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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保姆车停在我面前时,车门一开,热浪扑过来。

姐姐坐在里面,怀里抱着最小的孩子。

她冲我笑,那个笑容我看了8年都没变过,温柔、漂亮,像朋友圈发的那种岁月静好。

可她脸上的粉底厚得像墙皮,还是遮不住眼角那块青紫。

姐夫坐在前排扭过头,说:“小钰,你可算来了,你姐姐天天念叨你。”姐姐跟着点头,笑起来很好看。

但她在点头的时候,眼神没有看我,是看着前面姐夫的后脑勺的。

01

我叫黄钰婷,家里最小的。

姐姐黄丽萍比我大五岁,从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

学习成绩好,长得也漂亮,高中毕业那年,她跟家里说不想上大学,要去迪拜打工。

爸妈不同意,说女孩子跑那么远干什么。

姐姐坚持了半年,最后还是去了。

去的时候跟我说,小钰,姐姐去赚钱,供你读书。

那会儿我刚上初中,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姐姐走了,没人跟我抢遥控器了。

姐姐是2014年去的迪拜。

前两年她在一家华人餐馆打工,每个月往家里寄钱,爸妈在村里走路都带风。

第三年她说认识了当地一个华商,要结婚。

那个人就是赵宏远,比姐姐大九岁,做进出口生意的。

我当时在县城读高中,跟姐姐视频的时候见过赵宏远一次。

他长得不算帅,但很稳重,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让人觉得很可靠。

爸妈特别满意,说姐姐找对人了。

婚礼我去不了,太远了。

姐姐也没有办回门。

她给我们发了她在迪拜别墅里的照片,穿婚纱,拍婚纱照,背景是一个很大的花园,游泳池,佣人站了一排。

村里人看了都说,丽萍这是嫁到福窝里了。

姐姐每个星期都会给家里打视频,每次都笑呵呵的,说这边天气好,老公对她好,就是有点想家。

八年里,姐姐只回过一次家。

那是我大学毕业那年,她带着两个大箱子,里面全是给家里人买的东西。

我在火车站接她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她瘦了很多,但穿着打扮很洋气,全身上下都是名牌。

妈妈拉着她的手哭,她也哭,说妈我过得挺好的。

回村那几天,姐姐每天都很开心,带我到处逛,请全村人吃饭。

村里的婶婶们都说,丽萍有福气,老公又舍得给她花钱。

那次回家只待了五天。

回去的时候,姐姐在车站抱着我说,小钰,你好好工作,以后要是有机会了,到迪拜来看姐姐。

我说好。

可我那会儿刚上班,工资两千多,哪有钱买机票。

姐姐说没事,到时候我给你买。

我看得出她眼里的期盼,但当时没多想,只当她舍不得家里。

姐姐回去以后,每个月还是会打电话。

但后来慢慢的,电话越来越少了。

从一周一次,变成一个月一次。

姐姐在视频里还是笑,但笑得越来越单调,像程序写好的一样。

她说孩子太多了,忙不过来,没空打电话。

我信了。

毕竟她每个朋友圈都发得勤,今天带孩子去游泳馆,明天去商场,后天一家人去海边吃饭。

日子过得富足又热闹。

爸妈从来没有怀疑过什么。

他们觉得姐姐过得好,最好的证据就是她嫁了个有钱人。

村里谁家女儿嫁得好了,爸妈总要在饭桌上提一嘴,“你姐姐在迪拜,住的是别墅,开的是豪车,你姐夫对她又体贴。”我听着,心里多少有些羡慕。

谁不想有个好归宿呢。

直到今年三月,我收到姐姐发的一条微信。

她说小钰,我月底给你订机票,惠儿要过生日了,你来吧。

惠儿是她最小的女儿,刚满一岁。

我说好啊。

那会儿我刚失业,正想散散心。

爸妈也催我去,说去看看你姐姐,帮帮她带孩子,她一个人带六个,累坏了。

订机票、签证,全是姐姐帮我办的。

出发那天,我妈包了二十多个包子,让我给姐姐带去。

她说你姐姐最爱吃我做的包子,迪拜可吃不到。

我拖着箱子,背着包子,心里还挺高兴的,想着终于能去看看姐姐的富豪生活了,顺便蹭吃蹭喝几天。

转机、飞行,坐了快十个小时。

到迪拜的时候是当地时间凌晨一点多。

我出海关,一眼就看到了来接我的人。

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瘦高个,皮肤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面跑的。

他说自己是司机,姓刘,他让我叫他刘师傅就好。

姐夫那边有应酬,来不了。

刘师傅不爱说话,帮我拎行李的时候眉头紧锁。

他开车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我问他姐姐最近怎么样,他说还行,挺好的。

我说那她心情怎么样,他说挺好的。

我说她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吃的,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他突然沉默了几秒,然后用很小的声音说,你见着她,你就知道了。

我当时没在意这句话。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离开机场,穿过市区,往一片很安静的住宅区开。

路灯越来越暗,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大。

一栋栋别墅,带着围墙,大铁门,里面亮着灯,但都很安静,像一座座沉睡的城堡。

刘师傅在一栋白色的大别墅前停了车。

铁门缓缓打开,他看着前方的路,忽然用一种很轻的语气说了一句话,像自言自语。

他说,这里边,每个人活得都不容易。

我愣了一下,想问清楚,他已经把车停稳,推开车门下去了。

他走到后门,帮我打开车门。

我看着面前这栋房子,三层楼,有泳池,有花园,跟我之前视频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大门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人影走动,还有孩子的声音。

姐姐应该在里面等我。

可刘师傅那句“你见着她,你就知道了”一直在脑子里转,像根针似的。

02

我刚下车,门就开了。

姐姐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她身后站着五个,大大小小,排成一排。

她穿着居家服,头发随便扎着,比上次见她时瘦了一大圈。

整个人瘦得快脱相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但依然化了妆,涂了大红的口红。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快步走过去,张开手臂想抱她。

她怀里的孩子忽然哭了,姐姐赶紧低头哄孩子,顺势躲开了我的拥抱。

她用胳膊肘碰了碰我的手臂,说,小钰,你来了,快进来。

我跟着她走进去。

客厅很大,吊顶很高,巨大的水晶灯亮得晃眼。

沙发是真皮的,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点心。

墙上挂着一家八口的全家福,每个人都笑得很好看。

孩子们穿着干净的衣服,整整齐齐,看上去很像回事。

最小的那个被保姆抱走了,几个大一点的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一声不吭。

姐夫赵宏远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穿着白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脸上挂着笑。

他冲我招招手,说,小钰辛苦了,你姐姐等你一天了。

我说姐夫客气了,打扰你们了。

他说不打扰不打扰,家里人多热闹,就是麻烦你姐姐,她身体不太好,这段时间要辛苦你了。

我问他,姐姐身体怎么了?

姐夫叹了口气,说生惠儿的时候伤了元气,一直没养好,加上孩子多,操劳过度,有点产后抑郁。

他在说这话的时候,看向姐姐,眼神里是心疼和不舍。

姐姐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轻轻拍着怀里那个孩子,没有说话。

我看着姐姐,心里酸酸的。

她以前多漂亮啊,高挑的身材,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走到哪都是焦点。

可现在,她坐在这一大间空旷的客厅里,穿着松松垮垮的衣服,瘦得像一根电线杆。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想说点什么,她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心里打了个突。

她的眼睛里没有光。不是疲惫,不是黯然,而是什么都没有。像电视机关掉以后,那个黑掉的屏幕。

姐夫招呼保姆给我弄饭。

我吃了几口,也没什么胃口。

姐姐一直坐在旁边,没怎么吃,只喝了半碗汤。

孩子哭闹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站起来去抱,动作机械,像被程序操控的木偶。

晚上姐夫安排我住二楼的客房。

房间很大,有独立卫生间,还有一个小阳台。

床单和被子都是新的,空调开得正好。

姐姐帮我铺好床,站在门口跟我说,小钰,晚上别到处走,早点休息。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就像家里人在叮嘱早点睡觉一样。

我问她,姐,你睡哪?

她说我睡楼下主卧,孩子小,晚上醒好几次,怕吵到你。

我说好,那姐你也早点休息。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沿着走廊走,一直拐到另一边尽头,消失在门后。

那个背影很瘦,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我躺在床上,打开手机,信号还行。

我给我妈发了个信息,说安全到了,姐姐挺好的,家里也挺好的。

我妈秒回了三个字:好好玩。

我又刷了一会儿朋友圈,看到姐姐前几天发的一组图片,九宫格,全是孩子们在泳池边玩的照片。

配文是:惠儿一岁啦,姨妈要来一起庆祝,开心。

照片里的姐姐穿着泳装,戴着墨镜,笑得灿烂。

可我在十分钟前看着她关上门。

那个背影比她朋友圈里那个笑容,老了十岁。

我以为自己是坐飞机太累了,神经敏感,多想了。我把被子拉到胸口,闭眼准备睡。空调的风声嗡嗡响,房子太大,隔音太好,一点声音都没有。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短,像什么东西被捏碎了。从走廊尽头传来的。我屏住呼吸听了几秒钟,什么也没有了。我翻了个身,告诉自己,大房子隔音不好,正常。

可我怎么也睡不着了。

我想起下飞机时刘师傅那句话,想起姐姐消瘦的背影,想起姐夫那番关于产后抑郁的话,一切都是那么合理。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就像一个人给你讲了一个故事,每个段落都通顺,可连在一起,就是觉得哪儿别扭。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从走廊那头走到这头,停在我门口。

没声了。

我盯着门,心提到了嗓子眼。

过了大概十几秒,脚步声又响起来,慢慢走远,下楼了。

我长长呼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像一只惊弓之鸟。

我骂了自己一句傻逼,又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

后来我也不知道几点了,总算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半夜,我感觉有人在摸我的脸。

手指很凉,像冰棍刚从冰箱里拿出来。

我一个激灵睁开眼睛,黑暗中,有个人影站在我床前。

近得我能闻到那股带着奶味儿的沐浴露的味道。

我正要叫出声,一只手按住了我的嘴。

那只手冰凉,指关节很硬,压在我嘴上,不重,但很坚决。

“别说话。”

是她。是姐姐的声音。

03

姐姐的手从我嘴上移开,转而握住我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骨头硌人。

我从床上坐起来,适应黑暗之后,隐约看到姐姐朝我凑近了很多。

她穿着一件很薄的睡衣,头发披散着,从黑暗里露出半张脸,眼睛异常亮。

那种亮不是有精神,是精神绷到极点的那种亮。

我压低声音说,姐你怎么了?

她没说话,把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

是硬邦邦的,折成四方的一张纸。

我摸到纸的时候,心里就已经开始往下沉。

她手还有一点点抖,按在我肩膀上的力道却很稳,像是在用全部的力气控制自己。

我连忙把那张纸拆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勉强看清了上面的字。

就一行。

字是歪的,有的地方力透纸背,有的地方断断续续,像写的时候手在不停哆嗦。

“快带我走,求你了。”

我后背一下子就全凉了。

那是一种从头皮一路麻到脚底板的感觉。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

姐姐朝我摇了摇头,又朝天花板指了指。

我下意识顺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天花板上有一盏普通的吊灯,吊灯旁边,有一个很小很小的黑点。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什么都明白了。

我抓着那张纸条,指节发白,脑子嗡嗡的。

姐姐在黑暗中冲我点了点头,然后松开我的手,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退出了房间。

门轻轻关上,外面又恢复了一片死寂。

我坐在床上,好半天没动。

纸条在手里被攥成了一团,纸条上那七个字还在我眼睛里烧着。

我把纸条叠好,压在枕头底下,然后下床,走到门边。

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好几分钟,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回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夜。

天快亮了也没睡着。脑子里全是姐姐那双手,那张纸条,还有天花板上那个针尖大的小黑点。

早上起来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吓了我一跳。

黑眼圈重得跟被人打了一样。

我简单洗漱了一下,下了楼。

客厅里已经有人在忙活了,保姆阿玲在厨房做早饭。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说,黄小姐,早餐马上好,你姐姐和姐夫带着孩子去晨跑了。

晨跑。

我点了点头,坐在沙发上。

客厅的窗户朝南,阳光很好,能看到花园里的游泳池,水很蓝,很干净。

一只什么鸟落在围墙上,歪头打量了一下这边,又飞走了。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我试探性地问阿玲:“姐姐每天都去跑步吗?”

她说,是啊,先生说要锻炼,对身体好。

她又问我,黄小姐,你喜欢吃什么,我多做一点。

我说随便就好。

她又笑了笑,转回厨房继续忙。

她的动作麻利,脸上没有一丝异常。

她说普通话时有一点点口音,听起来很温和。

但我从昨天进门起,就总感觉到一件事:这个家的每个人,包括保姆,包括孩子们,说话做事都带着一种奇怪的小心翼翼,像走在一条随时会裂开的冰面上。

过了一会儿,姐姐和姐夫带着孩子们回来了。

姐夫穿着运动服,脖子上挂着毛巾,精神状态很不错。

姐姐跟在后面,身上也换了一套运动装,但一看就没出汗,头发还是干的,脸上的妆倒是更浓了。

姐夫上楼换衣服去了,姐姐走到我面前,笑着问,昨晚睡得好吗?

那个笑容跟昨天一模一样。

空洞的、机械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好,那是假的。

说不好,又怕暴露什么。

我只能勉强笑了笑,说还行,就是有点倒时差。

姐姐说没事,今天带你到附近走走,孩子们要上学,等下午放学了让她们陪你玩。

我点了点头。

姐夫换了一身休闲装下来,说今天他有个应酬,中午不在家吃了,让我们姐妹俩好好聚聚。

他说的很自然,语气温和。

走出门前,他回过头,朝姐姐喊了一声,丽萍,记得吃药。

姐姐应了一声,好,知道了。

门关上,他的车开走了。

我站在客厅里,目送那辆黑色的车驶出铁门,心里像有一块大石头压着。

姐姐去厨房倒了一杯水,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白色药瓶,倒了两片药出来,仰头就着水咽了下去。

动作熟练,没有一丝犹豫。

她回过头,发现我在看她。

她说,抗抑郁的药。

我沉默了几秒,说,姐,你每天都吃这个?

她说,嗯。

然后又补了一句,吃了能睡得好。

我看着她把药瓶放回柜子里的动作,小心,准确,连摆放的位置都要对齐。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个柜子,那个放药的柜子,在厨房最显眼的位置,姐夫一眼就能看见。

他每天都能看见姐姐有没有吃药。

04

上午,姐姐带我逛了一圈别墅。

房子很大,三楼是姐夫的书房和健身房,二楼是客房和孩子们的卧室,一楼除了客厅餐厅厨房,还有一间保姆房。

后院有游泳池,泳池旁边种了一排棕榈树。

看起来一切都很体面,很有钱,很安静。

但我注意到几个细节。

二楼的走廊尽头,有一扇门是锁着的。

我问姐姐那是什么房间。

她说,是储物间,堆了一些杂物。

钥匙在姐夫那里。

说这话的时候,她没有任何表情。

还有,楼梯拐角装了监控摄像头,客厅也有,连厨房都有。

我问她怎么装这么多监控。

她说,孩子多,怕出意外。

卫生间里,我趁姐姐去接电话的功夫,随手拉开她洗手台下面的柜子。

里面除了洗护用品,还有一个很旧的铁盒子。

我打开那个铁盒子,里面没有首饰,没有化妆品,只有一张照片,是一张六寸的合影。

照片上,姐姐穿着婚纱,笑得很开心。

但旁边的那个人,不是姐夫。

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头碰在一起,看着很亲密。

我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是一张被藏起来的照片。

我听到脚步声朝这边走过来,赶紧把铁盒放回原位,关上柜门。

姐姐推门进来,看到我站在洗手台前面,我连忙说我洗手。

她是自然地点了点头,好像什么都没发现。

但我总觉得她的眼神在我脸上多停留了一秒,仿佛她也知道刚才那几秒里,我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中午吃饭的时候只有我和姐姐两个人。

姐夫没回来,孩子们也都在学校。

阿玲做好饭就回了保姆房,客厅里只剩我姐妹俩面对面坐着。

桌上的饭菜很丰盛,有红烧肉,有清蒸鱼,有炒青菜。

我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味道不错。

可姐姐吃得很少,筷子夹起一小块米饭,送进嘴里,嚼好几下,再夹一小撮青菜。

我忍不住说,姐,你多吃点,你太瘦了。

她说,吃不下了。

我看着她,说,姐,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怎么了?

她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想说点什么。

阿玲忽然从另一头推门出来,手里端着果盘,问要不要加点水果。

姐姐说放那儿吧。

阿玲放下果盘,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走了。

那一眼,有点奇怪。

像一种无声的催促。

姐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忽然说了一句,小钰,你还记得小时候吗?

我说记得。

她说那时候咱们家穷,过年才吃肉,咱妈把肉藏在碗底,让咱俩偷偷吃。

我说当然记得,咱爸那会儿总说自己不爱吃肉。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跟照片里那张婚纱照上的笑容一样。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饭,再也没有说过话。

下午,孩子们放学回来了。

五个孩子,两个男孩,三个女孩。

年龄从六岁到十二岁不等。

最小的那个叫惠儿,才一岁多,还不会说话,在保姆怀里一直流口水。

姐姐让我多跟孩子们玩玩,说他们也很想见姨妈。

我确实跟孩子们待了一个下午,陪她们画画,看她们写作业。

孩子们的英语说得很好,汉语讲得也不错。

大一点的姐姐叫赵悦,十一岁,女孩子长得更像爸爸,挺活泼的。

我刻意聊了几句学校的事,问她班上有没有要好的同学。

赵悦说有一次妈妈去学校接她,待了好久,后来爸爸来接,妈妈才走。

我又问,你妈妈经常去接你吗?

赵悦想了想,说,以前去的。后来爸爸说妈妈身体不好,就不让去了。

我手里的笔顿住了。赵宏远不让姐姐去接孩子放学。

赵悦又说,姨妈,你来了真好,妈妈昨天特别开心。她一直在笑。

我看着赵悦认真的眼神,心里一阵酸楚。

她说妈妈开心。

可我没有从姐姐脸上看到过一丝真正的笑容。

我所看到的全是刻意摆出来的表情,像一面照在玻璃窗上的太阳光,看上去很亮,摸上去却是凉的。

到了晚上,姐夫回来了。

他带回来几个人,都是他的生意伙伴,有中国人也有当地人。

客厅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

孩子们被保姆带上了楼,姐夫让我也一起去吃饭。

餐桌上摆满了菜,姐夫热情地给我夹菜,整个饭局宾主尽欢。

只有姐姐,一直安静地坐在我旁边。

她吃了几口饭,就说自己不舒服,想回房休息。

姐夫很自然地替她说了句场面话,说她产后一直没恢复好,医生说要多休息,大家别见怪。

所有人都表示了理解,甚至有人夸他体谅妻子、为人厚道。

我看着姐夫端着酒杯跟大家碰杯,脸上挂着一个成功男人的自信与从容。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那笑容温文尔雅,我也笑了笑。

但我心里有个声音在问自己:这个男人到底有多少张脸?

晚宴散场,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我回房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又把姐姐那张纸条拿出来看了一遍。

纸条上的字已经有点模糊了,估计是我攥得太紧,手心出汗洇开的。

但我还是能认清楚那七个字。

快带我走,求你了。

这一夜,我注定又是睡不着。

整栋房子安静得不像话。

我关了灯,躲在被子里,睁着眼睛等。

等什么,我也不清楚。

但我总觉得,那张纸条只是个开始。

姐姐还有更多的话要告诉我。

她只是找不到机会。

我在黑暗中躺着,数着时间。

过了很久,我终于听到走廊里传来那阵熟悉的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步,从走廊尽头走过来。

我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快停了。

脚步声在我门口停了几秒钟,然后门锁发出“咔”的一声。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我睁大眼睛看着那条越来越大的门缝。一个消瘦的身影挤进来,反手轻轻关好了门。

姐姐。

05

姐姐没有开灯。

她径直走到我的床边,坐下来。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脸,但能感受到她身上的那股气息,很冷,像刚从冷冻室出来的人一样。

我坐起来,压低声音叫她,姐。

她没有应声,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腕。

她的手比昨晚更冰了。

我轻声说,姐,没事,你慢慢说。

她用很小的声音问我,你手机能上网吗?

我说能,我的卡开通了国际漫游,流量足够。

她说好,你别用家里的WiFi。

我的心一沉,问她,家里的网有问题?

她没有直接回答,说,赵宏远在无线网的路由器上做了手脚。

所有从家里网络出去的流量他都能看到。

我们所有的短信、通话记录、上网记录,他都能调出来。

所以以后你想做什么,都用手机自己的流量。

最好是不要在家里做。

我头皮一阵发麻。

虽然我已经猜到这个家不正常,但亲耳听到姐姐说出这些话,还是像被人往头上浇了一盆冰水。我说,姐,他做的这些事你有没有证据?

她说没有。

她被抓到的每一次,都被销毁了。

她说她跑过三次。

第一次是2017年,她借着买菜的机会跑到中国领事馆。

结果大使馆的人打电话核实身份,赵宏远在那边说她有产后抑郁,精神不稳定,老是幻想自己被虐待。

领事馆的人信了他,她又被送了回去。

第二次和第三次基本上也是同样的剧本。

她每次试图打破这个牢笼,赵宏远就用“产后抑郁”加上“模范丈夫”两张大牌把她堵死。

其他人不会怀疑一个常年捐赠慈善、事业有成的华人商人口中的话。

从第三次失败以后,赵宏远对姐姐的监控就更紧了。

手机没收了,给她的那部手机只装了一个微信,而且随时可能被查看。

她发出的每一条消息、每次通话他都有记录。

姐姐用的每一个社交软件,系统都做了监控。

有一次姐姐翻看他的聊天记录,发现有一条备注名是“监控软件技术服务”,每个月自动扣款三千美金。

她又告诉我,刘师傅是他专门安排的人,不单接人送人,还有一个任务是看住她。

但刘师傅也不容易,他也是没办法。

前年他帮姐姐捎过一次求救信,被发现了,赵宏远没辞退他,留着他在身边,却把他国内的家人的一些事情捏在手里当把柄。

刘师傅不是不想帮,是不敢再帮。

我忍不住说,姐,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沉默了很久。

她说,我怕连累你。

她说,你以为赵宏远只控制了这一栋别墅?

他在国内认识的人不少。

他早就跟爸妈说过,说我身体不好,精神有问题,让你们不要担心。

你们两个要是跑到这边来闹,他一张抑郁症的诊断书扣在我头上,邻居们会怎么看我?

领事馆会怎么看我?

别人会觉得他确实是在照顾一个生病的妻子。

她说完了,我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抓住她的手,说,姐,我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我既然来了,就一定会带你走。

她说,带不走的。她说除非我不要命。

我说,那咱们就不要命。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一瞬间,窗外的路灯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我看到她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发抖。

但她最终还是咬着嘴唇对我笑了,是那种想笑又忍不住哭的笑容。

她小声说,小钰,你还跟小时候一样,天不怕地不怕。

我说,因为我是你妹妹。

我在黑暗中紧紧攥住她的手腕。

她靠过来,把头埋在我的肩膀上。

我感觉到她滚烫的眼泪一点一点淌在我颈窝里。

她哭得很压抑,怕被人听到,肩膀一下一下地抽搐着。

我抱着她,什么也没说。

我想她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希望。

等她稍微平静下来,我压低声音开始布置计划。

第一步,先摸清楚外围情况。

赵宏远控住了所有渠道,但不可能控住每一扇窗。

他不可能24小时盯死这栋房子。

第二步,找真心愿意帮我们的人。

刘师傅目前不可用,那就重新找。

第三步,想好离开后的对策。

一旦逃出去之后,我要先把姐姐和孩子们安顿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立刻报警。

姐姐听完我说的话,在黑暗中点了点头。

她说,赵宏远后天要去阿布扎比谈一笔生意,大概会在那边待两天。那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我说,我知道了。

我们在黑暗中又坐了很久,谁也不说话。

姐姐在我耳边说了一句,她以前听邻居韩老太太说的,赵宏远前面几任妻子都不在了。

她说完这句话,我感觉心脏像被人狠狠掐了一把。

我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说,姐姐,你记住,在这两天里,你要正常吃药、正常说话、正常笑,绝对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如果有紧急情况,你不会用微信,你就按两下我的手机号码,我立刻过来找你。

她答应了。

她站起来,朝门边摸过去。拉开门之前,她回了一次头。黑暗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她轻声说,小钰,对不起。

我说,姐,不要说对不起。活着回去最重要。

门轻轻合上了。

走廊上又恢复了死寂。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浑身都在冒汗。

06

第二天,赵宏远照常去公司。

姐姐也像往常一样,吃完药,带孩子们吃早餐,送他们去上学。

她的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语气平稳,动作从容。

连阿玲都没有起疑。

只有我知道她握水杯的手指节在泛白。

上午我又在别墅里转了一圈,把所有能出去的通道摸了个遍。

正门有大铁门,指纹锁,赵宏远的指纹才打得开。

后门通花园,花园外墙三米高,倒了碎玻璃,翻墙不现实。

地下室有一道小的通风窗,但窗格子焊死了,钻不过去。

最有可能的通道,是司机房后面那个杂物间。那扇门通向一个内部小院,院墙的围墙只有两米左右,翻过去就是邻居韩老太太的花园侧门。

韩老太太是我唯一的突破口,但她只说了一句“你姐姐长得像她”就再没主动跟我说过第二句话。

我不知道她跟姐姐到底是什么关系,更不知道她究竟是一双帮手的手,还是一双盯着姐姐的眼睛。

姐姐说韩老太太不住这里,她是十天半个月来小区散步一次,上次遇见是碰巧。那今天碰不碰得到,完全看命。

午后,孩子们都去上学了,我换了身防晒服,撑着伞,故意从后门走出去,绕着花园假装拍照。

我在别墅区那条绿化道上反复走了一个多小时,晒得后背都出了油,没看见韩老太太的影儿。

我不甘心。

我还想再往前多走几步,赵宏远那辆黑色轿车忽然拐过街角,提前回来了。

我心脏狠狠一缩,努力装作漫无目的散步的样子。

他也看到我了,把车窗摇下来,冲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趴在车窗边,他问我这么热的天怎么在走路。

我说倒时差,白天犯困,想活动一下。

他笑了笑,说好啊,年轻人多走走好。

然后他看了一眼后座上放的一个黑色公文包,说,我上来拿份文件,马上就走。

他去楼上待了不到五分钟就下来,走的时候还在玄关亲了一下姐姐的脸。

姐姐任由他亲了,还笑了笑。

车门关上,车子消失在街口。

我站在原地,整个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姐姐站在门口,看了看四周,然后用很轻微的动作冲我摇了摇头,然后转身进屋了。

那个意思我知道:今天不行。

不行也得行。时间不等人。我只有不到两天。

傍晚,孩子们放学回来,姐姐在陪他们写作业。

我借着“教赵悦画画”的由头凑过去,压低声音告诉姐姐,我明天中午出去一趟,想办法联系领事馆。

姐轻轻点了下头,同时拿了一张英语绘本翻了翻,念了一个单词,“Run”。

我听得懂。

到了晚上,所有人都睡了以后,我又听到姐姐半夜摸进来的脚步声。

她没有多说话,塞给我一部很旧的诺基亚老人机,像一只生锈的对讲机。

姐姐说这部手机是她打扫储藏室的时候偷偷捡的,放在最底层抽屉里,从没上过家里的网,卡也没实名,应该没被监视。

她已经充好了电,充了多少电量就看运气了。

我握着那部老人机,像握着一根救命的稻草。

我躺在床上,看着手机上那个古老的开机画面,慢慢记清单里有没有可以信任的联系人。

第一个想到的是我高中同学林浩南。

他在迪拜留学生圈子里混了好几年,认识不少当地华人,说不定能帮上忙。

我决定明天中午趁赵宏远走后就打电话找他。

我翻来覆去躺到凌晨三点多才眯了一小会儿。

第二天一早,赵宏远果然出发去阿布扎比了。

他换了一身得体的西装,提着一个深色行李箱。

他出门前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姐姐,又看了一眼在餐桌边吃面包的我。

他笑着对姐姐说,丽萍,这两天好好陪妹妹玩,我办完事就回来。

姐姐点点头,说那你路上小心。

他搂了她一下,然后出了门。

我等到院子里汽车彻底没了动静,又等了二十分钟左右才敢动身。

我跟姐姐说,我出去逛一下商场,买点东西。

姐姐说好。

她还特意跟阿玲交代了一句,说她要睡个午觉,让阿玲别上楼打扰她。

阿玲点了点头。

我换了衣服,拎着姐姐那部摔碎了边角的小包出门。

走到门卫亭的时候,我特别自然地冲门卫大叔打了个招呼,说第一次来迪拜,想自己去市区逛逛,能不能帮我叫辆正规出租车。

门卫大叔看了一眼我的脸,大概也没觉得一个中国姑娘能搞出什么花样,就帮我拦了一辆停在路对面的计程车。

我坐进车后座,心在胸口怦怦跳。

我给司机看了手机上预存的地址,是林浩南说的一个商场。

十五分钟后,我在商场咖啡店的一张角落里坐下,用那部诺基亚拨通了林浩南的号码。

那头响了几声就接起来了。

我压低声音说,林浩南,我是黄钰婷,黄丽萍的妹妹,我现在在迪拜。我需要你帮忙,我姐姐出事了。我把他需要帮我做的事情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林浩南说,黄钰婷,你要想清楚,这种事捅出来,你们姐妹俩可能回不了头。

我说,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认识一个人。

他叫蒋高杰,是那边中国商会的人,以前跟我们有过几面之缘,跟当地警方也熟,也许能帮你搭上线。

但我先说明白了,这条路不一定走通,你只能试一试。

我说,只要能试,我就试。

他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大约的位置。我把号码存进老人机里,又把纸条小心塞进口袋深处。

从商场出来,我到处又转了一大圈,在一个人不太多的冷饮摊边坐下,借用摊主的WiFi信号,用我的手机卡给爸妈发了一条平安消息。

我尽量用平时聊天的语气,说今天逛商场,买了些纪念品,姐姐气色不错。

发完之后我果断又切回了流量卡模式,然后拨通了蒋高杰的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接,声音很沉稳,略带上了一点年纪的沧桑。我简短地跟他说了情况,他听完后问了一句,你有证据吗?

我说目前没有,但我姐有三次被送回来的记录,而且家里可能有人证。

他说,你这个事很麻烦。

她丈夫在当地有头有脸,跟领事馆的人有往来。

就算查,也很难在一两天内把你姐带走。

需要有足够的证据让他无法反驳,一击必杀。

我心里一沉。

我说,他后天就回来了。我们必须在明天之前走。

蒋高杰沉默了一下,说,这样,我先帮你联系一两个人,明天给你答复。这已经是我能帮到的最大的忙了。你今天什么都别干,别打草惊蛇。

我说好,挂断电话后我慢慢走回别墅。

还没进花园门,阿玲正在院子里给花草浇水。

她看见我回来,放下水龙头,用一种我分辨不出什么意思的笑容看着我。

她轻轻说了一句,黄小姐,你回来啦,你姐夫刚才来电话了,问你玩得开心不开心,我说你逛街去了。

我笑着说,挺好的。

但我的后背已经又出了一层汗。

07

晚上,赵宏远又打了一个视频电话。

姐姐接的,开着免提,她说自己在看孩子们写作业。

他们在视频里聊了几句关于孩子学习的事,赵宏远语气很轻快,甚至还逗了逗坐在姐姐腿上最小的惠儿。

挂断之前他说,明天上午应该就能谈完,下午就回来。

姐姐说,好,我等你。

挂断后她脸上的笑容没有立刻消失,而是一根一根地收回去,最后只剩下浅浅的余韵。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表情变化,什么话也没说。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看一下我,只动了动嘴唇,没出声。我辨识出来了:明天。

这一夜比前两个晚上更难熬。

我躺在床上,把所有的后台应用全都清了一遍,连那只老人机都反复检查了有没有亮过红灯。

我把房门反锁了,但是想了想,又打开了,怕姐姐半夜有事进不来。

凌晨三点多,我迷迷糊糊睡过去,做了很多凌乱的梦,梦见姐姐站在一个沙漠里,我拼命跑,就是跑不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外面天还没大亮,我就已经坐起来了。

我把所有需要带走的东西收拾好,只有一个随身小包,身份证和护照贴身放好。

剩下的东西都放在原位,不能留下任何“准备离开”的痕迹。

阿玲在厨房做早饭。我问她,姐夫今天大概几点回来。她说先生没说具体时间,但晚饭应该在家吃。我想了想,大概还有十个小时左右。

我正在喝牛奶,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四个字:“已就位,等。”是蒋高杰发来的。我心跳快了半拍,也不再多问,把短信删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回到二楼房间,想再给蒋高杰打个电话确认最终方案。

我拉开窗帘,阳光正烈,花园里很安静,连鸟叫声都没有。

我正要拨号,看到花园栅栏那边,韩老太太支着一把遮阳伞,正坐在自家的藤椅上,朝这边看着。

她看到我站在窗口,也没躲闪,只是微微扬起下巴,朝我看了一眼。

那一眼带着一种奇怪的意味,像是时间不多了一样。

我朝她点了点头,她也朝我点了点头。

我下楼走出花园后门,推开那扇虚掩的栅栏。

韩老太太看到我进来了,放下手里的书。

她看了我几秒,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你这姑娘胆子不小。

我说,没办法,我得带我姐走。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姐不是第一个想离开这个家的。第三个之前也想过,失败了。

我的心脏像被人狠攥了一下。我说,你是……

她说,我是第三个的亲姐姐。我在这住了六年,就是为了看赵宏远什么时候遭报应。

然后她从腰包里摸出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一个U盘。

她说,这个U盘里有赵宏远和当地一个私人诊所签署的医疗证明,里面甚至有一些伪造诊断记录的手法说明;还有他和他前几任妻子的部分资金流水,里面有诡异的大额转账记录。

她弄到这些东西用了整整五年。

她说,拿去吧。是时候了。

我把U盘紧紧握在手心,只觉得它沉得压手。

我说谢谢。

她摆摆手,示意我快走。

我转身快步回到二楼房间,把那部老人机打开,给蒋高杰打了个电话。

我说证据有了,一份是他伪造医疗记录的记录,一份是部分资金流水,来源可靠。

电话那边停顿了几秒钟。

蒋高杰说,你把那些材料拍个照发给我。

我快速用手机拍了几张U盘里打开的文件截图,用另一个软件传了过去。

蒋高杰看了一会儿,回了我一段语音:“这些文件虽然不能完全定性违法,但足以构成调查的启动条件了。我正好认识一个在这边经商的当地朋友,他跟市检察官办公室有人说得上话。我现在就去递。”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道读取进度条,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跳出嗓子眼了。

中午我在楼下陪姐姐吃了饭,姐姐让阿玲再去买点菜,顺便带惠儿去公园转转,说她这两天闷坏了。

阿玲看了看我,迟疑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她带着惠儿出门以后,大厅里只剩下我和姐姐两个人。

我蹲在姐姐旁边,压低声音告诉她,今天下午会有人帮我们报警,只要能拖到警察到就行。

就算赵宏远提前回来,我们也要拼一把。

姐姐闭了一下眼,再次睁开时,眼神起了一层薄弱的光。

下午的时间过得异常缓慢。

我每隔十五分钟就看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我心里很焦虑,但我不能让姐姐看出来。

我跟着她陪赵悦写作业,陪另外两个小一点的孩子在客厅玩积木。

阳光从西窗户照进来,一寸一寸往屋里移。

到了下午四点半,手机终于响了。

是蒋高杰发来的两个字:“出发。”

我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孩子们吓了一跳,看着我。姐姐也看向我,嘴唇轻轻抖了一下。我对姐姐说,姐,走。

她猛地站了起来。

孩子们在客厅里互相看了看。

最大的是赵悦,十一岁,她已经足够敏感,看出了家里气氛的异样。

赵悦看着我们,小声问了一句,妈妈,我们要去哪?

姐姐蹲下来,对赵悦说,妈妈带你们出去玩玩,好不好?赵悦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她妈妈,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我们在五分钟之内,把五个孩子全部集中到客厅。

最小的惠儿还在外面跟着阿玲,我已经顾不上了。

我简单地告诉几个大一点的孩子,带好自己随身的小书包,我们要出发了。

其他几个孩子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看到妈妈在掉眼泪,就不哭了。

姐姐打开沙发底下的一个暗格,从里面摸出一本护照。

我愣住了。我没想到护照还在她手里。她说这本是她三年前偷偷申办的一本新护照,赵宏远不知道。我一直留到现在的,就是等这个机会。

客厅的挂钟指向五点半。

我拉着姐姐,姐姐拉着赵悦,赵悦拉着弟弟妹妹,一大串人朝后门移动。

走到花园栅栏那扇小铁门前面,我用力一推——锁着。

我用了好几次力,那扇铁门纹丝不动。

姐姐的脸色刷地白了。

她说,不可能,我昨天还能打开的。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她,不要慌。

然后我快步绕到正门。

刘师傅的车停在门口,他人正倚着车门在抽烟。

他看到我急匆匆走过去,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说,黄小姐,你现在要走?

我说,对,你开车送我跟我姐姐和孩子们出去,现在就走。

他没有动。

我说,刘师傅,我知道你怕。但你要是再犹豫,我姐可能就真的走不掉了。你家里人的事情我可以帮你一起想办法,但你得先让我姐姐上车。

他掐灭了烟头,看着我的眼睛,深吸一口气。最后他一个字没说,拉开后车门,坐进驾驶座,启动了引擎。

我拉开中门,孩子们一个一个钻进后座。姐姐是最后一个上来的,她钻进车厢的一刹那,整个人差点软倒在座位上。

刘师傅挂挡,踩油门,车子轰鸣着冲出别墅区大门。

到了第一个十字路口,我正要松一口气,刘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让我瞬间掉进冰窖里的话。

“后面那辆黑车,从我们出门就跟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