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经济学家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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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向没变,但风向变了

胡延平

上海财经大学特聘教授

美国人工智能的生态情境正在发生改变,从狂飙突进期进入冲击摩擦期;问题正在部分变成,当人们不能从一种发展中普遍受益,为什么要支持这种发展?

近期一场选举和一次暴跌,被市场关联起来解读,实际上如果站在更大范围来看,背后是几条相互交织的因果链在起作用。

方向没变,但是风向在变。AI发展进程不至于全面放缓,因为技术演进-动力机制-生产力变革,以及看得见的高处的果实硕大且诱惑太大,更何况谁都不想输掉这场竞赛,但节奏、预期、人心、舆论、资本都在变,且不只是因为一场大选。动辄泡沫论,反倒把事情简单化了,也许这么几个词能概括必然经历的生态过程功课、定业、失衡、宿债、过盛、招咎。无风不起浪,风也并非近期才起。

一场选举变成了人工智能信心的一波坍塌

11月3日,美国中期选举,民主党不仅夺回参众两院,而且拿下传统红色实力范围的数个州,尽管中期选举从来都是钟摆运动,共和党的惨败程度依然超乎预期。两天后,纳斯达克100指数单日下跌6.4%,标普500跌4.4%,蒸发约3万亿美元市值。

民主党伊朗裔议员公开宣称要暂停AI前沿模型训练,遏制超级智能。此举以及此前独立参议院桑德斯以及民主党背景的美国多个州对人工智能、数据中心建设的态度,令市场产生联想,有舆论称反AI的政治力量上台了,数据中心的扩张可能减速,AI、算力价值因此面临重估。尽管民主党对人工智能的态度其实并不像舆论指称的那么极端。USC Annenberg在选前发布的调查显示,把“AI与数据中心”列入全国前三议题的选民约占三分之一,排在通胀与生活成本(86%)、政治极化(35%)之后;真正把选票推向左翼的,是电价、战争与物价。把这场选举读成“反AI公投”并不准确。但是总体而言,人工智能生态情境多个方面的变化的确正在发生,风向的确在变。

那就是从狂飙突进期进入冲击摩擦期,高速发展与生态应力同在。

人心渐变,美国民众对AI态度由正转负

皮尤调查8月18日数据显示,52%的美国成年人说AI让他们“更多是担忧而非兴奋”,2021年这一比例是37%,“更兴奋”的只剩9%;尤其30岁以下年轻人群当中,担忧首次成为多数(55%)。Gallup与Bentley大学7月28日的调查更冷:认为AI“害大于利”在人群中的总体比例从31%上升到39%,在18至29岁年轻人群当中认为AI“害大于利”的比例从36%升到47%,信任企业负责任使用AI的只有27%。

皮尤 10月29日公布的一项医疗调查数据当中,60%的人对AI参与诊断和治疗感到不适。全球范围的人心变化方向与程度也差不多:皮尤 9月17日公布的37国调查数据当中,34个国家的人倾向于认为AI会减少而不是增加就业;USC的调查里,76%认为政府对AI监管太少,71%完全不信任大公司。

这些调查数据未必就是“反科技”、“反AI”,但是清清楚楚表明了民众对AI的态度正在发生从正向负的转变。

产业市场与就业信号传导让民众难言乐观

去年以来硅谷等地大型科技企业的裁员并未止步,社会看不到裁员潮的终点。微软、Meta、谷歌、甲骨文等正以裁员和买断离职等方式缩减人工雇佣规模,今年头部科技企业累计裁员已经超过10万人。微软继之前推出的8,750人(占美国员工7%)规模的自愿退休计划后,近期又向员工提供买断方案,适合改方案的员工约6万名,占员工比例的四分之一多。美国再就业咨询公司Challenger, Gray & Christmas 的统计显示,2026年1月至10月,美国企业宣布的裁员中,有121401个把AI列为原因,是2025年全年(54836个)的两倍多。

美国总体失业率仍停留在4.2%附近。与其说这是一场“AI造成的大失业”,不如说是一场“没有衰退的替代”:企业不招人,也不裁人,初级岗位先被抽走。计算机与计算机工程应届毕业生的失业率约7.1%,高于哲学、艺术史等专业。

MIT NANDA“95%的企业AI试点没有可测的损益影响”的结论仍未被推翻,Bain则说4.2万亿美元的新收入还没有被发明出来。人工智能在美国的采用率比较高,回报率的情况层次不齐,智能红利并未成为一种多数人现象。

选举折射出人工智能社会阻力的逐步增加

更微妙的变化发生在全美各地。德州、佐治亚、俄亥俄这三个数据中心重镇的州,州长席位翻蓝,三位新州长的竞选承诺里都有人工智能或算力中心建设的“暂停”或“有条件暂停”的政见;Data Center Watch追踪的74名州长候选人中,43%支持暂停或禁止令,51%支持更严监管,跨党派合计超过九成。联邦层面,桑德斯参议员在9月23日提出《禁止人工超级智能法案》,要求暂停算力达10的25次方以上的模型训练;砸下1亿美元的亲AI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Leading the Future”,几乎没有能够改变社会选择的走向。

美国社会历来是政治钟摆,中期选举尤其如此,这次共和党两院尽失,政治钟摆向左,并不必然带来联邦层面对超级智能、算力中心建设的全面叫停。不过在审批、许可、土地和电价谈判的权力历来分散在几百个县市和州议会手里的“美国国情“下,AI基础设施的狂飙突进,在各地面临的冲击摩擦和社区阻力越来越大。

不能从发展中受益,社区渐失支持动力

美国最大区域电网、全球最大电力批发市场的主导组织PJM的市场监测合作(独立)机构Monitoring Analytics 的分析数据显示,数据中心已让该电网6700万用户在过去两年承担约290亿美元成本,2026年区域居民电费平均上涨约15%,7月的容量拍卖价格顶到了每兆瓦日325美元的上限。

11月3日,全美41项地方公投中有40项站在限制数据中心一边,其中5项全面禁止、12项部分禁止、3项为期六个月暂停;德州在9月就要求停发数据中心的环保许可,纽约、宾州此前已设限,俄勒冈10月跟进。微软11月5日收紧了对Nebius、IREN、Nscale等neocloud项目的审查,两家公司当日分别下跌14%和17%;瑞银估算,若暂停措施落地,美国2028年计划新增的数据中心容量约有30%面临风险。算力的约束,正在逐步从芯片转移到电力、土地和许可。

数据中心建设,不仅抬升当地电价,还可能与居民争水源,带来的就业数量有限并且带动的不一定是当地人的就业,利益主要属于投资数据中心的少数人。背后真正的问题是:当人们不能从一种发展中普遍受益,为什么要支持这种发展?

价值重估,资本收紧,取向更现实

转变不只发生于外部、社会层面,业内、资本市场也在发生阶段性变化。

11月2日,Barclays称,市场质疑的不再是需求,而是“钱从哪里来”。Anthropic的IPO估值据报从约2万亿美元下调到约1.5万亿美元以后又有大幅度减少;甲骨文五年期CDS升到295个基点,一年涨了287%,评级被标普降至BBB-;与数据中心相关的高收益债利差扩大到600至1600个基点。

另一条线索显示,OpenAI的估值与新一轮募资也有所下调,11月7日完成的新一轮融资的首批交割为110亿美元,原本融资目标为300亿。四大云厂商2026年资本开支逼近7000亿美元,自由现金流转负,而2025年它们还能产生2000亿美元自由现金流,2026年亚马逊可能转为负170亿至负280亿美元。哥伦比亚大学Van Nieuwerburgh的测算更为直接:甲骨文、微软、亚马逊、Meta、Alphabet五家的资本开支,2026年将首次超过其合计经营现金流。

融资结构正在从企业内部现金流,转向外部债务;资金的时间成本和再融资风险,随之从背景走到前台。而融资一旦从“自有”变成“借来”,估值就不再只由增长决定,还要由利率、信用评级和债务期限决定。

外部一再担心美股、美国资本市场史诗级的人工智能泡沫破裂,并诱发系统性金融风险。虽然忧虑并非空穴来风,但是人工智能企业ARR、大厂云业务营收增长情况,预示人工智能发展的基本面的价值支撑依然在。不过价值与估值之间的短期中期差距不小。Bain在9月29日的报告里估算,要撑起AI的算力需求和基础设施相关投资,2031年全球AI年营收需要达到6万亿美元,而从现有应用的走势看届时只能贡献1.2万亿至1.8万亿美元,其余4.2万亿要靠四类今天还不存在或者刚刚冒头的生意——模型公司取代搜索引擎并嵌入广告、自动驾驶与无人机、“物理AI”,以及由“智能过剩”催生的新药、心理健康与新能源等。

挤泡沫的过程显然已经开始。

技术的陡峭曲线并未改变,竞赛必然继续

即便摩擦加重,技术演进的斜率并没有改变。大模型的任务时长方面的能力还在增长,数学、科学、软件工程上的AI进展仍在加速;AI设计的药物已有129个项目进入人体试验,其中5个进入或完成三期临床;《自然》3月刊登的“The AI Scientist”能端到端完成选题、实验、成稿并通过顶会workshop首轮评审;特斯拉10月启动Optimus早期量产,尽管马斯克自己说,真正“有用”要等到2027年底。不同方面的进展参差不齐,不过都在不约而同表明,人工智能的能力还在大幅度上行的通道里。

问题的部分原因其实在于步子太大、步伐太快。Anthropic披露,AI可独立完成的任务时长,从每七个月翻一倍加快到每四个月翻一倍,两年间从4分钟拉到12小时;SWE-bench Verified一年内从60%升到接近100%;8月的“十项数学进展”以大约2000美元的算力推进了多个长期开放问题。能力越强,调用越密,对芯片、存储、电力和基础设施建设的压力就越大。之前狂飙突进的部分实质,是AI能力增长把基础设施、资源供给远远甩在了后面。

生态情境发生不可逆改变,人工智能进入三个不可能三角

今年6月的当期《智能经济生态简报》我撰文提出,人工智能正在进入“三个不可能三角”。

第一个三角是“递归、开放、安全”:AI 的递归自我改进(RSI)使其走向内生、自主的强智能,但技术进步与服务应用天然依赖开放生态,而当前“非原生”的安全机制在开放环境下近乎徒劳。黑客轻易攻破以安全著称的 Fable 5 模型这一事件,便是该三角困境的残酷隐喻。

第二个三角是“替代、差距、循环”:AI 对劳动力的广泛替代必然造成就业冲击与收入分配差距,而差距扩大必将传导至消费与投资,最终拖累经济循环。效率与公平的权衡在此难以回避。

第三个三角指向国家竞争层面,即“全球基础设施、出口管制、竞争法则与优势”:既要让 AI 成为全球基础设施,又要实施出口管制防止技术扩散,同时还要保持绝对领先优势,三者互相掣肘。竞争法则使各国在竞赛中倾向于打破安全禁忌而非自缚手脚。

所以,有人加速,几乎所有人就都不会停;而有人如果以安全设限,限制本身也会成为竞争工具。这就是竞赛法则或“囚徒困境”,以及人工智能竞赛“不可能三角”的内在逻辑。

约束有变,智能经济如何完成惊险一跃,全球如何以共同发展行稳致远

所以如同本文最前面的分析,选举只是把积累已久的应力、摩擦力、冲击力,公开释放到了全社会面前。在此之前,资本泡沫、劳动就业、智能红利、资源冲突、价格上涨、地方社区、公众情绪等不同角度的变量,已经各自走过了临界点。选前或许只是暗流涌动、舆论喧哗,选举来临时随时可能耦合为政治风暴,表现为一场貌似突如其来必然而然的“风向转变”。

人工智能的生态情境、发展约束等均有所变化。狂飙突进阶段,约束主要是能力,能不能做出更强的模型;冲击摩擦阶段,约束是民生,能不能把人工智能的能力与红利,及时变成全社会共同参与、普遍受益的共同发展过程。人工智能生态如何成为可信任、可支付、可长期共同发展的技术、经济与社会系统。有发展就有摩擦,技术摩擦、产业摩擦、经济摩擦、社会摩擦、制度摩擦、观念摩擦等必然始终存在,挑战或大或小,问题或多或少,如何将摩擦控制在合理的阈值,是智能经济发展与治理战略的关键。

笔者去年11月撰文《创世:从AI三相点向智能经济的惊险一跃,美中谁能完成》。美中产业结构、资源禀赋、科技创新生态各有特点,目前的经济与社会处境也不尽相同。从三相点向智能经济、智能社会的惊险一跃,不同国家可能都需要处理好一些基本关系。人工智能的发展,是技术规律不断演进的过程,也是社会选择不断博弈和塑造的过程。从根本上是选择决定未来,选择发展什么样的人工智能,选择发展谁的人工智能。面对这场确定性海啸,既要看清冲突摩擦、就业冲击的现实,更要看到创造性破局的可能。让智能科技成为解决方案的一部分,解放人而不是取代人——这才是智能革命应有的方向。

方向没有变,需要改变的是前进的方式。AI接下来的问题不是要不要继续发展,而是如何以共同发展行稳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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