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四十五,儿子十八,今年刚高考完。昨晚他洗完澡出来,我闻到他身上有股烟味,整个人都懵了。

他爸就是抽烟抽走的。肺癌,查出来到走,八个月。那年儿子才九岁,还不懂事,在医院走廊里问我,妈,爸啥时候回家。我说快了。他没等到。

从那以后我最怕的就是烟。家里没人抽烟,亲戚来串门抽烟我都往外撵。儿子从小到大我没让他碰过一根。他上初中那会儿,有一回我在他书包里翻出半包烟,我问他哪来的。他说同学塞他书包里的,他没抽。我不信,打了他一顿。后来他班主任打电话来,说确实是同学搞恶作剧塞错了书包。我冤枉了他,也没跟他道歉。我就是怕。我怕他走了他爸的老路。

所以昨晚闻到他身上那股烟味,我脑子嗡一下。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滴水,穿着条大裤衩子,光着膀子,正拿毛巾擦脑袋。我凑过去闻了闻他肩膀,他往后躲,说妈你干啥。我说你抽烟了。他说没有。我说你身上那股烟味哪来的。他说没有的事,你鼻子出问题了。

我站那儿看着他。他眼睛往旁边飘,不敢看我。我太了解他了。他从小到大,一撒谎就这个德行。我说你把头转过来。他不转。我说你转过来。他转过来了,脸上有点不耐烦,说妈你咋这样,我刚洗完澡你就来审我。

我说你头发上有烟味,手上也有。他说那是我同学抽的,我跟他坐一块沾上的。我说哪个同学。他说你不认识。我说叫啥。他说妈你有完没完。

我没跟他吵。我把他换下来的脏衣服翻出来,T恤领子上闻了一下,烟味挺重。他站旁边看着,脸绷着。我说你今晚去哪了。他说跟同学吃饭。我说哪个同学。他说就那几个,说了你也不认识。我说吃饭吃出烟味,你们在饭馆里抽的?他说饭店里有人抽,熏的。我说你身上这味,不是熏的,是自己在跟前待久了沾的。他不说话了。

我坐沙发上,拍了拍旁边,说你坐下。他站着不动。我说坐下。他坐下了,翘着二郎腿,抖。我说你老实跟我说,你抽了没有。他说抽了两口,就两口。我说跟谁。他说同学。我说哪个同学。他说妈你别问了,人家的事。我说人家的事你跟着抽?他说他递给我的,我不好意思不接。

我盯着他看。他十八了,个子比他爸还高,胡子冒出来了,下巴上一圈青。我看着看着就想起他爸。他爸年轻时候也这样,别人递烟不好意思不接,后来不好意思不抽,再后来自己买着抽。从一天一根到一天一包,抽了二十多年。抽到后来咳嗽,我说你去查查。他说查啥,抽烟的人哪有不咳嗽的。再后来咳血了,去医院,大夫说晚期了,别抽了。他把烟掐了,掐了八个月,人走了。

我想到这儿,眼泪就下来了。儿子看见我哭,慌了,把腿放下来,说妈你咋了,我就抽了两口,又没咋。

我说你爸就是抽两口抽成那样的。他不说话了。

我擦了把脸,跟他说,你爸当年也跟我说就抽两口。你信吗?他说妈,我跟爸不一样。我说哪不一样。他说我就偶尔抽,又不天天抽。我说偶尔抽上瘾了就是天天抽。他说不会的。我说你爸当初也说不会的。

他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以后不抽了。我说你说话算话?他说算话。我说你拿你爸起个誓。他看了我一眼,说我爸都走多少年了,你咋老拿他说事。我说因为你爸走的时候你才九岁,你啥也不懂。你以为他就是得了个病就走了。我告诉你,他走之前两个月,连咳带喘,夜里睡不着,躺着不行坐着不行,趴着也不行。我天天守着他,看着他瘦成一把骨头。你那时候住姥姥家,你没看见。我不想让你也走这条路。

儿子低着头,手指头抠沙发垫子。抠了半天,说,妈,我真没想那么多。我说你现在想也不晚。

那晚我没睡好,翻来覆去。我想我这十八年管他管得严不严。他爸走以后,我一个人拉扯他,怕他学坏,怕他走歪路。他不听话我就打,打完了又后悔。上高中以后我不打了,改成说。说了不听我就骂。骂完了还是不听我就自己生闷气。他高考完这一个月,天天出去跟同学玩,我说你少出去。他说妈我都考完了。我一想也是,考完了,该松快松快了。我就没咋管。结果松快出烟来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他已经起了,坐餐桌旁边喝粥。我走过去坐他对面,没说话。他吃了两口,说妈,我昨天说的那话,不是随便说的。我说啥话。他说戒了。我说你看着办。他说你真不放心,我每天出门前让你闻一下。我说你拉倒吧,你出门一天回来我闻有啥用。他说那我晚上回来让你闻。我说行,你每天晚上回来我闻,闻出来有烟味你试试。

他笑了一下,说妈你咋跟个检查站的似的。我说我就是检查站的,专查你。

吃完早饭他出门了。我收拾碗筷的时候,看见他屋门开着,进去转了一圈。他书桌上堆着高考资料,我翻了翻,底下压着张照片,是他跟他爸的合影,他爸抱着他,他那时候三四岁,笑得眼睛都没了。照片边上写着日期,2009年。他爸第二年查出来的病。

我拿着照片看了半天。他爸要是还在,儿子抽烟这事该他管。他管可能比我管有用。男孩大了,有些话妈说不出口,得爸说。可他不在了,只能我来说。我说得难听,说得急,说得儿子不耐烦。我也没办法。我怕啊。

中午儿子发微信,说妈,中午不回来吃了,同学约了打球。我说行。他又发一条,说没抽烟。我回了个嗯。下午我下班回来,他真在家,坐沙发上玩手机。我过去闻了闻他脑袋,他也没躲。没味。我说行,过关了。他说那能不能加个鸡腿。我说加。

晚上我做了四个菜,他吃得挺欢。吃完他刷碗,我坐客厅看电视。他刷完过来说,妈,我跟你说个事。我说说。他说今天打球的时候,那同学又递烟了。我说你接了?他说没接。他说他跟我说,昨天他妈也闻出来他抽烟了,也骂了他一顿。他说他跟他妈说是我递的烟,他妈说要来咱家找我。他说他拦住了。

我说那你准备咋办。他说他打算跟那同学说清楚,以后别互相递了。我说人家要是不听呢。他说那我不跟他玩了。我说行,你说话算话。他说算话。我说那我也跟你说个事。他说啥事。我说以后你要是在外面碰见别人抽烟,你走远点。二手烟也害人。他说知道了。

我写这个,不是想说我儿子多不好。他其实挺懂事,就是十八了,觉得自己啥都懂了,大人说啥都是唠叨。我十八的时候也这样。我爸说我,我也不听。后来我爸没了,我想听也没人说了。

我就是后怕。他爸走那年,我抱着他站在坟前,心里想,这辈子就守着这个孩子了,不能让他再出事。他磕了碰了,我心疼。他学习不好,我着急。他跟人打架,我生气。可我从来没想过他会抽烟。我总觉得他不碰这东西。昨天闻到他身上那味,我整个人都凉了。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他爸就是这么开始的。

今天他跟我说没抽,我信了。明天他抽不抽,我不知道。我只能天天盯着。盯到他上大学走。走了以后我盯不着了,就看他自己了。

有些事,当妈的只能管一半。另一半,得孩子自己管住自己。我儿子十八了,该自己管自己了。我就盼着,他能记住昨天说的那句话。就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