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2、13日,第十七届财新峰会在北京召开,主题为“以发展应变局”。
过去一年,人们身边的感受其实是分裂的:一边是高端制造、数字经济、人工智能的消息天天在刷新认知,一边是街边店铺换了一茬又一茬;一边是芯片、算力、大模型在竞速,一边是"这是不是泡沫"的争论;一边是中国企业加速走向海外,一边是地缘政治的墙越砌越厚。
面对内需分化、AI 热潮、地缘重构、全球高利率等多重矛盾,峰会嘉宾跳出套话,亮出观点,直面真实问题。
一、重理解 “发展”:从增长数字,回到人的获得感
“我期待的发展,一定要能带来就业,增进成就感”
讨论怎么发展,先要回答发展为了什么。“我期待的发展,一定要能带来就业,增进成就感,提升自尊,扩展自由,帮助人们向各个方向作千姿百态的拓展。如果不能带来这些,而只有单纯的增长数字,那我就有所保留。”财新传媒总编辑王烁在开幕致辞中给"发展"重新划了标准。
王烁表示,过去我们习得“发展是硬道理”这个常识的时候,世界在逐渐变平,今天却越来越坑坑洼洼,不时还有悬崖。发展不仅仅是GDP 增长和技术进步,也是人们扩展自由的过程。自由既是发展的首要目标,也是推动发展的重要手段。
“K型分化本身并不是问题,但由此产生的两大影响会对经济稳定运行形成真正的挑战”
按这个标准回头看中国经济,最真实的感受就是"分化"。2026年前三季度,中国经济增长4.6%,保持向新向优的发展态势。近期关于中国经济的讨论中,K型分化成为高频词。
第十四届全国政协委员、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理事长张军扩认为,当前经济运行比较突出的一个问题就是K型走势或者说K型分化:以高端制造、数字经济、现代服务业为代表的新动能对经济增长的贡献持续提升,而房地产链条、传统的基建、实物消费等增长乏力。
他同时强调,K型分化本身并不是问题,但由此产生的两大影响会对经济稳定运行形成真正的挑战;应对思路总体来讲是短期稳增长,长期要促共享。
“把储蓄率降到40%以下、消费率提升至60%以上”
诊断之后是药方。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原副主任刘世锦表示,消费市场是我们新的大国竞争优势。我们要设定目标,在不长时间里,把储蓄率降到40%以下、消费率提升至60%以上;政府财政支出里面,民生占比从40%逐步抬到60%,政府从经济建设型转向民生协同发展型。
他同时提醒,蛋糕做大是前提,但分蛋糕的方式,反过来决定蛋糕能不能继续做大。提高中低收入群体收入,不只是分配,更是增长的源头动力。
“伊利集团现在是事业部最多的时候”
宏观的转向,最终要由微观主体接住。企业已经按人群重新切分市场。
“除了液态奶、冷饮、酸奶、奶酪等按产品品类划分的部门以外,还有两个事业部专门按人群划分,分别是婴幼儿营养品和成人营养品事业部,这两个部门专门针对‘一老一小’人群研发产品。”11月12日下午,内蒙古伊利实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副总裁张轶鹏在峰会上透露,伊利集团现在是事业部最多的时候,目前的产品线几乎已经覆盖一个人的全部生命周期。
“全球化的可持续性,更要看普通人能不能分到红利”
把视野从国内拉长到全球,分配问题同样成立。
新加坡前副总理王瑞杰认为,全球化的可持续性,不只是看效率,更要看普通人能不能分到红利。如果大家都以牺牲别人为代价保护自己产业,全球蛋糕只会越做越小。“我们的目标不是争夺存量份额,而是一起把蛋糕做大。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必须自己制造一切、掌握每一项技术。新全球化,应该建立在互补优势的分工之上。”
二、AI 与新质生产力:热潮之下,泡沫、约束、分配三重拷问
“AI 板块再跌一半,完全可以看到”
“AI 真实产业需求是真的,但金融层面泡沫还没有出清。”在11月12日的第十七届财新峰会上,莲华资管管理合伙人、CIO洪灏提醒:整体利率抬高,利率上升的趋势没有结束。大概率事件我们看到30年在8%以上,现在在5%左右,很明显是没有涨完的。”她认为,AI 板块再跌一半,完全可以看到。
11月10日晚,美债收益率全线大幅上行,结束此前持续一个月的回落态势。2年期美债收益率上行18bp至4.74%,10年期上行11bp至4.99%,30年期上行8bp至5.36%。美债收益率作为无风险资产之锚,对各类资产估值具有重要影响。
“AI会扩大金融市场系统性风险”
泡沫之外,还有一层更隐蔽的风险。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讲席教授冯润桓表示,“随着人们日益依赖人工智能工具来作出金融决策,有的人可以通过捏造事实来操纵市场。”
他解释其中的传导链条:当市场投资者越来越依赖于AI工具作为“权威”认证,市场情绪就会被扩大,可能一些量化策略也是基于人工智能,捕捉到市场情绪的改变,反而会进行一些交易,抬高价格,进而操纵者就能够获利,“这种问题变得越来越常见了。”
“AI的智能上限还远远没有达到,还在加速进化”
与"泡沫"相对的判断是"能力还远未见顶"。11月12日下午,月之暗面金融行业与生态负责人徐天天在第十七届财新峰会上表示,“AI的能力边界,或者说智能上限,还远远没有达到,甚至还在加速进化。”
徐天天认为,AI能力水平是三条曲线共同叠加的结果:一是传统所知的预训练曲线,包括算力、能源、参数等,这条曲线目前仍在增长;二是来源于后训练和推理端的曲线增长,这条曲线让大模型拥有了思维链,也涉及推理侧的训练;三是智能体(Agent)的设计,智能体和智能体的整个harness(控制框架)工程越来越复杂,同样在抬升智能上限。
“现在算力严重受限,未来还将爆发式增长”
需求侧的曲线陡,供给侧的约束就紧。“未来肯定对算力的需求是非常多的,现在是严重的生产受限,无论是芯片、内存、机房、供电,等等,各个环节都是严重受限的。”11月12日下午,硅基流动创始人、CEO袁进辉在峰会上表示。
袁进辉称,他认同“AI是人类最后一次技术革命”这一观点,此前的技术革命解决的是人体力延伸的问题,而AI将人类的智力也变成可以规模化生产的工业品。而AI技术在各个场景中的渗透是循序渐进的过程,从两三年前说话的能力超过人,到近期智能体在办事的能力的跃升,每一次能力的提升都带来对Token(词元)需求的爆发式增长。
“警惕以算力概念圈地、脱离实际需求进行盲目建设”
但"不够用"不等于可以"随便建"。“现在算力的投入和投资还没有到摘果子的时候”,中国水利电力质量管理协会会长、水利电力质量发展研究院院长王广辉指出,行业需要重视和充分厘清电力、水资源等资源约束和产业实际需求,警惕以算力概念圈地、脱离实际需求进行盲目建设的现象。
王广辉表示,算力是中国重要的发展方向,但越是如此,越需要实事求是、脚踏实地。中国水利电力质量管理协会从2025年开始呼吁,不仅要算电协同,也要算水协同,算力发展的约束不只是电力,还可能遭遇水资源瓶颈。10月16日,习近平在内蒙古乌兰察布考察绿色算力产业时,首次明确提出“算水协同”要求。
“AI 真正的主战场,在制造业落地,而不是比拼大模型参数”
TCL 创始人、董事长李东生把话题从"投了多少"拉回"赚回多少"。他表示,AI 投入不等于商业价值兑现。未来两年,一大批 AI 相关企业会迎来一轮残酷出清。AI 真正的主战场,在制造业落地,而不是比拼大模型参数。
“AI 红利大多流向高收入国家和精英群体,但 AI 带来的风险、转型成本,却留给低收入群体、发展中国家去承担”
11月13日,全球新工业革命联盟秘书长、人工智能可持续发展中心执行主任武雅斌在峰会上提出一个更冷的问题。他说,AI对可持续发展的正面影响远大于负面影响,但问题在于利益分配并不均衡——AI的红利基本流向了高收入国家和精英群体,而其成本或风险,则由低收入国家、发展中国家,以及社会需要救助的群体承担。
武雅斌援引剑桥大学2020年发布的一项研究:该研究评估了人工智能等先进数字制造技术与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SDG)169个具体目标之间的关系,发现AI可能促进80%的可持续发展目标取得进展,但也可能阻碍其中38%的目标。在他看来,AI技术发展的可持续问题需要被认真对待。
三、全球格局与产业链:竞争不是终点,产业链逻辑正在改写
“美国中期选举后,‘特朗普巅峰’已过”
外部的确定性正在减少。美国共和党在中期选举大败,将对美国总统特朗普的政策选择产生什么影响?美国国际战略研究中心高级顾问、中国商务和经济董事项目主任甘思德表示:"我认为这个问题的答案相当直白,我们已经见证了'特朗普巅峰'。"言下之意是,这位美国总统的权力此后将走向下坡路。
“中美结构性竞争是长期现实,但竞争不等于冲突”
澳大利亚前总理陆克文给出了处理这种长期性的办法:中美结构性竞争是长期现实,但竞争不等于冲突。关键是建立常态化沟通机制,管控分歧、避免误判,在气候、AI 治理这类共同议题上寻找合作空间。
“全球经济韧性远远没到极限,但确实面临诸多问题”
政治变量之下,经济本身成色如何?“我觉得还远远没到极限,几千年来的人类社会都是这一过程的重复。”厚朴投资创始人暨董事长方风雷11月12日在峰会上表示,当前全球经济的韧性尚未到达所谓的“极限”,但确实面临诸多问题。他把当前世界经济的隐忧概括为三点:第一个是高通胀高利息,第二个是政治和民粹主义把供应链切断、生产成本增加,第三个是全球性的打压企业家。
“全球经济‘三高’问题短期内难以根本性改善”
第十四届全国政协委员尹艳林11月12日在同一议题上更强调结构性:对当前全球经济面临的高利率、高债务、高不确定性"三高"问题,短期内很难整体性、根本性改善,可能出现结构性的分化或者局部缓解。
在当日举行的第十七届财新峰会大会讨论环节"战略稳定期下的发展合作新机遇"中,尹艳林进一步解释:在高利率方面,随着部分经济体通胀压力缓解,主要央行货币政策可能进一步向常态化回归;但也要看到,通胀黏性以及能源价格、供应链、地缘冲突等,都还可能对价格形成冲击。
“制造业出海已经进入 3.0 时代,只把产品卖到海外,这条路走不通”
外部约束变硬,中国企业的路径也在改写。TCL 创始人、董事长李东生表示,制造业出海已经进入 3.0 时代。单纯把产品卖到海外,这条路走不通;总部抓研发品牌,经营决策权交给本地团队,全链条本地化,才是可持续的出海。
“外企在华投资转向‘在中国、面向世界’”
近几年,外资企业在从“在中国、为中国”转向“在中国、面向世界”。全球化工巨头巴斯夫(BASF)副总裁、大中华区政府关系负责人晏思(Jens Hildebrandt)11月12日在峰会上表示,近几年,外资企业正在从"在中国、为中国"转向"在中国、面向世界"。
他称,外资企业在中国的本地化,能帮助企业从中国走向海外,并在海外为自身全球业务提供支持。巴斯夫在上海设立了亚洲研发中心,以服务全球大部分地区;巴斯夫"本地生产、服务本地市场"的全球战略已经坚持了100多年,这是供应链稳定的根基——生产扎根客户所在地,同时生产过程中所需的大部分原料,主要在当地采购。
答案不在情绪里,在选择里
两天的会期结束,问题一个也没有被"解决"。但这恰恰是这场峰会的价值:它把"以发展应变局"这六个字,从一句口号还原成一连串具体、可被检验的选择。
发展不是抽象的数字。当它必须落到就业、成就感、自尊与自由上,判断标准就变了——普通人能不能从中分到确定的好处,中低收入群体的收入能不能真正提起来。
AI也不是越热越对。热潮之下,金融层面的泡沫、电力与水资源层面的约束,技术真正的价值,终究要在制造业、在可复制的成本与效率里兑现。
“以牺牲别人为代价保护自己”换不来安全,把蛋糕一起做大、并且分得下去,才是所有经济体共同的出路。
记者︱朱耒刚
责编丨成书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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