珍,”我叫了她一声名字,这是我们离婚后第一次叫她,“这手术,我可以做。”
她没说话。
“我是认真的。”我说,“我做了十几年的肝移植,成功率……”
“你不用说了。”她打断我,语气硬邦邦的,“我会申请换别的医生。”
说完她就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她。
她停住脚步,没回头。
“这个手术……除了我,院里没有第二个能做。”我说,“排期排满了,最快也要等三个月。子轩等不起。”
她猛地转过身来,眼眶已经红了:“沈建辉,你别拿这个威胁我。”
“我没有威胁你。”我看着她眼睛,努力让自己平静,“我只是实话实说。”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
“你签个字就行,”我说,“医院那边我可以协调。”
她没说话,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听见她在走廊里喊儿子:“宝贝,走了。”
然后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本病历发呆。突然想起来,今天是她生日。
我居然没想起来。
拿起电话打给李睿渊:“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是她?”
“我说了你会接这单吗?”他在电话那头反问。
我沉默了。
“建辉哥,”他的声音少见地认真,“这孩子是沈子轩。是你儿子。你再躲,就真的来不及了。”
我挂了电话,盯着天花板发呆。
六年前的秋天,肖惠珍带着孩子离开。
那时候我以为她只是闹脾气,过几天就回来了。
没想到她走了就没回头。
我曾经想过找她,但后来想,她既然走得那么决绝,大概是真的不想再见到我。
而且,我也确实没脸找她。
办公室里很安静。
我把沈子轩的病历翻了一遍又一遍。
检查报告上那些数据,我闭着眼睛都知道意味着什么。
病情比我想象中严重,再拖下去,不是能不能找到配型的问题,而是孩子撑不撑得住的问题。
我把病历拍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快黑了,远处的楼亮起了灯。六年前那几个月,我每天也是这样看着窗外的天从亮到暗,再从暗到亮。
那时候我总觉得,她会回来的。
但她没有。
02
晚上七点,我回到家。
家里还是那副样子。
两室一厅的老房子,装修还是结婚那年搞的。
沙发是肖惠珍挑的,米白色布艺款。
她走的时候没带走,我也没换。
电视柜上放着一张照片,是我、她和子轩的合影。
子轩那时候才一岁,抱在我怀里咧着嘴笑。
肖惠珍站在我身边,靠得很近。
这张照片我从来没收起来,也没跟任何人解释过为什么。
我换上拖鞋,去厨房烧了壶水。
端着水杯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
肖惠珍瘦了,也老了。
眼角有了细纹,头发也白了几根。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以前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离婚那年前后,她就不怎么笑了。
我想起那段日子。不是我想回忆,是那些事像放电影一样,自己冒出来。
那段时间我确实忙。
医院刚评了重点科室,我又是骨干,天天做手术、写论文、开会。
早上出门的时候肖惠珍还没醒,晚上回来她已经睡了。
一整天说不上几句话。
偶尔周末休息,我也被叫去医院。
她说过几次,说子轩想我了,问我能不能陪陪他。
我说下周,下周一定。
但下周总有新的手术排进来。
后来她就不说了。
再后来,她就开始跟我吵。
不是大吵,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比如我袜子扔在地上没捡,洗碗只洗碗不洗锅,回家不换拖鞋踩脏了地板。
那时候我觉得她小题大做,现在想想,那大概是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你关注一下这个家行不行?
我没懂。
我不想不懂,但当时我就是没懂。
真正出事是在那年秋天。
我被派去外地开一个学术会议,同行的有个女医生小周。
会议结束后大家一起吃饭,小周喝多了,在饭店门口差点摔倒,我扶了她一把。
也不知道是谁拍了照片,传到了医院群里。
肖惠珍看到了那张照片。
那不是我扶她的那张,是另一张。我们坐在一张桌上吃饭,小周凑过来看我手机上的资料,头靠得很近。从拍照的角度看,确实像是在说悄悄话。
肖惠珍什么也没说。她拿着那张照片,等我回去解释。
但我没回去。
那几天我正好在做一台大手术,前后十几个小时,手机一直关机。等我开机的时候,已经收到她发来的消息:我们离婚吧。
我以为是气话。
等我回到家,她已经在收拾行李了。
那天晚上,我解释了那张照片的事。
她听完,问我:“你有多久没陪子轩吃晚饭了?你有多久没陪我说过话了?你知道子轩第一天上小学,你在哪里吗?”
我答不上来。
“沈建辉,”她看着我,眼睛是红的,但没哭,“我不是因为你跟别人怎么样才要离婚。我是累了。我带着孩子过了那么久,跟没你这个人一样。既然这样,你还回来干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听的不是解释,是态度。可我说不出来。
我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不会说。
她等了很久。我也等了很久。
最后她说:“你没什么要说的了对吧?那我走了。”
她抱着子轩出了门。子轩那时候才六岁,趴在妈妈肩膀上,冲我挥了挥手:“爸爸再见,早点回来。”
我以为她只是回娘家住几天。但她没有。她直接辞了职,带着孩子去了上海。
我追过去一次。她没让我进门,隔着防盗门说:“子轩我会带好,你不用管了。你好好上你的班。”
从那以后,我就没再见过她。
我把这件事压在心底,谁也没说。别人问起来,我只说离婚了,性格不合。李睿渊大概知道一些,但他从来不多问。
我本来以为,时间久了就会淡。但没有。那张照片一直收在抽屉里,偶尔翻出来看看。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留着。
可能是为了提醒自己,我这个人有多不称职。
现在我坐在这间空荡荡的房子里,看着墙上的照片发呆。水杯里的水凉了,我也没喝。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睿渊发来的消息:“晚上有空吗?来医院一趟,有点事跟你说。”
我站起来。出门前,我又看了一眼那张合影。
照片里的子轩,笑得真开心。
03
李睿渊在值班室等我。桌上泡了两桶方便面,热气腾腾的。
“怕你没吃饭。”他把一桶推过来。
我坐下,没动筷子。
“你跟肖姐聊得怎么样?”
“没怎么聊。”我说,“她不想换医生。”
“她同意让你做了?”
“没同意。”
李睿渊叹了口气,撕开调料包:“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能怎么想?”我看着那碗面,汤面上漂着油花,“她不想让我碰,我就不碰。但孩子……”
我停了一下,嗓子眼堵得慌。
“孩子等不了。”我把话说完。
李睿渊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我面前。
“你看看这个。”
我翻开。是沈子轩的病历拷贝,上海医院的。里面夹着一张配型报告单。我扫了一眼数据,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血型:B型。HLA配型结果……
跟我的,一模一样。
“我让检验科偷偷做的。”李睿渊压低声音,“你那天的体检血样,我多留了一份。”
我死死盯着报告单上的数据,不敢抬头看他。
“建辉哥,你是活的肝源。”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你儿子就躺在那儿,你只要签个字,就能救他。”
“我不能做主刀。”我说。
“伦理委员会那边我去说。”李睿渊把方便面的叉子掰开,“你是他亲爹,法律上不让,但医院有特批流程。只要家属签字同意就行。”
“她不签。”
“那你让她签啊。”李睿渊看着我,“你还想让她主动求你不成?”
我没说话。
“我不是说你做错了什么。”他放缓了语气,“我只是觉得,你儿子真的等了太久了。”
我把配型报告收好,塞进口袋里。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她的住址你知道吗?”
“我妈跟她妈还有点联系,”李睿渊说,“好像住在城东那边。”
我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刚才那些数据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配上了,居然配上了。
这六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当年我再努力一点,是不是结局就不一样?
现在我站在这里,手里攥着一张配型报告单。
我只知道一件事:只要他们还在这个城市,我就还有机会。
走到停车场,我掏出手机,翻了半天才找到那个号码。六年前的通讯录,我居然没删。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隔了很久,我按了下去。
响了两声,挂断了。
我又打了一次。
这回接通了,但没人说话。
“是我。”我说。
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肖惠珍的声音隔着电话,听起来很远,“有什么事吗?”
“配型的事,”我顿了顿,“我这边……”
“不用了。”她打断我,“我在找了。”
“我知道你在找,”我深吸了一口气,“但子轩的情况,不能再拖了。我这边可以做主刀,也可以捐肝。只要……”
“只要你们同意就行。”我把后半句说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沈建辉,”她开口了,声音有点抖,“你知不知道这六年我是怎么过的?我带着子轩,一个人在上海。打两份工,累得跟狗一样。子轩生病了,我一个人抱着他去急诊。他在手术室里,我一个人在走廊里等……”
她声音越来越低。
“你现在要当好爸爸了?你让我怎么跟子轩说?说你爸爸是个大英雄,要给你捐肝?那他以后问起来,爸爸这六年去哪了,我怎么说?”
“惠珍……”
“你别说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刚才的平静,“明天上午,你来医院。我们当面谈。”
挂了。
我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在车里坐了很久。
04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提前到医院。
肖惠珍已经坐在办公室里。她穿了件白色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旁边坐着一位老太太,我一眼认出来了。
是肖惠珍的妈妈。
“妈……”我叫了一声。
老太太看着我,眼眶红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秀珍说你想捐肝?”她直接切进正题。
“配型结果出来了,”我把报告放在桌上,“可以用。”
肖母拿起报告看了看,递回给我:“那你是主刀?”
“是的。”
“你给我们做?”
肖母转过头,看着肖惠珍。肖惠珍低着头,不说话。
“那你签吧。”肖母说。
“妈!”肖惠珍猛地抬起头。
“我是为了子轩。”肖母语气很平静,“你不是说找肝源难吗?现在有了,你再犹豫什么?”
肖惠珍咬着嘴唇:“你知不知道他……”
“我知道。”肖母打断她,“我都知道。但子轩是你儿子,是他儿子。他愿意捐,你们为什么不让人捐?”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肖惠珍低下头,肩膀在抖。
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说不出来。我嘴笨,从来不会哄人。
肖母把那份术前同意书推到我面前。
“沈医生,”她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点沙哑,“这个字,我们先不签。”
我愣住了。
“不是不同意,”她说,“是想到一个事。签这个字之前,你是不是应该先去看看你儿子?”
我看了一眼肖惠珍。她没抬头。
“能……见吗?”我问。
“人在那边病房,”肖母说,“我带你过去。”
我转头看向肖惠珍。她坐着不动,眼睛盯着地面。
我还是跟着肖母出去了。走廊尽头的病房,门半掩着。肖母推开门,里面的小男孩坐在床上,手上扎着输液管。
“子轩,”肖母的声音很温柔,“你看谁来了?”
沈子轩抬起头。
我们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砸了一下。
他瘦了,瘦得不像样。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着。但那双眼睛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你好。”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沈子轩已经认不出我了。
我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你好,我叫沈建辉。”
“妈说你是个很厉害的医生。”他说。
“嗯。”我嗓子堵得说不出话。
“我的病你能治好,对吗?”他看着我,眼睛里有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认真。
“能的。”我用力点了下头。
“那你跟我妈说,别担心了。”他笑了笑,笑得有点费力,“我自己都不怕,她那么担心干什么?”
我看着他胳膊上那些针眼,一句话也说不出。
“叔叔,”他突然问我,“你有孩子吗?”
我张了张嘴。
“我好像在哪见过你。”他歪着头,像是在回忆,“但想不起来了。”
我只觉得鼻子一酸。
肖母走过来,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好好休息,等会儿妈妈过来看你。”
他乖乖躺下。我转身要走,他突然喊了一声:“爸……”
我猛地回头。
他看着我,眼神迷糊了一下,然后笑了:“没什么,叫错了。习惯叫爸了,忘了你没结婚。”
他转过去,嘴里的嘟囔声让我呆在原地:“真想我爸啊,也不知道他在哪。”
病房的门关上。我靠在墙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肖母站在边上,也没催我。
“他……不记得我了?”过了半天,我才问出这句话。
“你走了六年。”肖母的声音有点哑,“你希望他还记得你什么?”
“惠珍她从没说过吗?”
“说什么?”肖母看着我,“说你是个好爸爸?说她不该离婚?还是说你为了救他儿子,现在愿意捐肝了?”
我一个都答不上来。
肖母叹了口气:“走吧,回去。惠珍一个人在那儿。”
我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的门。
他说了句,真扛不住啊。
05
回到办公室,肖惠珍已经不在那了。桌上放着那份术前同意书,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
我拿起来一看,上面写了一行字:“下午三点,我过来签。”
是她的笔迹。六年了,连字都没变。我拿起那张便签,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橘子味的。她以前爱用这个味道的护手霜。
这些年,她一直没换过。
我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里。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李睿渊发来的:“听说你去找她了?”
我说:“对。”
他回:“怎么样?”
我说:“还行。”
他没再回。他知道我不愿意多说。
下午两点五十分,我坐在办公室里等着。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把桌上那份同意书照得有些晃眼。我盯着那排字,“与患者关系”那一栏还是空的。
她在等我填。
但我怎么填?
就在我犹豫着要不要提前填好时,肖惠珍推门进来了。她是一个人来的。我注意到她换了一件衣服。
“我来了。”她说。
“坐。”
她坐下,看了一眼那份申请表:“你还没填?”
“等你来填。”
她没说话,从包里掏出一支笔。是她自己的笔。她拧开笔帽,签了自己的名字。签完后,笔尖停在那栏空白处。
“关系这栏,你希望我怎么填?”
我看着她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水,水面下却涌着什么。
“你觉得怎么合适就怎么填。”我说。
“合适?”她笑了,那笑容有点冷,“你觉得什么算合适?前夫?还是……”
她停了停。
“还是生父?”
她的手悬在那栏上空,笔尖离纸面很近。办公室里安静极了。我看着那张表格上那六年来都没填下去的这一格,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
她等了六年,就等着我填上这一栏。
“你希望我怎么填?”我问她。
她没回答。等了很久,才抬起头:“沈建辉,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我要的不是这一栏上写什么。我要的是你是不是承认子轩是你的孩子。”
“我一直承认。”
“那你早些年干什么去了?”
我被她问住了。
“你知不知道,子轩每次问爸爸去哪了,我都要编个谎话。”她声音抖得厉害,“我说爸爸去国外进修了。我说爸爸工作太忙。我说爸爸很快就回来。你让我等了多久?”
我低着头,认认真真听着。
“后来我不说了。”她擦了擦眼睛,“我告诉他,爸爸和我离婚了。他很懂事,什么都没问。但那天晚上,他躲在被子里哭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签吧,”她拿起笔,“就写生父。”
她在纸上落下笔,“生父”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她站起来看着我:“我签了。你可以动手术了。”说完,她转身要走。
“等一下。”我叫住她。
她站住了。
“我申请了捐肝。”我说,“医院那边已经批了。明天,我们一起进手术室。”
她转过来看着我,眼圈红得厉害,但我没哭。
“你……”
“我是他爸。”我说,“这六年我欠他的。总得还。”
她站在那里,嘴唇抖得厉害。李睿渊正好推门进来了。
“肖姐,沈哥,”他说,“刚才科室通知下来了,手术排在后天上午九点。术前准备今晚开始。”
“好。”我说。
肖惠珍点点头,她没说话。
等她走出办公室,李睿渊凑过来:“她……真签了?”
我点点头。
“你也要捐?”
我又点点头。
“疯了。”他低低说了一句,“但你有种。”
06
手术前一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住在医院值班室,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墙上,晃来晃去的。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明天的手术。
按流程,我要先捐肝,再由其他医生把肝移植给子轩。
我捐完肝以后就做不了主刀了。
这就是医院的规矩。我没给自己留后路。
凌晨两点,手机亮了。是肖惠珍发来的消息。只一行字:“子轩醒了。说想见你。”
我翻身起来,套了件外套就往外走。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夜班护士在值班台前打盹。病房在三楼。我走过去的时候,看见门缝里透着一线灯光。
我轻轻推开门。
沈子轩坐在床上,没睡。
“我就知道你会来。”他说。那语气,说得像个小大人。
“你怎么不睡觉?”
“睡不着。”他低下头,“明天就手术了。”
“害怕吗?”
他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有一点。但我妈说你会来。”他抬起头看着我,“叔叔……”
我走过去,坐在他床边。
“你要做手术了对不对?”他问。
“对。”
“你怕不怕?”
我怕。怕得要死。但我说:“不怕。因为是要救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拉了拉我的衣角:“你是我爸爸吧?”
我所有准备好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妈没跟我说过。”他的声音很轻,很安静,“但我知道。那天你来看我,我就知道了。我妈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我坐在床边,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爸,”他叫了一声。
“嗯。”
“你以后……还走吗?”
我摇了摇头。他笑了,很轻的:“那就好。”
他慢慢伸出手,拉了拉我的手指,又缩回去:“有点困了。”
“睡吧。”
他闭上眼睛,睫毛微微动着。我坐在那儿,看着他慢慢睡着。
第二天早上七点,护士来通知了。换手术服,做术前准备。
八点半,我躺在手术推车上。
隔壁就是他的手术室。我侧过头,看见他被推进去了。他也看见了我,冲我笑了一下。
进手术室之前,护士递过来一份文件:“沈主任,这个需要您签个字。”
我接过笔,正准备签,突然看见护工推着一辆手术车从我身边经过。
“让一让!让一让!”
我看见那车上的人,心里猛地一沉。
是一个中年男人。戴着氧气面罩,脸色惨白。
“出什么事了?”我问。
“车祸,肝破裂。”护士急急地说,然后推着车进了旁边急诊手术室。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医院的重症肝源……全被这台手术占用了。
“李睿渊!”我喊道。
他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怎么了?”
“刚才送进来一台保肝手术,把麻醉科和重症监护都占上了。”我说,“我们得推迟。”
“推迟?”李睿渊脸色变了,“子轩的麻醉都上了!”
我跑进手术室。麻醉师已经完成诱导,孩子已经失去意识了。
“不能停,”麻醉师说,“一旦停了,再上麻醉有风险。”
“那就只能做了。”我咬了咬牙。
可医院的规定……我刚捐了肝,不能亲自做手术。其他肝移植医生,今天都不在。
“还有谁能做?”我问。
李睿渊沉默了几秒:“我。”
我看着他。
“我做。”他说,“你给我盯着。出了问题,我顶着。”
07
手术开始了。
我穿着手术服站在角落里,整个人摇摇欲坠。
李睿渊拿起手术刀的手很稳。
“建辉哥,”他说,“你坐下。”
我摇头。
“你站着我不安心。”
我扶着墙慢慢蹲下去,看着头顶那盏无影灯。灯光很亮,亮得刺眼。
“分离肝门。”李睿渊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来,“注意保护胆管。”
我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他比我年轻,但技术不错。
“好,现在分离肝左叶……”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我开始觉得头晕,身上也发冷。我知道这是肝切除后的正常反应,但我撑着没倒。
“建辉哥,”李睿渊又开口了,“你儿子命大。这血管长得……”
他停下来,吸了一口气。
“怎么了?”
“多了一根。比正常人少见的解剖结构。要是换别人,未必看得出。”
我扶着墙站起来,往前挪了一步。我看见了。他的肝门部有一根变异血管。如果我还在那个位置,不一定比他看得清楚。
“好险。”我说。
“就是。”
手术继续。一针一线,仔细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开始复流……”李睿渊检查了一遍,“血流正常。颜色也对的。”
他抬起头来看我:“建辉哥,手术做完了。”
我整个人往墙上一靠,滑了下去。
“沈主任!”护士扶住我。
“没事。”我说。
我站起来,侧过头看着那个小身体。他的胸脯在一上一下,嘴角好像勾着一点弧度。
“送ICU,”我说,“我过去等着。”
那天晚上,我坐在ICU外面走廊的长椅上。椅子硬邦邦的,但我没感觉。
夜深了。医院里安静下来。走廊尽头,电梯门“叮”地响了一下。
脚步声走近了。
我抬起头。是肖惠珍。
她手里拿着一杯水。
“你怎么还在这?”她问。
“等你。”
她在我旁边坐下,把那杯水递过来。我没接,她放在旁边。
“手术很成功。”我说。
“我知道。”她说,“李医生打电话跟我说了。”
“那就好。”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
“我让人通知了妈。”我说,“让她明天过来看看孩子。”
肖惠珍没说话,只是靠着墙,盯着天花板。等了好久,她才开口:“他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喊了你。”
“……”我张了张嘴,嗓子有点干。
“他喊的是‘爸爸’。”她说,“然后问了你三遍,你是不是还在。”
我看着地板,眼睛酸得厉害。
“他会好起来的。”我说。
08
肖惠珍那天夜里一直没走。
凌晨三点多的ICU等候区,安静得不像话。
电视机早关了,走廊里只剩下吸顶灯惨白的光。
她坐在长椅另一头,头靠着墙。
我坐在这头。
中间隔着三四个座位的距离。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低着头,没动,也没睡。
我看着她。六年了,我没像现在这样看过她。她瘦了,颧骨都凹进去了。头发也枯了,没有以前黑亮。
“你困不困?”我开的口。
“不困。”
“喝点水吧。”
“不用。”
我也没话说了。
坐了一会儿,我站起来,去自动贩卖机买了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到她面前。她看了我一眼,还是伸手接过去了。
“谢谢。”她说。
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我一直站在旁边。
“你坐着吧。”她说,“别站那么远。”
我又坐回去。这次坐近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你倒没怎么变。”她说。
“老了。”
“谁没老?”她弯了一下嘴角,之后又收回去,“我在上海那几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都不敢认了。”
我不接话。
“刚到上海的时候,”她望着走廊尽头,“我跟子轩租了一间十平方的单间,没窗户。楼下是卖早点的,早上五点就开始剁肉馅。子轩那时候小,老问,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我不知道手往哪放,只能攥着膝盖上的布料。
“后来我找了份工作,托关系进的学校当老师。子轩上学。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她停了好一阵子,“我不是没想过回来。但后来觉得,一个人也挺好。子轩是我一个人的,不用你管,不用你操心。我一个人也把他带大了。”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我知道我欠你们的。”我说。
她没有看我:“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
我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几个针眼。青的紫的,像一片小小的瘀伤。
“我不求你原谅我。”我说。
她转过头来看我。嘴角还挂着那一点点笑,但眼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情绪。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她说,“就想着子轩能快点好。”
“他会好的。”
她点点头,又转回去对着走廊。
“子轩知道你是他爸,”她说,“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但我能感觉到。他肯定查过你的资料。他房间的抽屉里,有你的照片。”
“什么时候的事?”
“我不知道。”她说,“可能很早了。”
墙上的钟指向凌晨四点。走廊还是静静的。
“你有没有想过,”她突然开口,“如果子轩没生病,你是不是一辈子都不会再来找我们?”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扎在我心口上。
我想说有。想说我一直想找你们,只是不敢。想说我这六年过的日子,也不比你好过多少。
但我说不出来。
她也没等着我回答。
护士从ICU里走出来:“沈子轩家属,孩子醒了。”
我和她同时站了起来。
09
ICU病房的门是那种磨砂玻璃的,推开的瞬间,我看清了里面那张小床。
沈子轩躺在那,身上连着一大堆管子。脸色还是黄,但嘴唇有了血色。眼睛睁着,正看着天花板。
“宝贝。”肖惠珍走上去,声音很轻。
他转过头来,看见她,又看见我。
“妈……”他的声音有点哑,“爸呢?”
肖惠珍侧了侧身,露出我。
沈子轩的目光对上了我。他先是怔了一下,然后嘴角翘起来,轻轻叫了一声:“爸。”
我走到病床的另一边,弯下腰,把声音压到最低:“爸在。”
“你疼不疼?”他问。
“不疼。”我说,“你呢?”
“我也不疼。”他顿了顿,“就是有点渴。”
“还不能喝,”我说,“明天就好了。”
他点点头。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上那几个针眼上。
“你也做了手术?”
“是因为我吗?”
他没说话,隔了好久,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我蹲在病床边,扶着他的手:“不用谢。”
肖惠珍站在床尾,背对着我们。她低着头,肩膀在一起一伏的,像是在哭。
“妈,”子轩小声喊了一句,“你别哭了。我以后再也不生病了。”
肖惠珍背对着我们,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护士过来提醒家属出去。肖惠珍先站起来往外走,我跟在她后面。
在走廊里,我叫住她:“惠珍。”
她停下来,没回头。
“谢谢。”我说。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你谢我什么?”
“谢谢你把他养得那么好。”
她愣了愣,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把肖惠珍送到医院附近的小旅馆门口。
“子轩住院这段时间,”我说,“你要不要回家住?”
“哪个家?”她抬起头看我。
“咱们那个家,”我说,“老房子那边。你以前的家。”
她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拒绝。
“钥匙还在吗?”她问。
“在。”
她没接,只是说:“明天再说吧。”
她转身走进了旅馆。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直到门关上了,才转身往回走。
10
手术后的第三天,沈子轩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一切指标都在好转。
李睿渊查房出来,在走廊里撞见我:“恢复得不错。再观察几天,应该就可以出院了。”
我说:“谢谢。”
“你别谢我。”他说,“要不是你捐了肝,他撑不到现在。”
“你是主刀医生。”
“是你给了他那块肝。”
我没吭声。
“建辉哥,”李睿渊犹豫了一下,“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子轩出院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对面墙上贴着的“肝胆外科”四个字。
“不知道。”我说。
“肖姐那边呢?”
“也不知道。”
“那子轩呢?”他看着我,“他要不要认你这个爸?”
我不说话了。
这时候,护士走过来:“沈主任,33床小患者找您。”
33床是沈子轩的床位。
我走进病房的时候,沈子轩坐在床上。肖惠珍坐在他旁边,正给他削苹果。
“爸!”他看见我,咧嘴笑了。
肖惠珍手里的水果刀顿了一下,又继续削。
“怎么了?”我走到他床前。
“妈说明天就能出院了。”
“嗯,恢复得很好。”
“那出院以后,我去哪?”
我看了肖惠珍一眼。她低着头削苹果,没看我。
“回上海。”她说。
“那我还能见我爸吗?”子轩问。
“你想见就见。”
“那我能跟我爸出去玩吗?”
“可以。”
“那我能跟我爸住吗?”
肖惠珍不说话。苹果皮断了。她放下水果刀,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子轩:“等你病好了再说。”
子轩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爸,你明天来接我们出院好不好?”
“好。”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明天出院以后,我就又见不到他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医院接他们。沈子轩已经换了衣服,坐在床上等。他看见我,眼睛亮了:“爸!”
我走进去。肖惠珍站在窗边,没回头。
“手续办好了吗?”我问。
“办了。”她说。
“车票买了吗?”
“还没。”
“那……”
“爸,”沈子轩开口了,“你跟我们回上海好不好?”
肖惠珍转过身来:“子轩!”
“我说真的。”子轩拉着我的手,“爸,你跟我们一起回上海吧。我不上学的时候,你陪我玩。妈下班晚的时候,你来接我。”
肖惠珍想说话,但开口之后又顿住了。我看着她。
“我送你们回去吧。”我说。
车票是下午两点。
我提着行李,把他们送到高铁站。
沈子轩走在中间,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他妈。
“爸,这个给你。”他往我手里塞了一张对折的纸,“你上车再看。”
我接过来,没打开。
“那我走了。”他说。
肖惠珍站车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再见,也没说别的。她只是看了我一眼。
列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转过了身,像是在擦眼睛。
我没追上去。
看着列车渐渐远了,我才展开那张纸。
是一家三口的涂鸦。
歪歪扭扭的线条,但看得出来画的是三个人。
中间一个小人,牵着两个大一点的人。
下面写着十个字:“爸爸,妈妈,我们三个人一起。”
笔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很大,差点撑破格子。
我把那张纸小心地折起来,收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口袋里面还放着另一张纸。那张签了字的术前同意书。
“关系”那一栏,肖惠珍写的是“生父”。我看了一眼,也掏出了笔。在人那两个字旁边,又加了三笔。
生父两个字旁边,我又写了两个字:亲人。
我抬头望了一眼站外的天。
天色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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