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时节，广西的天气依然温暖。
又一次来到亲戚老家，帮他们摘了整整四天沙田柚。
每天从早到晚，忙活在柚林里，抬头、摘果、弯腰、装袋……同样的动作，不断的重复，还要把一袋袋柚子扛下山，那可是一袋七八十斤重的呵。
且不说手上全是果皮蹭出来的油印子，也不提身体上浑身酸痛的感觉，看着堆得像小山似的两万斤沙田柚，我心里比身体还要痛。
比起去年的焦虑，今年还有点发慌。
种桉树的人总在吐槽肥料涨、人工贵，挣钱越来越难。可再一次扎进广西柚林里才发现，那些守着沙田柚苦熬的果农，日子比我们想象的难得太多了。
亲戚夫妻俩之前一直在广东打工，孩子也跟着在那边上学，老家只剩年迈的老母亲留守。
六年前他特意找我商量，想把自家10亩山地，再租上邻居的10亩，凑够20亩地来种沙田柚。
我当时想都没想，就直接劝他：别种。
我给他掰着手指头，算过两个最实在的账：
第一，沙田柚是出了名的要精细化管护。剪枝、保花、疏果、防病虫害，每一步都要卡准时间节点，半分偷懒都不行。他们夫妻俩常年在外，家里老人根本扛不动这些活，全请工人干，人工成本高不说，管护的时效和质量根本没人把控，很容易误了农时。
第二，容县是全国沙田柚核心产区，周边连片种植的面积太大，产量越来越多，而销售已是天花板，更何况还要面临多地的柚子竞争。没有稳定的销售渠道，等自家的沙田柚种出来，根本卖不上价，最后只能等着采购商上门压价。
我当时甚至拍着胸脯跟他保证，不如老老实实种桉树，管护简单不用天天盯着，到了采伐年限直接找老板收走，稳赚不赔。
可他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说，自家的地就在都峤山风景区旁边，挨着平梨水库，早就划进了水源一级保护区，政策明确不能种短轮伐期桉树，地都已经提前租下来了，没得选啦。
我听完，只剩一脸苦笑。
道理讲了一箩筐，最后他还是把20亩山地，全种上了沙田柚。
六年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一晃就过去了。
这六年来，前前后后肥料、种苗、人工、管护设施，亲戚往这20亩沙田柚林里，砸进去了超过15万元。现在果树到了盛果期，结出来的沙田柚品质还非常不错，前年甚至还在县里的评比大会上拿过金奖呢。
可把账一算，顿时傻了眼。
最近这两三年下来，每年卖柚子的收入，填上当年的管护成本后，手里根本没落下余钱，投进去的15万本钱，至今连三分之一都没收回来。不说赚钱，就连完全回本的日子，还是遥遥无期。
今年的挂果量和往年差不多，我们连着帮忙摘了四天，整整两万斤沙田柚全拉回了家里的仓库。可果子堆得满当当，订单却没见几个，所谓的采购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丰产不丰收，不仅仅是广西果农的痛，还是地方ZF的痛。早年出政策、拿补贴，轰轰烈烈地大面积扩产，斥巨资搞了个“沙田柚王国”，还上马了个万亩贡果产业园……
产量是有了，但销售呢？渠道呢？
虽然县里每年都举办沙田柚节，甚至还搞起了什么嘉年华，看着挺热闹，全是看热闹的，真正拿到的订单来寥寥无几。热闹过后，仓库里的柚子还是没动多少。
我们总在市场上看到的，是摆在货架上黄澄澄、卖相周正的沙田柚。很少有人能看见——果农从冬天的修枝开始，保花、授粉、疏果、套袋、防暴雨、防病虫害，两百多个日日夜夜泡在山里的全部付出。
这些守着沙田柚林的果农，他们的难，从来都不是摘柚子这几天的累，是苦熬数年终于等到枝头挂硕果，却发现丰收了，也未必能换来踏实的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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