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覃卫东,今年四十一岁,是南宁一家游泳馆的教练,教了十七年孩子游泳。我这一辈子,水性是没得说的,邕江涨水的时候我下江救过人,馆里的人都叫我覃铁腿。可是前年秋天,我拿到一张化验单,上面两个词,人类免疫缺陷病毒,确诊。那一刻我才明白,我这条在水里从来不慌的命,在陆地上,慌得站都站不住。医生问我,之前有没有过异常。有的,早就有,只是我没在意。现在我把这些写下来,不是博谁的眼泪,是想让像我一样大大咧咧的人,早点把那句话听进去,身体的账,拖不得。
最早的事,要倒回四年前。那年我三十七,和处了六年的女朋友分了手。她要去广州发展,我走不了,我的学员、我的父母、我这条江,都在南宁。分手之后有两年,我过得浑,跟馆里的几个单身同事混夜市,喝酒,也交往过几个女人,都是散的,好一阵散一阵。有一个是在酒吧认识的,处了三个月,她说她身体好得很,从来没有病。我们俩都没有做过检查。我那时候的想法,说出来不怕人笑话,我觉得我看得出来,一个人干不干净,看眼睛、看皮肤就看得出来。我一个常年泡在消毒水里的人,一年感冒不超过一次,我凭什么生病。就是这份莫名其妙的自信,把后面所有的信号,一个一个全挡在了外面。
第一个信号,是反复的低烧。前年年初开始,差不多每个月来一回,三十七度五上下,不咳嗽,不流鼻涕,就是烧两天,自己退了。我跟同事说,他们笑我,说铁腿也有蔫的时候。我妈让我去医院,我说查什么,又不高烧,去了也是让我多喝水。第二个信号,是瘦。半年我掉了十一斤,别人瘦是愁的,我瘦得高兴,腹肌都出来了,学员家长还问我保养的秘诀。第三个信号,是脖子上那两颗淋巴结,黄豆大,摸得着,不疼,按下去会动。我在澡堂里搓背的师傅都替我摸出来了,说卫东,你这里有两个坨。我说上火了,广西这天气,谁不上火。我拿凉茶对付它,雷公根、王老吉,一箱一箱地喝。第四个信号最过分,我得了带状疱疹,腰上起了一圈水泡,疼得夜里睡不着。馆里的老教练说,这个是蛇缠腰,年轻人得这个,是累的,是免疫低。他说免疫低这三个字的时候,离真相只有一层纸了,可我们俩谁也没去捅。我找了个民间偏方,画符,挑破,半个月居然也结痂好了。我更加确信,我这身体,什么都能自己扛过去。现在回想,那一圈水泡,就是身体在最后一次扯着嗓子喊我,卫东,出事了,来看看我。我听见了,我拿一杯凉茶把它按回去了。
确诊那天的事,我记得每一个细节。前年十月,馆里组织员工体检,我排到抽血,护士跟我开玩笑,说覃教练你的血管最好扎。一个星期后,馆里人事给我打电话,声音很小心,说卫东,你抽空来一趟医院,复检一下,体检报告这边有点,要复核。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我第一反应是血糖,第二反应是肝,我喝了那么多酒。复检抽血那天,我在检验科外面等结果,等了两个钟头,那个抽血的护士出来,把我领到一间单独的诊室,里面坐着感染科的医生。医生五十来岁,很和气,他没有绕弯子,他说,覃先生,你的初筛和复检都做了,是阳性,确诊了,HIV。我坐在那里,脑袋里嗡的一声,接下来医生说了什么,我一句都没听清,就看见他的嘴在动。我记得我做的第一件事,是站起来,往门外走,医生在后面喊,覃先生,这个病现在是可以控制的,按时吃药,寿命几乎不受影响。我走到医院门口的公交站,坐了两个钟头,看着车一辆一辆来,一辆一辆走,我一辆都没上。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一个游泳教练,天天教孩子健康,我自己得的是这个病。我怕的不是死。医生说了死不了。我怕的是那两个字一旦传出去,我的学员、我的泳池、我爸妈的眼睛,我这条在南宁扎了四十一年的根,会不会一夜之间全没了。
之后的两个月,是我这辈子最黑的时候。疾控中心的人很好,一对一地跟我谈,做流行病学调查,问我这些年的接触史,一件一件地梳理。梳理到最后,范围落在那两年里的某一个人身上,具体是谁,查不查得清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医生跟我说的那句话,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对方可能自己也不知道。这句话把我心里的恨,卸掉了一半。是的,我恨过,恨得夜里攥着拳头。可是医生说得对,那个人大概率也和我一样,大大咧咧,自信满满,把自己的身体交给感觉。这个病最坏的地方就在这里,它专挑不看化验单的人下手,它不挑脏乱差,它就挑想当然。我的CD4当时只有二百出头,医生说,按这个数,我已经算发病期了,那些低烧、那些淋巴结、那一圈蛇缠腰,全是它在敲门。如果再拖一年,可能就是一场肺炎把我送进急诊,那时候就不是确诊,是宣判了。我领了药,一天一次,三种药合在一粒里。头一个月吃药,我夜里做梦,梦见自己沉在泳池底下,怎么蹬腿都上不去,醒来一身的汗。我妈看出我瘦得不对,问我,我说带新班累的。药放在维生素的瓶子里。这是我瞒着的第一层。
第二层是泳池。确诊之后我第一件怕的事,就是不能教游泳了。我不敢让人知道,我甚至自己去查了半个月的资料,查HIV感染者的从业限制,查泳池传播的可能性。我把疾控的医生问烦了,他最后跟我说,覃先生,我给你一句准话,这个病毒离开水就活不了,氯气消毒的泳池里,不存在这个传播途径,你握学员的手、扶学员的腰、手把手教动作,都不传播。日常生活,共餐,拥抱,都不传播。他顿了顿又说,但是相关规定你要走正规渠道问清楚,别自己吓自己。真正让我回头的,是馆里的老教练,姓农,我师父。去年三月,我把瞒的事想通了,师父退休前,我把化验单的事跟他说了。我说师父,我不干了。老头子盯着我看了半天,问了一句,吃药了吗。我说吃了,一天一粒,指标在恢复。他说,那就接着教。我说师父,万一传出去,人家家长把孩子往别处转,馆里怎么办。老头子把茶杯一放,说,卫东,我教了你十七年,水底下什么情况我看人看得很准。这个病是怎么来的,是老天爷收你两年浪荡的利息,利息你认了,药你吃了,人还是那个人。你要是觉得瞒不住就先瞒着,但活不能撂,你的蛙泳班下个月还有二十个孩子在等。我坐在师父家的茶台前,眼泪掉在茶杯里。四十一年,我在人前哭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那天是其中一次。
去年到现在,我按时吃药,按时复查,病毒载量降到了测不出来的水平,CD4回到四百多。低烧再没有来过,脖子上那两颗淋巴结,摸不到了。医生说,这就是控制住了,按现在的方案,我能教到六十岁。我又接了新班,水里带着孩子,一点没耽误。我没有向馆里公开,也没有刻意瞒谁,该体检体检,该吃药吃药,维生素瓶子还在。这件事我留给将来,等哪一天规定和人心都到了那一步,我愿意站出来说。写到这里,我要把这笔账,一笔一笔算给看的人听。第一笔,所谓看得出来,是最害人的一句话,这个病没有长相,没有征兆写在脸上,看,看不出来,验,才验得出来。第二笔,我身上那四个信号,反复低烧,莫名消瘦,淋巴结肿大,带状疱疹,尤其是后两样凑在一起,就是在报信。年轻人得蛇缠腰,淋巴结摸得着的坨,超过一个月不消,去查,花不了几个钱,早查早安心,晚查追悔莫及。第三笔,安全这件事,不是信不信人,是信不信化验单。两个人,都验过,才有资格谈别的。我那时候要是去做过一次检测,哪怕一次,后面的一切都会不一样。现在疾控和医院,检测是匿名、免费、保密的,不用挂号报真名,我后来才知道,我连这点麻烦都省了,省出了一场大病。第四笔,是这个病本身。我确诊的时候,以为自己完了,两年过去,我知道没完。它是一种慢性病了,跟高血压糖尿病一个管理办法,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就能压住。真正难治的,是它周围那圈眼光。我运气好,遇上了没把我当怪物看的医生和师父,所以我也能对别人说这句,得了这个病的人,不是坏人,是粗心的人。粗心该罚,不该被处决。
我爸是去年才知道的。我妈先知道的,她收拾我屋子,把维生素瓶子拿起来想给我灌一灌,倒出来一看,不是维生素。她拿着药来问我,我看着她,知道瞒不住了,就把化验单和复查单都拿给她看。她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看完问我一句,会好吗。我说,妈,控制住了,跟正常人一样。她把单子叠好,放回我手里,说,那就好,药别断,妈给你记着日子。就这一句。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桌上摆着一碗猪肝枸杞叶汤,我妈坐在旁边,说,补血的,趁热。我喝汤的时候不敢抬头。我知道全天下的爸妈不一定都这样,我是运气好。所以我最后想说的不是求生欲大道理,是一句实在话,写给还在把身体交给感觉的人,你身上那些不在意的小异常,低烧、瘦、坨、疱、累,它们不吓唬你,它们在求你。别拿凉茶对付它,别拿偏方糊弄它,别拿我还年轻顶回去。去抽一管血,两张化验单,一个是给自己买的放心,一个是给家人省的债。我现在每天早上,还是六点半到馆里,先游两千米,再带学员。水还是那个水,我还是那个我,只是口袋里多了一粒药,和一个再也不敢拖的教训。那圈蛇缠腰的疤还在我腰上,我留着它,游泳的时候照镜子看得见。它像个闹钟,每天提醒我一遍,覃卫东,你这条命,是回头捡来的,捡来的命,要过成正经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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