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顺四十二岁,在县城开电动车修理铺,离过一回婚,没孩子。姑妈逢人就托人给他介绍对象,上个月介绍了一个,姓孙,三十六,在商场卖化妆品,离异,带个八岁的闺女。
两人约在府前街的咖啡馆见面。她迟到了二十分钟,进门时穿件米白风衣,高跟鞋噔噔噔地响。头五分钟聊得还行,她说自己一个月底薪加提成四千多,他说修电动车一个月五六千,好的时候七八千。她“哦”了一声,低头搅咖啡,然后开始问。
“有房没?”“有,农机厂家属院,两室一厅,六十多平。”“有贷款没?”“没,早还完了。”“有车没?”“有个面包车,拉货用的。”
她嘴撇了一下,不明显,但他看见了。接着她把话挑明:再找不能凑合,前夫就是啥也没有,她跟他过了七年,租了七年房,搬家搬了五回,搬怕了。所以得有房有车有稳定收入——房子得是电梯房,车得是轿车,面包车不行,收入得一个月八千往上,还得有社保。还有一条,闺女跟她过,他不能再要孩子。
他问了一句:“你一个月挣四千多,要求人家一个月挣八千往上,还得有电梯房有轿车,你陪嫁啥?”她愣了一下,说:“我陪嫁我自己。我这个人,还有我闺女。”他说:“那你这陪嫁挺值钱的。”她没听出这话里的意思,还挺得意。
后来她劝他换行,说认识个卖房的,一个月万把块,让他去试试。他说修了十五年电动车,没打算换。她脸上那个表情,跟看扶不上墙的烂泥似的,问他那你今天来相啥亲。他说,找个能一块儿过日子的,不是找个给他开条件让他往上奔的。
话说到这份上,他把条件一条条对了一遍:房子是老破小,车是面包车,收入好的时候能摸到八千,不好的时候五六千,四十二了,没打算换行,也没打算再要孩子。然后他说:“我没看上你。”
她脸刷地红了,眼圈也红了,问他凭啥看不上她。他说:“你长得精神,有工作,闺女也乖。可你那些条件,我听着不是在找对象,是在招标。你出四千多的标底,招一个月薪八千带电梯房轿车的。我投标了,我条件不够,我弃标。就这么简单。”
她拎包就走,走了两步回头扔下一句:“你这种人,活该打一辈子光棍!”他回了一句:“你这种条件,也够呛能找着。”旁边桌一对小年轻,那男的冲他竖了个大拇指。他没理,把两杯咖啡钱结了,五十六块,掏一百找四十四,骑上面包车回了铺子。
三天后姑妈打电话来骂他,说人家回去跟她妈哭了一晚上,她妈又把姑妈骂了一顿。“不愿意就不愿意,你咋还说人家招标?你嘴咋那么损?”他把条件复述了一遍,问哪条够得上。姑妈说:“那你也不能说没看上她啊!你一个修电动车的,你凭啥没看上人家?”
他说:“我凭手艺吃饭,不偷不抢。她提条件,我听了,觉得不合适,我说没看上她,这叫实话。我要是骗她说‘行行行我努力’,回头我换不起房换不起车,她又得骂我骗婚。”
又过了两天,他正修车,门口进来个人,是孙晓梅。她站门口没往里走,说:“周德顺,我来跟你说个事。你那天说我招标,我回去想了想,你说得对。”
她说她回去跟她妈说了,她妈说“人家说得对,你就是去招标的”。她妈还讲,当年嫁给她爸,她爸就一间半房,一辆二八大杠,一个月挣三十八块五,可人好,能干活,疼人。“我妈说我这些条件,是跟商场里比价呢,不是在找人。”
她手指头抠着门框,低着头说,离婚以后前夫不给抚养费,一个人带孩子搬了三回家,搬怕了,寻思找个条件好的就不用再搬。“可你说的对,我出四千的标底,招八千的,人家图我啥?”他说:“你图个踏实,这没错。”她说:“我图踏实,可我把踏实跟钱搁一块儿了。”
她说今天来不是处对象的,就是想告诉他一声,那天那话难听,但管用,她醒了。他说那就行,往后找对象别上来就开条件,先看看人,人行了,条件慢慢挣。她问他找对象啥条件,他说就一条——能跟他一块儿吃碗面,吃完不嫌他碗里有蒜。她笑了:“你这条件不高。”他说:“高了我够不着。”
她站门口想了想,说:“周德顺,要不咱俩试试?”他说试啥,那些条件他一样都够不着。她说条件不要了,就问他一句,修电动车能养活自个儿不。他说能,还能攒点。她说那你请我吃碗面。
他请她吃了碗牛肉面,她没嫌他碗里有蒜。吃完她抢着把账结了,说下回你请。下回他带她去吃麻辣烫,她吃了两碗。现在处了快俩月,她闺女见了他喊“周叔”,他修车的时候小姑娘蹲旁边看,说“周叔你手真巧”。
姑妈昨天打电话来问是不是成了,他说处着呢。姑妈让他请吃饭,说就上回那个咖啡馆。他说不去那儿,一杯柠檬水二十八,抢钱呢。姑妈在电话那头笑,骂他抠门。孙晓梅在旁边问姑说啥,他说姑让请吃饭。她说那就请呗。他说请就请,你别点美式,二十八一杯,够我修三辆电动车。
她打了他一下:“你就抠吧。”他说:“我这不是抠,我这是过日子。日子是修出来的,不是招标招出来的。”她想了想,说这话得记下来,回头写朋友圈。他说你写,我不收版权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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