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入虚无主义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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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相信自己,那就问一问,你会不会感动、会不会流泪?如果 你会,那你就不是虚无主义者。
我们先来做一个思想实验:我给你一个亿,让你永远不再回你 父母家,你愿意吗?
这个看似荒诞的问题,跟我们这个时代一种潜在的文化病症—— 虚无主义密切相关。虚无主义是近代以来的一种文化病。社会学家 马克斯 · 韦伯将其诊断为“世界的祛魅” ( the Disenchantment oftheword ),意味着我们不再相信万物有灵,不再相信上帝或其 他神灵的存在。对于我们中国人而言,这意味着我们可能不再相信 祖先的存在。这种观念的转变使得人们瞬间觉得世界失去了内在的 意义。这种感觉从两个方面向我们袭来:
一是科学的世界图景。科学告诉我们,世界由原子构成,原子由原子核与核外电子组成,而质子、中子等核子又由夸克构成。于是, 一切都变得不再神秘,人类不过是由这些基本粒子按照物理定律组 装而成的机器。如果我们只是一架复杂的生物机器,那么我们活着 的意义又是什么呢?这种观点甚至认为,连提出这个问题都没有意 义,这是科学主义带来的虚无。科学主义的悲剧在于,它成功地解 释了世界是如何运作的,却在这个过程中,悄悄抹去了世界为何值 得活下去的理由。
二是市场经济带来的虚无。市场经济强调欲望,而人文领域则 主张克制欲望。所有的古典教育都在教导我们克制欲望,但市场经 济却不能容忍这种观点。如果大家都克制欲望,不去购物、不消费、 不旅游,都像苦行僧一样生活,那经济将无法运转。市场的神殿里, 欲望是圣火。
经济价值与人文价值之间存在着深刻的冲突。当今社会既是科 学主义盛行的社会,也是市场经济主导的社会。在市场经济环境下, 一切都可以被标上价格。比如,课程可以明码标价,学生成绩可以 用奖金或奖学金来衡量,甚至连大学文凭也都可以说有其对应的经 济价值。正如齐美尔所洞察的,货币成了一切价值的公分母,将万 物的“质”抹平为冷冰冰的“量”。你是“985、211”高校的毕业生,薪资水平可能会高一些;是其他大学的,薪资可能就是另一个水平;若是国外知名大学毕业的,薪资又会不同。当价格成为衡量一切的 尺度时,那些无价之物,便最先被驱逐出这个世界。
然而,有些东西是无法用金钱来衡量的,比如父母对我们的爱、 我们对家庭的感情,以及同学之间的友谊。有人可能会问:“我给你100元钱,请你吃一顿饭,然后让你不再理会后面那个人,你愿意吗?”或者更极端一点,回到我们开篇的问题:“我给你一个亿,让你永远不再回你父母家,你愿意吗?”当我们下意识地摇头拒绝时, 其实我们并不清楚自己为何会这样选择,但如果多想一会儿,被市场逻辑彻底俘获的人的选择就会变化。那瞬间的摇头,是灵魂深处古老的契约在发声,它提醒我们,有些羁绊比黄金更重,比生命更长。 而虚无主义的试金石,就是看一个人是否相信这世界上还有哪怕一样东西,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拿来交换的。
对于普通人来说,虚无主义的根源有两个:
一是科学的力量过于强大,强大到让人们认为科学之外再无其他知识,科学对象之外 再无其他事物。在这种观念下,灵魂和爱的存在都受到质疑。父母 对我们的爱,你能用科学仪器测量出来吗?你看到的只是父母为你 盖被子、交学费、陪你参加培训班等现象,但你何时真正看到了父母对你的爱呢?它是看不见的。如果你坚信,看得见的才是存在的, 这些无形的情感就会消失。我们看得见眼泪的化学成分,却看不见 悲伤;我们测得到心跳的频率,却测不到爱。
另一个根源是市场经济。市场经济下,人们可能会说: “如果 你的父母不给你做饭,我可以用钱去小饭馆买饭吃。”但你买到的 只是饭,而不是父母对你的爱。爱是无法用金钱购买的。科学主义 和市场经济是虚无主义盛行的两大根源。要反驳虚无主义是非常困 难的。因为我们的整个现代生活,都建基在这两大支柱之上。我最 喜欢的哲学家之一是丹尼特,他是塔夫茨大学认知科学研究中心的 主任。我认为他是当今哲学家中最接近伟大哲学家的一位。他曾说, 不要假装麻木,想想我们自己,想想我们的挚爱,它真的能被科学 完全解释吗?
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得主克里克认为,人类的悲喜不过是神 经元的活动。学理科的同学,可能会认为我们的喜怒哀乐、谈话和 情感都只是大脑中的一些电化学反应。如果是这样的话,作为哲学 老师,我想问大家:如果爱只是大脑里神经元的反应,那么,如果 我给你吃一颗药,让你的大脑产生这种反应,那么是谁在爱你?你 在爱谁?这个时候,我们只能依靠信心。一颗药丸可以模拟爱的狂喜,却无法给予一个爱的承诺;技术可以复制体验,却无法创造关系。
科学虽然昌明,但宗教并没有因此而彻底消失,这是有道理的。 我们相信科学,因为科学赋予我们力量,让未来的预期更加稳定。 有了数学,我们可以进行计算;有了超级计算机,我们可以预测台 风的路径。但我们预测台风路径的目的是什么?难道只是为了知道 台风的路径吗?不,我们是为了安排生活,而安排生活是为了与我 们爱的人在一起。这恰恰就是反驳虚无主义的方式。科学与市场是 生活的工具,但生活的意义,必须由生活本身来回答。我们发展科学, 可不是为了证明世界只有温度,没有温暖。我们利用市场,也不是 为了购买服务,却忘掉自己本该尽心尽力的服侍。
内心的信仰没有科学依据,因为科学在其预设上本身就是价值 虚无的。市场经济本身也是价值虚无的,它只满足欲望。如果你没 有欲望,产品就卖不出去。你有欲望固然好,如果没有,市场也会 为你制造欲望。如果你相信自己,那就问一问,你会不会感动、会 不会流泪?如果你会,那你就不是虚无主义者。 这是反驳虚无主义 最终极,也是最强大的方式,没有其他更好的方法了。你的每一次心动,每一次落泪,每一次嘴角的浅笑,都是在对这个看似无意义 的世界,投下最神圣的信任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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