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底八年我染上了一身的江湖习气,回到公安局报到时被保安拦下

八月十四号那天,我回的局里。太阳毒得很,我穿了件花衬衫,大裤衩,脚上蹬着双人字拖,胳膊底下夹着个手包,脖子上挂了条小指头粗的金链子,其实是镀铜的,搁夜市八十块钱买的。头发留了快半年没剃,乱糟糟地扎了个小辫,脸上胡子拉碴的,左边眉毛那道疤露在外头,是四年前让人拿酒瓶子砸的,缝了八针,留了个凸起来的印子。

我站公安局大门口,仰头瞅了瞅门楼上那个警徽,正晾得发烫。八年了。我走的时候还是个小片警,回来的时候,局里搬了新楼,我连大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我往里头走,门口岗亭里出来个保安,二十出头,穿一身黑制服,手里攥着个对讲机,拿胳膊一横拦住我:“哎哎哎,你找谁?”

我说我进去报到。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眼神从我辫子扫到人字拖,又从金链子扫到胳膊底下那个假LV手包,嘴角撇了一下:“报到?你哪个单位的?”

我说我公安局的。

他乐了:“你公安局的?我搁这儿干两年了,没见过你这样的公安局的。你证件呢?”

我摸了摸兜,空的。走之前大队长收走了,说卧底期间不能带警官证,怕出事。这八年我就没想过这事,这会儿让我掏证件,我掏个屁。

我说:“我找你们李局,李建国,你跟他说老郑回来了。”

保安瞅着我,那表情跟瞅一个来上访的差不多:“李局?李局是你想见就见的?你预约了吗?你先登记,身份证拿出来。”

我身份证倒是有,掏出来递过去。他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抬头瞅了瞅我,问了句:“郑海?你这身份证照片咋跟本人不像?”

那身份证是前年补办的,那会儿我正在里头当“二老板”,瘦了二十斤,照片上的人颧骨突出,眼窝凹陷,跟现在这个一百六十斤的胖子确实不像一个人。

我说:“胖了,吃出来了。”

他把身份证搁桌上,拿起了对讲机:“喂,指挥中心,大门口有个人自称是咱们局里的人,叫郑海,说要找李局,你查一下有没有这个人。”

对讲机那头滋啦滋啦响了一阵,回话的人嗓门挺大:“郑海?哪个郑海?咱局里有叫郑海的?我查查……哎,等等,郑海?是不是那个……那个谁?”

保安看着我,把对讲机搁嘴边:“他说他找李局,李局知道。”

那头静了几秒,忽然声儿变了:“你让他等着!甭让他走!我这就给李局打电话!”

保安把对讲机撂下了,瞅我的眼神变了,有点将信将疑:“你等会儿吧,指挥中心说给李局打电话。”

我往岗亭旁边的台阶上一坐,掏了根烟点上。保安瞅了我一眼,没吭声。

抽了半根,听见楼里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皮鞋后跟敲地砖那种,急急火火的。大门里出来五六个人,打头那个五十来岁,秃顶,肚子挺大,跑得衬衫下摆都飞起来了。老远就喊:“老郑!郑海!”

我站起来,瞅着李建国跑我跟前,一脑门子汗,瞅着我这身打扮,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攥住我胳膊,攥得贼紧:“你小子!你小子可算回来了!”

我说李局,你这门卫不让我进。

李建国扭头瞪了保安一眼,保安脸都白了,站得笔直,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李建国说:“这是咱局里的人!出去执行任务八年!你拦他干啥!”

保安嘴张了张,小声嘟囔了一句:“他这打扮……我寻思是来闹事的……”

李建国瞅了我一眼,忽然乐了,指着我这身花衬衫说:“你瞅瞅你,穿得跟个收保护费的似的,谁能想到你是警察。”

我说我衣柜里八年没搁过一件正经衣裳了,走的时候那些衣服早穿烂了。

上了楼,进了李建国办公室,他给我泡了杯茶,坐对面瞅着我,瞅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黑了,胖了,老了。”

我说你也老了,头发快没了。

他乐了,乐完了正经起来:“任务结束了,东西都交回来了?”

我从手包里掏出来一个U盘,搁桌上推过去:“八年的账,全在里头。老瘸子那条线,从云南到广东,七个窝点,二十三个人,全在这上头。我走之前他们还没动,我寻思你们这边该收网了。”

李建国把U盘收起来,搁进抽屉里锁好了,回头瞅着我,忽然问了句:“回来有啥打算?”

我说先理个发,换身衣裳,睡三天。

他说:“然后呢?”

我说然后你给我安排个活儿,甭管干啥,别让我再穿花衬衫了,八年了,穿够了。

他哈哈笑了,笑完了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来一套警服搁我跟前:“早给你备好了,你走那年的号,不知道现在还合不合身。”

我拿起来比了比,肩章上的警衔还是八年前那个。我把警服搁沙发上,站起来敬了个礼。那礼敬得不太标准,八年没敬了,胳膊抬起来有点僵。李建国瞅着我,忽然也站直了,回了个礼。

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碰见好几个年轻民警,瞅见我这一身打扮,眼睛都直了。李建国走我旁边,拍拍我肩膀,冲他们说了句:“看啥看,这是你们前辈,出去八年了,刚回来。”

走到大门口,那个保安还站岗亭里,看见我跟着李建国下来,赶紧把门打开了,低头说了句:“郑哥,对不住啊,刚才我真不知道。”

我拍了拍他肩膀,说了句:“甭对不住,你拦得对,你这工作没毛病。往后瞅见穿成我这样的往里闯,甭管他说啥,先拦下再说。”

保安挠了挠头,嘿嘿乐了。

我出了大门,回头瞅了一眼门楼上的警徽,寻思这八年跟做了一场大梦似的。梦醒了,辫子得剪,链子得摘,花衬衫得扔,但我这身江湖习气,怕是得慢慢褪。李建国说了,往后你甭急,先搁局里待一阵,跟大家伙儿多待待,你那身花衬衫味儿就散了。

我说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