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82岁摔断腿,当晚把四个儿子叫到床前:谁提轮流伺候,我就跟谁断母子情。
这话是当着我面说的。她躺在那张硬板床上,腿肿得发亮,疼得嘴唇咬出牙印,愣是一声没吭。等四个儿子到齐了,她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我三叔当场眼圈就红了,说妈你这是干啥。我奶奶眼睛一瞪:我就是瘫了,脑子没瘫。
我爷爷死得早,她一个人拉扯四个儿子,没要过一分救济。年轻时在窑厂搬砖,男人一天搬两千块,她搬两千五。工头多给她五毛钱,她追出二里地还回去,说你看错人了,我力气大是我的事,钱不能多拿。就这么个人。你让她躺床上让儿媳妇端屎端尿,比杀她还难受。
常识告诉我,养儿防老。四个儿子,轮流伺候,一家三个月,公平合理。村里老赵头就这么干的,三个儿子一家四个月,到谁家谁管饭,跟值班似的。老赵头逢人就说好,说比养老院强,有儿有孙热炕头。
可我奶奶看不上老赵头。她说老赵头那是装糊涂,三个儿媳妇背地里骂他老不死的,他装听不见。有一回老二家炖排骨,老赵头多夹了两块,老二媳妇当场把盘子端走了,说爹你血压高,少吃肉。老赵头嘿嘿笑,说对,对,我忘了。我奶奶说她在墙根底下听得真真的,回来就跟我说:人老了不能活成老赵头那样,让人拿捏着还赔笑脸。
她早就算好了。摔断腿之前三年,她就开始打听养老院。隔壁村有个老太太被送进镇上的幸福院,一个月一千二,四个人一间屋。我奶奶去看了两回,回来说不行,那哪是养老,那是等死。护工喂饭跟填鸭似的,一勺子怼进去,下一勺已经在嘴边等着了。老人连嚼的时间都没有。
后来她让我在手机上搜,搜到县里新开了一家,一个月两千六,单间,能自己点菜。她看了照片,说这个行,床是木头的,不是铁架子。又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发酸的话:贵点就贵点,你爷留下的那点地租够我住五年。
她早就存了这笔钱。四个儿子谁都不知道。她把钱缝在棉裤腰里,拆开给我看过,一沓存折,最大一张五万,最小的三千,全是这些年儿子们给的过节费,她一分没花。
当晚四个儿子坐在那,老大先开口,说妈你别闹,轮流住多好,想吃啥做啥。我奶奶说你媳妇上次因为我多盛半碗饭摔了三天门,你当我聋?老大不吭声了。老二说那就我多伺候几个月。我奶奶说你是孝心,可你伺候我,你媳妇就得伺候你,你媳妇凭啥?她欠我的?老二也哑了。老三刚要张嘴,我奶奶直接堵回去:老三你别说话,你媳妇是好,可好也不能可着一个人薅。
我四叔最小,憋了半天说了一句:那外人不得戳我们脊梁骨?四个儿子送老娘进养老院,我们脸往哪搁?
我奶奶等的就是这句。她撑着坐起来,指着四叔鼻子:你脸重要我腿重要?我告诉你,我宁可让全村人骂我养了四个白眼狼,也不让你们因为伺候我打得鸡飞狗跳。你们四个现在和和气气,那是没碰上事。真轮起班来,你多一天我少一天,你媳妇少刷一个碗我媳妇多拖一次地,早晚打起来。到时候我躺在床上听你们吵,我死都闭不上眼。
这话说完,屋里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鸡刨食的声。我三叔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奶奶看他一眼,语气软了半截:老三你哭啥,我又没死。我这么干,就是让你们四个到我这把年纪还能坐一桌喝酒。你们要是轮流伺候我,不出半年就得成仇人。我在养老院,你们想我了就来看,不想来我也不怪。来了是情分,不来是本分。我不拿孝道压你们。
最后是这么定的。老大管钱,每月把老太太的存折取两千六交养老院。老二每周末送一回炖肉。老三媳妇会剪头发,半个月去给老太太剪一次。老四离得近,三天去瞅一眼,啥也不干,就坐着抽根烟。
我奶奶住进去第一个月,瘦了六斤。她说是饭菜不对口,养老院的土豆丝切得比筷子粗。第二个月长了八两,说来了个新厨子,会做红烧茄子。现在她在那交了个牌友,姓孙,八十四,俩人天天打升级,谁输了谁给对方洗袜子。
上个月我去看她,她正跟孙老太太吵架,因为孙老太太的袜子攒了四双没洗。看见我进来,我奶奶一挥手:你先等会儿,我把这老赖皮账算完。
我坐在走廊里等她。隔壁房间有个老头,儿子每回来都哭,说爸你跟我回家吧。老头不走,说回去你媳妇又得跟你干仗。儿子哭完走了,老头接着看电视。护工说这儿子一周来三回,每回都哭,哭完就走。
我奶奶算完账出来,看见我瞅那屋,撇撇嘴:看见没,这就是我说的,人老了得自己想明白。他儿子是好儿子,可他儿子做不了媳妇的主。我不让我儿子为难,我自己把自己安排了,他们谁也不用为难。
我问她:那你想不想家?
她想了想:想。想我那三只下蛋鸡,想门口那棵枣树。可人不能啥都要。我要是回家轮流住,就得看四张脸。我在这看一张脸——护工小周。小周骂我我就骂回去,骂完她照样给我打热水。儿媳妇我可不敢骂,骂完儿子就遭殃。
她拍拍我手背:你记住,孝顺孝顺,顺才是孝。你顺着老人的心意,老人顺了气,比天天在跟前伺候强。你奶奶我这辈子没求过人,临老也不求。求来的饭不香,求来的伺候带着怨气,我咽不下去。
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扶着助行器站得笔直。82岁,摔断腿,站不起来了,可腰板比我直。她说:跟你爸说,下回来别买香蕉了,软塌塌的,没嚼头。买点脆苹果。
我出了大门回头看一眼。她正跟孙老太太在院子里追着跑——说追着跑夸张了,俩人扶着助行器挪,都想抢那个晒太阳的黄金位置。阳光打在她后背上,棉袄鼓鼓囊囊的,里面除了棉裤腰里的存折,还揣着一股子谁也不服的劲儿。
我忽然觉得,她不是认命了。她是把命攥在自己手里,连摔断腿都没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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