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定在滕州万达三楼那家地锅鸡，周六下午五点半，我妈提前两天订的位子。我提前十分钟到，靠窗坐着，面前一壶免费大麦茶，已经泡得没什么颜色了。

六点整，人到了。媒人领着进来，米白色针织开衫，低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媒人互相介绍了两句，借口下楼买奶茶，把空间留给我俩。

她坐下翻了翻菜单，问我：“你想吃什么？”我说你看着点，我不挑。她点了两荤两素，一份地锅鸡，又加了份烙饼。

等菜的时候她先开口，说媒人讲过我的情况。我点头：“短婚，没孩子，国企上班，一个月四五千，交五险一金。”她嗯了一声：“我比你大一岁，也是短婚，在镇上卫生院做护士，工资还没你高，三千出头。”

我端着茶杯，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倒是很自然，继续说下去。

“我前夫是中学同学介绍的，谈了半年多结婚，婚后才发现他喝酒上瘾，喝多了打人。我跟了他两年，打了三次，最狠的一次，他把我推倒，后脑勺磕在茶几角上，缝了四针。我出院那天就直接回了娘家，第二个月把离婚手续办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就像在报一个病人体温。

我问她家里知不知道。她说知道：“我妈一开始不同意离，说男人打老婆正常，忍忍就过去了。后来我去医院缝针，她看到那四针，就不说话了。”

她喝了口水，反问我为什么离的。来之前我妈叮嘱过，别说太多上段婚姻的事，免得把人家姑娘吓着。可对面这个人连自己被打的事都讲了，我再藏着掖着，不像个爷们儿。

我说，前妻是亲戚介绍的，比我小两岁，在滕州下面一个镇上当小学老师。谈了不到半年结婚，新房在瀚香花园，全款买的，装修也是我爸妈掏的。结婚当天收的份子钱加上她家给的嫁妆，大概十万左右，都在她手里。

婚后第四个月，她跟我说认识了一个人，是她大学同学，在济南上班。她说跟我结婚主要是家里催得紧，心里一直没放下那个人，现在那个人要复合，她想离婚去济南。

“你答应了吗？”

“一开始没答应。两家人都劝，我也劝，我说你要是嫌我哪里不好，你说，我改。她说哪儿都好，就是她不爱我。这话我不知道怎么回。”

拖了两个月，她一个人住到客房去，晚上都不进我屋。后来我没办法，同意离了。彩礼她家退了八万，算下来花的钱差不多没亏什么，但人心里那道坎儿，不是钱能平的。

她听完没有马上接话，端起茶喝了一口，过了会儿说：“那你眼光还挺准，找了个不乐意跟你过日子的。”

我被她这句话逗笑了，又觉得这话不好笑，但确实忍不住。

菜端上来，地锅鸡热气腾腾，服务员把贴饼子一个个铲下来码在盘子边。她夹了一块，说味道还行。我也夹了一块，两个人隔着那锅热气，突然都安静下来。

吃了十来分钟，她先开口：“你想找什么样的？”

我说我妈讲，离婚不带孩子的，或者短婚的，都行，年龄相仿，别的没什么要求。她追问：“你真没要求？”

我想了想：“如果说有要求，也就是希望路上有个伴儿吧。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平时下班就在家里，打打游戏，看看球，没什么应酬。上一个婚姻教会我一件事，嘴上说漂亮话没什么用。我不追求大富大贵，就希望两个人在一块儿过日子，能说说心里话，不藏着掖着。”

她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不打算再生了，我今年三十一，生过一个孩子，跟着他爸。你要是接受不了，现在就明说，咱俩都不耽误工夫。”

我说生不生的看缘分，我是独生子，爸妈肯定想让我有个孩子，但现在这个阶段，先把日子过好再说。她没接话，又夹了一筷子菜。

那顿饭吃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最后她把碗里的粥喝完，拿纸巾擦了擦嘴：“送送我吧，我骑电动车来的，停在楼下。”

我结完账跟在她后面下楼。走到电动车棚，她转身看着我：“说实话，我对你印象还可以。但两个人要往里走，得慢慢来。你加我微信吧，我刚换手机号，之前那个废了。”

我掏出手机加了她。头像是一张猫的照片，橘猫，胖乎乎的，蹲在窗台上晒太阳。

她骑上电动车，戴好头盔，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隔着头盔面罩喊了一句：“下次你请我看电影吧。”

我站在停车场，看着她骑车汇入傍晚的人流，尾灯在人行道上拉出一道红光，一直到路口才望不见。

回家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在那边急切地问怎么样，姑娘看着还行吧，吃了吗，话多不多。我说挺好的，她说话挺干脆的，想着处一段看看。我妈沉默了两秒：“那就好。你爸晚上还想给你介绍一个，我说你先见着这个再说，省得你花心。”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抽了根烟。车窗外的滕州，路灯才亮起来，街上到处都是下班回家的人。卖菜的摊子还没收，老板娘扯着嗓子跟人讲价。一个穿校服的初中生，背着沉甸甸的书包，站在公交站台边啃肉包子。

我把烟按灭，重新打火，往家的方向开。

那个穿米白色针织开衫的女人，她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三十一岁，在镇卫生院做护士，骑一辆电动车，前夫打过她，缝过四针，儿子跟着前夫。我明年也三十了，我自己的婚姻只维持了六个月，连个孩子都没来得及有。

有过一段婚姻的人，大概更容易看清楚另外一个人是不是也有过被生活摔打过的痕迹。

到家时我妈正在客厅看电视，见我进门赶紧把声音调小，问那姑娘家是哪儿的，父母是干什么的。我说妈，头一回见面，我问人家父母干什么的干嘛。她表情有点急又有点高兴：“那你觉得能不能成？”

我说：“我在她面前把跟前妻的事都说了，她也把她前夫的事跟我说了。能把这些事都摆在桌面上说的，我觉得能成。”

我妈坐回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你年纪也不小了，头一回结婚家里花了那么多心思，这回你自己看准了就行。你爸退休金每月三千多块，我摊子一个月也能挣个几大千，到时候你们要是真定了，我们再把南边那套房收回来，给你们做新房。”

我没说话，上楼进自己房间。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发来微信：“到家了，今天晚饭挺好的。我到家了说一声。”

我回了一个字：“好。”然后又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下次看电影，你想看什么片？”

她回得很快：“随便。你选，我买可乐。要甜一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