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秀兰四十六岁,在县城开早点铺子,卖包子稀饭胡辣汤。男人刘德厚四十八,农机厂上班,三班倒。两人结婚二十三年,闺女刘小暖去年嫁去了省城。
冷战的起因,是二月初六那天的一句话。刘德厚下班回来说,兄弟德胜想借两万块钱周转两个月。孙秀兰不借。前年借出去的一万,拖了三年才还,中间催了八回,弟媳妇还甩脸子说她小气。刘德厚急了,一句“那你甭跟我过”顶上来,孙秀兰回他“你甭拿这话吓唬我”,他接“我没吓唬你”,她再顶“你试试”,他说“试试就试试”。
打那天起,两个人没再说过话。头三天他睡沙发,她睡床。他腰椎间盘突出,沙发软,睡不了,她寻思他扛两天就得回屋。第四天没回,第五天没回,第十天还没回。第十天夜里她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把脸照得黄乎乎的。她问腰不疼?他说疼。她问疼你不回屋睡?他说你不让我回。她问啥时候不让你回了?他说你那天说“你试试”。她解释那是让他试试离婚,不是试试睡沙发。他说他寻思一个意思。她骂他脑子有毛病,他回她脑子才有毛病。又冷战回去了。
中间来过两个人。她弟在镇上开五金店,坐了一会儿劝她,两万块钱借就借呗。她说僵到他认错。她弟笑,说姐你俩这脾气一个比一个犟。第二十天闺女打电话来,说爸跟她讲了,说妈不让回屋睡。孙秀兰说这是恶人先告状。闺女劝她别冷战,她说你甭管。闺女问那你给他做饭不,她说做,她做自个儿的,他吃他自个儿的,他煮挂面。闺女说爸胃不好,老吃挂面不行。她说他自找的。
第三十天,婆婆从城东过来了。进门看见儿子躺沙发上,问咋睡沙发,他说秀兰不让回屋。婆婆说两万块钱借他呗,我作保。孙秀兰说不是钱的事,是他拿离婚吓唬我。婆婆让他认错,他说我没错。婆婆说你拿离婚吓唬人就是错,他说我吓唬她,她又没当真。婆婆说没当真你说了二十三年了。他不吭声,最后站起来进了里屋,把门关上。婆婆叹口气,说这脾气随他爹,犟驴。
第四十三天晚上,孙秀兰收了铺子回家,他坐在沙发上,没看手机,看着她。她说你看我干啥。他说,秀兰,我跟你说个事,咱俩离了吧。
她解下围裙挂好,洗了把手,坐到他对面。问想好了?他说想好了。问因为我不借你弟钱?他说不是,因为你四十三天不理我。她说,是你先不理我的。他说,我寻思你能哄哄我。
这句话把她点着了。她问他,你拿离婚吓唬我,我还哄你?我哄你我不成贱骨头了?她说,我这脾气跟了你二十三年,你妈瘫了三年我伺候的,你弟借了一万我催了八回,你胃出血住院我守了七天。你拿离婚吓唬我,我还得哄你?
他不吭声了,过了会儿问,那离不离。她说,离。明天礼拜三,民政局开门,咱俩去。
他愣了。他以为她会说不离,以为她跟他一样,嘴上说离,心里舍不得。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做了早饭,煮了俩鸡蛋,热了牛奶,摊了鸡蛋饼。他吃完问,秀兰,你真要离?她说,你提的,我应的,咋叫我真要离。他又问,那你昨晚咋不哭,咋不闹。她说,我闹了你就不离了?你提了二十回了,这回我应了,你倒怂了。
民政局门口他站住了,说昨晚没睡好,寻思二十三年了,就为两万块钱离了,值不值。她说,不为两万块钱,为你那张嘴。“甭过了”“离婚”“试试就试试”,你说了二十三年,我听了二十三年,我听够了。他说我改。她说你改几回了,回回说改,回回还犯。他说这回真改。她说我不信了,你说啥我都不信了。
他站那儿,眼圈红了。她说,你甭哭,你哭我也不改主意。他说,秀兰,我错了。她说,你错二十三年了。他问,那你咋不早说。她说,我说了,你听吗?
手续办了。房子归他,存款一人一半,铺子归她。闺女说谁也不跟,跟自个儿老公。
办完出来,他站在台阶上问她往后咋整。她说开铺子。他说一个人开铺子累。她说累了二十三年了,不差往后。他问有个头疼脑热谁管你。她说自个儿管自个儿,管不了上医院,医院有护士。他说护士不管做饭。她说吃食堂。他说食堂饭不好吃。她说,不好吃也比听你说“甭过了”强。
那天下午她回铺子蒸了两锅包子,一锅猪肉大葱,一锅韭菜鸡蛋。坐门口吃了一个,猪肉大葱的,香。她寻思,这包子蒸了二十三年,头一回觉着这么香。没人跟她置气,没人拿离婚吓唬她,没人睡沙发等她哄。
过了半个月,他拎一兜子苹果来了,搁桌上,说秀兰给你买的。坐了一会儿说,我寻思好了,我改。她说你改你的,甭跟我说。他问那你啥时候信我。她说,你改三年再说。改好了再谈复婚,改不好,你甭来了。他站起来说,行,三年。
昨儿闺女打电话来,说她爸天天做饭洗衣裳,还报了个脾气管理的班,一个月六百。孙秀兰问,他舍得?闺女说,他说舍不得钱套不着媳妇。她笑了,说,你告诉他,套不着拉倒。闺女说妈你嘴真硬。她说,我嘴硬了一辈子了,改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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