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头的红烛还剩半截,窗玻璃上贴着的红双喜字被风吹得轻轻发颤。
赵建军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心里全是汗。屋里烧着土暖气,温度升得有些燥,空气里还飘着白天宴席散去后的混合味道:汾酒的烈香、油炸丸子的油腥,还有新被褥上浆洗过的棉布气味。
坐在梳妆台前的李恩惠刚把头上的发卡拆下来。她转过身,没换睡衣,身上还穿着那套敬酒时的枣红色暗纹毛呢套裙,头发随意拢在脑后,露出光洁干净的额头。
建军张了张嘴,正琢磨着该说句什么体贴话打破这满屋子的局促,恩惠却弯下腰,从她那个从威海一路带过来的旧皮箱底下,抽出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又从里头拿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白纸。
她走过来,在床对面的旧折叠椅上坐下,把那张纸摊在膝盖上,看着建军,用稍微带着一点生硬调子但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开了口。
“建军,日子要从今天夜里开始过。有些话,喝喜酒的时候不能说,当着你爹妈的面不能说。现在这屋里就咱们两个,我提三个要求。你听完了,要是觉得行,咱们以后踏踏实实奔前程;要是觉得不行,明天一早天亮,咱们去县城把手续退了,礼金我一分不少退给你家,我不耽误你,你也别怨我。”
赵建军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瞬间僵在床沿上,舌头像是打了结,半天没能吐出一个字。
建军今年三十六岁,在晋南这片土梁梁上,这个岁数还没成家,在村里人的闲话里基本上就等于“打光棍到底”了。
早些年家里穷,父亲赵老汉有腰椎间盘突出,常年干不得重活,母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没出过县城。建军高中毕业就跟着老乡跑出去打工,在青岛干过装卸,在烟台跟过渔船,最后落脚在威海的一家冷链物流园,当叉车工兼货运调度。
他长得随父亲,个子不高,一米七挂零,背有点微驼,皮肉常年在海风和冷库之间倒腾,被吹得又粗又糙,像老榆树的皮。这些年他手里攒了点钱,三十万出头,本打算在县城付个首付买套房子娶媳妇,可媒人领着相了几茬,本地的姑娘一听他三十大几、家里老爹没劳保,一开口彩礼就是十八万八,还得外加三金和全款车,建军只能苦笑着把烟盒里的烟一根接一根抽完。
恩惠是他两年前在威海认识的。
那时候恩惠在物流园旁边一家做对韩外贸的小服饰厂当质检和跟单。威海的大街小巷韩国元素多,很多小商户来来往往,但恩惠和那些光鲜亮丽的客商不一样。建军常看她一个人在路口的小饭馆里吃最便宜的大米水饺,或者在超市里挑打折的西红柿。
后来因为建军调度的冷链车常帮他们厂送布料样品,一来二去就搭上了话。恩惠懂中文,虽然带着点海东半岛的尾音,但交流毫无障碍。她说话轻声细语,从来不大声嚷嚷,干活却比男人还麻利,几千件衣服的单子,她拿着小本子核对到深夜,连线头都不放过一根。
有一次大雨天,恩惠在路边等公交,手里抱着的样品箱被雨淋透了底,箱子散了,一堆衣服眼看要掉进泥水里。刚好建军开着小皮卡路过,停下车帮她把衣服一件件捡起来用雨布裹好,又顺路把她送回了出租屋。
到了门口,建军看见她住的屋子,甚至比自己的工人宿舍还要窄小,床头摆着几盒降压药,桌上是一碗泡好的干冷面。
从那之后,建军去送货,总会顺带捎两个山东的大苹果,或者自己煮的热玉米。恩惠也不白接,下回肯定会回给他一盒自己腌的辣白菜,或者一盒摆得整整齐齐的紫菜包饭。
处了一年多,建军心里有了想法,但他不敢开口。在他这种农村粗汉眼里,外国女人是电视里演的,洋气、娇贵,怎么可能看上自己一个开叉车的。
捅破窗户纸的反倒是恩惠。
那是前年冬天下大雪,恩惠在厂里晕倒了,低血糖加过度劳累。建军接到她工友电话,丢下扳手就跑去医院。在挂号处缴完费,建军坐在急诊室外头的长椅上直喘粗气。恩惠醒过来,看着满头大汗、连工服都没换的建军,眼眶红了。
她说,建军,我三十二了,在韩国老家没退路,在中国漂了六年,我不想漂了。你要是嫌我年纪大,是个外邦人,我以后不找你;你要是不嫌,我想找个踏实人过日子。
建军当场就掉了眼泪,连连摆手说,是我配不上你,是我配不上你。
可真到了谈婚论嫁,两边的阻力比山还大。
老赵家在村里炸了锅。赵老汉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抽得直咳嗽:“建军,你糊涂啊!自古娶媳妇讲究知根知底。隔着一个海,人家家里啥情况?万一是个骗子呢?万一结了婚卷了钱跑回韩国,你上哪儿找人去?”
村里的闲言碎语更是没断过。有人说建军在沿海让人下了迷魂汤,有人说这女的八成是在国外结过婚带过孩子,甚至有人私下里拿“洋媳妇”开不三不四的玩笑。
母亲背着人抹眼泪,拉着建军的手问:“儿啊,咱村里又不是没姑娘,多出点彩礼咱借点也行,你娶个说话舌头打卷的,往后吃饭过日子能揉到一个面盆里吗?”
建军认死理。他带着父母去威海看了一趟。
恩惠没躲没闪,恭恭敬敬把老两口接进出租屋,跪在地上按照韩国的规矩给老两口行了大礼,又换了本地的拖鞋,系上围裙做了一桌子地道的晋南菜——那是她背着建军,悄悄在网上学了半个月的烩菜和刀削面。
面削得厚薄不匀,可赵老汉吃第一口时,握着筷子的手就抖了。
老两口回村后,不再吭声了。建军拿出所有的积蓄,在村里把老房子里里外外粉刷了一遍,打了新柜子,换了铝合金窗户。恩惠没要十八万八的彩礼,只象征性地收了三万块钱的定亲费,用来给她母亲寄去买药,连三金都没要成套的,只要了一枚素圈银戒指。
婚事就这么热热闹闹办了。全村人都来看稀罕,大红的喜字贴满了院墙,酒席摆了整整二十桌。
可谁能想到,这迎亲的锁呐刚停,客人们刚散去,洞房花烛夜的门一关,新娘子没羞没臊地温存,反倒神色冷峻地掏出了一张纸。
建军喉结上下滚了滚,有些干涩地问:“恩惠……你这是,啥意思?嫌今天办得不周全?还是……还是礼金没给够?”
恩惠摇了摇头,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能看清她眼角的细微纹理。
“建军,我既然跨过海嫁到你们山西来,就没想过要走回头路。你们村里人白天看我的眼神,我看得懂。他们觉得我是图你的钱,或者觉得我早晚要跑。我不怪他们,换做是我,我也怀疑。正因为这样,规矩必须今晚立在明处。”
她把膝盖上的白纸往前推了推,递到建军手里。
纸上是钢笔字,一半是工工整整的汉字,旁边还附着用圆圈和折线组成的韩文,字迹清秀有力。
“第一个要求,婚后家里的账,你来管。”
建军愣住了,眼睛直勾勾看着纸上的第一行字。
在晋南农村,新媳妇进门第一件事通常是夺管家权,彩礼攥在手里,男人的工资卡得交上去,这叫“当家立事”。建军甚至在办婚礼前就跟母亲商量过,婚后就把存折交给恩惠,免得人家远嫁过来没有安全感。
他万万没想到,恩惠提的第一个要求,竟然是把管账的权力推回给他。
“你管账,但有两样铁规矩。”恩惠接着说道,声音没有起伏,却字字砸在地板上,“第一,家里的进项、出项,每一笔都要记账,月末我们两个对一次账。第二,你那些七大姑八大姨,不管谁来借钱,超过五百块的,必须经我同意;没我点头,你要是私自借出去一分,我就从公账里扣出两倍寄回韩国。”
建军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恩惠这是打准了他的软肋。建军性子绵软,讲面子,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老好人”。四年前他在老家时,二表哥说要买农用车,从他手里借了三万块钱,到现在连个欠条都没打,提都没提还的事。建军去威海前催过一次,二表哥反而怪他“亲戚之间把钱看得比命重”。这事成了建军心头的一根刺,相亲时对方一打听这笔糊涂账,都觉得他是个拿不住事的窝囊汉。
恩惠在威海时就听建军倒过苦水,如今她直接把这道防火墙筑在了新婚之夜。
“建军,我知道你们讲究人情,讲究面子。但过日子不是给亲戚看的,日子是自己嚼碎了往肚子里咽的。借出去的是恩情,要不回来就成了仇人。我是外来的媳妇,我不怕得罪人,往后坏人我来当,恶名我来担,但家里的底子,绝不能让人借着人情的名义掏空。”
建军握着纸,手心微微松开,又慢慢攥紧。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女人,胸口那股被突兀要求吊起来的惊慌,忽然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那……第二个呢?”他低声问。
恩惠翻了翻眼睫,目光投向了窗外西屋的方向,那是老两口住的屋子。
“第二个要求,从下个月开始,你每个月必须从你的收入里,或者我们共同的进项里,单拿出一千块钱,当面交给你爹妈。”
建军又是一呆。
“给我爹妈?给他们钱干啥?乡下花不着啥钱,粮食自己种,菜地在后院,平时除了买点盐打点酱油,哪用得上一千块?再说了,我娘白天还跟我说,等结了婚,她把家里的存折交给你……”
“那不一样。”恩惠打断了他,语气变得异常坚决。
“那是你娘的心意,不是咱们的道理。建军,我父亲走得早,在仁川的时候,我见过太多儿媳和婆婆住在一起反目成仇的。为什么?因为算不清。公婆觉得,我给你们看门、给你们做饭、给你们带孩子,一辈子的心血都贴进去了;儿媳觉得,老人吃我的、住我的,还对我指手画脚。怨气都是从‘理所应当’里长出来的。”
她指了指窗外:“你爹腰不好,你娘手上有风湿,明天开始,我就要跟他们在一个院子里过日子。我不吃白饭,我也不会让你娘伺候我。早饭我做,家里的卫生我打扫。但我给你爹妈每个月一千块,这不是孝敬钱,这是定规矩的钱。”
“告诉他们,这是他们帮我们照看家里、给我们在后院种菜的辛苦钱。手里有钱,老人才有底气,才不会觉得老了成了儿子的累赘。同时,我也把话放在这儿:厨房里的事,我和你娘商量着来,但两辈人的屋子,各归各管。老人不能随便翻咱们的柜子,我也绝不干涉老人的花销。这是边界。”
恩惠看着建军,目光清澈得像一眼泉水:“建军,我是个外国人,在你们村里,我没有根,没有亲戚,没有退路。如果我和你父母住在一个屋檐下,天天为了柴米油盐磨牙擦枪,你夹在中间早晚会被逼疯。给钱,是买一个清清爽爽的界限,让他们安心,也让我能在这家里直起腰来喘口气。”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外头的夜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墙上的石英钟“咔嗒、咔嗒”走得极慢。
建军的心脏狂跳不止。
在山西农村,关于婆媳关系的算计,他见过太多了。要么是媳妇进门就把公婆扫地出门,分家单过;要么是公婆把着钥匙不放,天天在村头哭诉儿媳不孝顺。像恩惠这样,在新婚第一天晚上,硬生生把人情用金钱划出刻度,看似冷酷无情,可细细一琢磨,却像一把锋利的快刀,直接把未来可能溃烂的肉全给提前割掉了。
这哪是刁难,这分明是在给这个摇摇晃晃组建起来的家庭打地基。
建军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声音有些发颤:“恩惠……那第三个呢?第三个要求是啥?”
恩惠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刚才那股杀伐果断的气势,在这片沉默里忽然软了下去。
她把手放在腿上,手指紧紧抓着毛呢裙子的边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第三个要求,是关于我自己的。”
她抬起头时,眼圈已经红了,眼底深处藏着一股压抑了极久的疲惫和痛楚。
“我在韩国还有一个妈,还有一个哥哥。这事我相亲的时候跟你说过,但我没说全。”
建军心头一紧,坐直了身子。村里那些风言风语瞬间在耳边闪过——“外邦女人背后是个无底洞”、“指不定家里欠了多少债”。
“我哥是个赌徒。”恩惠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六年前,他在首尔做投机生意,借了高利贷,把家里的房子全抵押了。我爸是被追债的人气死的,死在医院的走廊上。我妈为了给他还债,卖了所有能卖的东西,现在一个人在仁川租一间地下室,靠做保洁活着,每个星期还要去诊所透析两次。”
建军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跑来中国,不是为了旅游,是为了躲债,也是为了挣干净钱寄回去救我妈的命。”恩惠直视着建军的眼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死死忍着没让它掉下来,“这六年,我每个月工资发下来,除了留三百块吃饭,剩下的全寄回仁川。我哥找到威海来过一次,管我要钱,我报了警,把他赶走了。建军,我今天嫁给你,我不能骗你。”
她指了指那张纸的最底下。
“第三个要求:我每个月要从我自己挣的钱里,单拿出两千块钱寄回韩国给我妈透析买药。这笔钱,只要我妈活着一天,我就寄一天。如果以后我打工挣得少,我就少吃少用,绝不动用你管的家里的一分公款。但是,要是哪天我哥来中国找我,或者打电话来要钱,你必须站在我前头,一分钱都不许给他,哪怕他跪在咱们家门口,你也要帮我把他打出去!”
恩惠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建军,在韩国,家里要是出了个赌徒哥哥,做妹妹的一辈子就全毁了,没有体面人家愿意娶我,我连呼吸都是脏的。我把自己拔出来,种到你们山西这块土地上,我想活着,我想让我妈多活几年,但我不想被我哥拖进泥潭里淹死。你是个好人,你心善,但我怕你心太软。你必须答应我,对我哥,你要比我还狠,比我还硬!”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屋里彻底安静了。
只剩下红烛偶尔发出的“哔剥”轻响。
赵建军呆呆地坐在那里,脑子里像是翻江倒海一般。
他想起了白天迎亲时,恩惠挽着他的手,走过村里那些指指点点的人群时挺得笔直的脊梁;想起了在威海的冷雨夜里,她一个人蹲在路边护着样品箱的无助背影;想起了她第一次去他家,笨拙地学着山西人的样子揉面,手上磨出的水泡。
村里人都以为他娶了个异国他乡的俏媳妇,是老赵家祖坟冒了青烟,背地里却又暗暗揣测着这是一桩各怀鬼胎的买卖。
谁能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身上背着怎样一座沉重的大山。她把尊严、防备、软弱和最后的底牌,全在这一张薄薄的白纸上摊开了,没有隐瞒,没有退路,就这么血淋淋地摆在他们的新婚之夜。
这三个要求,哪一条是在难为他?
第一条是帮他守住家财,堵死亲戚吸血的口子;
第二条是帮他安抚父母,立下相安无事的规矩;
第三条,是在悬崖边上,把她自己的退路和防线,全交到了他这个庄稼汉的手里。
建军鼻头猛地一酸,眼泪再也忍不住,噼里啪啦掉在自己长满老茧的手背上。
恩惠看着他哭,身子往后缩了缩,眼神里掠过一丝绝望的灰暗。她苦笑了一下,伸手去拿那张纸:“建军,要是太沉了,你受不住……我明白的。明天一早,我……”
她的手还没碰到纸,就被一只粗糙、温热、布满老茧的大手一把抓住了。
建军抓得很紧,掌心全是厚茧,带着常年干苦力的力道,抓得恩惠手腕微微有些疼。
建军抬起头,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两只眼睛通红地看着她。
“恩惠。”建军的声音哽咽着,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死死的,“我赵建军没念过多少书,不会说大道理。但我知道人敬我一尺,我得还人一丈。”
他伸出另一只手,拿过梳妆台上的红圆珠笔,看都没看,直接在白纸的最下头,歪歪扭扭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赵建军”。
签完,他把笔往桌上一拍,看着恩惠。
“第一条,家里的钱我管,记账你教我,往后谁来借钱,我都说钱在媳妇手里,我一分拿不出来。恶人不用你当,我来当。”
“第二条,给我爹妈钱的事,照你说的办。但不用一千,给一千二。老两口一辈子没见过回头钱,你给他们立规矩,我替他们谢谢你。”
建军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抓着恩惠的手又紧了几分。
“第三条,你妈就是我妈。你挣多少是你自己的事,但这两千块钱,从明儿起从家里的公账上走。我是你男人,要是我媳妇连自己亲娘透析的钱都得偷偷摸摸省出来,我赵建军还算个什么东西?至于你那个哥……”
建军咬了咬后槽牙,眼里闪过一丝晋南汉子的狠劲:“他要是敢找到山西来,敢动咱们家一指头,老子拿铁锨把他轰出村去!出了事,我担着!”
恩惠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甚至有些土气的男人。原本强撑着的坚硬外壳,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
两行滚烫的眼泪猛地从她眼眶里砸落下来。她没有像平时那样捂着嘴小声抽泣,而是身子一软,整个人扑进建军怀里,放声痛哭。
建军把她搂在怀里,一只粗糙的大手笨拙地拍着她的后背,像拍着一个迷路了很久终于走回家的孩子。
红烛静静地燃着,蜡泪顺着烛身淌下来,结成了厚厚的一层底座。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村里的公鸡开始打鸣。
赵老汉披着老羊皮袄,咳嗽着从西屋出来,刚准备去灶火间抱柴火生火,却发现烟囱里已经飘出了蓝色的炊烟。
推开厨房门,老汉愣住了。
恩惠身上系着红色的围裙,头发扎得利利索索,正站在案板前揉面。锅里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了满院子。旁边的小碟子里,整齐地码着切好的咸菜丝和一盘昨晚就切好的黄瓜片。
见公公进来,恩惠放下手里的面团,擦了擦手,毕恭毕敬地鞠了个躬:“爹,早。粥快好了,您洗把脸就能吃。”
赵老汉手里的烟袋锅子差点掉在地上,连连点头:“哎,哎,好,好孩子。”
早饭吃得异常安静。山西的小米粥稠,恩惠烙的油馍外酥里嫩。婆婆吃着馍,眼角眉梢全是笑,忍不住给恩惠夹了一筷子咸菜。
吃完饭,建军从怀里掏出个红纸包,按照昨晚商量好的,规规矩矩放在了饭桌中间。
老两口愣住了。
“建军,这又是咋说的?昨天办酒席的账不是结清了吗?”赵老汉皱起眉头。
建军看了一眼恩惠,恩惠端坐在板凳上,冲着老两口温和地笑了笑,接过了话头。
“爹,娘,这是我和建军商量好的规矩。”恩惠轻声细语,但声音清晰坚定,“往后我和建军在镇上做活,家里的院子、后头的菜地,全得靠爹娘操心。这是每个月的辛苦钱,一千两百块。不多,但爹娘拿着,买烟买药,不用跟建军张口。咱们一家人过日子,账目分明,心里才踏实。”
婆婆愣住了,赶紧把红纸包往回推:“这不行!自古哪有老家儿帮儿子看家还要钱的?传出去村里人得笑话死!你们刚成家,花钱的地方多,快收回去!”
“娘,您收着。”恩惠伸手按住婆婆的手,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村里人笑话不笑话,那是他们的事。规矩立在这儿,我们当晚辈的才能安心出门挣钱。要是您不收,往后家里的饭我不敢吃,后院的菜我也不敢摘了。”
婆婆看着恩惠认真的神情,又看了看旁边一言不发的儿子,手停在半空,眼圈慢慢泛了红。
她抹了一把眼睛,颤巍巍把红纸包揣进了怀里,嘴唇哆嗦着:“好……好孩子,娘收着。娘给你们存着,往后生了娃,全给娃留着……”
日子就这么像流水一样淌了过去。
村里原本等着看热闹的人,渐渐觉得没意思了。
那个传说中娇生惯养、早晚要跑的韩国女人,不仅没有跑,反倒把老赵家的日子过得红火得让人眼热。
恩惠托人在县城租了个门面,建军跑车拉货,她就在店里做韩国特色泡菜和紫菜包饭,顺带卖山西本地的风味酱菜。她手艺好,人干净,店里总是擦得一尘不染,连装泡菜的玻璃坛子都摆得像艺术品。县城里做生意的年轻人多,图个新鲜,恩惠的铺子很快就成了街坊邻里的常客。
三个月后,二表哥果然又找上门来了。
那天正是集市,二表哥大摇大摆进了铺子,坐在马扎上就冲建军嚷嚷:“建军啊,听说你在县城发了财,表哥最近手头紧,你再借我两万块钱,我倒腾点化肥,下个月准还你!”
建军正在搬坛子,手顿了一下,刚想开口,恩惠从柜台后头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本蓝皮的账本,脸上挂着极客气的笑,给二表哥倒了一杯热茶。
“表哥喝茶。”
二表哥打量着这个洋气的表弟妹,嘿嘿一笑:“弟妹啊,建军是个老实人,你们成家我还没送大礼呢。今天借钱的事……”
恩惠翻开账本,把四年前建军借给二表哥三万块钱的那一页,工工整整推到了二表哥眼皮子底下。
“表哥,我们家的钱,全在这本子上。每一笔进,每一笔出,都记得清清楚楚。建军四年前借给您的三万块钱,按咱们老家的规矩,亲戚之间不提利息。但这一笔账在公账上挂着,建军管不了,我也消不掉。”
恩惠依旧微笑着,眼神却冷得像冰:“您要是手头宽裕,今天先把这三万块结了。结完了,咱们再谈新借的两万。要是结不了,小店小本经营,实在腾不出富余的钱。建军老实,不好意思跟亲戚张嘴,我是外地来的不懂规矩,一切只能按账本来。”
二表哥的脸青一阵白一阵,茶水喝进嘴里像吞了苍蝇。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建军!你娶了个媳妇,连自家人都不认了?一个娘们儿当家,你还算不算个男人!”
建军把手里的重坛子重重往地上一撂,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平日里窝窝囊囊的脸上没有了一点笑意,直视着二表哥:“表哥,恩惠说的就是我的意思。钱归公账,账在本子上。欠的钱不还,往后谁也别提借字。”
二表哥在店里站了半天,看着周围几个围过来看热闹的街坊,到底没能挂住脸,骂骂咧咧地甩帘子走了。
那一晚,建军和恩惠坐在铺子后面的小套间里,就着一盘花生米和半碗牛肉,喝了二两白酒。
建军喝得有些上头,看着恩惠在灯下算账的侧影,忽然笑了:“恩惠,今天二表哥走的时候,我心里头……真他娘的痛快。”
恩惠笔尖停了停,转过头看他,嘴角微微翘起:“痛快就好。欠债的是大爷,借钱的是孙子,这种规矩,不能留在咱们家里。”
过了一年半,秋末的时候,仁川那边来了电话。
恩惠的母亲在诊所突发并发症,医院下了病危通知。
电话是护士打来的,恩惠接完电话,整个人僵在柜台后面,手抖得连手机都拿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脸色白得像纸。
建军什么都没问,直接拉下卷帘门,锁了店面。
他回了趟家,把存折、两万块现金,还有两人早就办好的护照塞进包里。
赵老汉和婆婆听说了,老两口急得在院子里转圈。婆婆从西屋拿出一个布包,硬塞到恩惠手里:“好孩子,快去!那是你亲娘!这钱是你们平时给我们的,娘一分没动,全拿着!快去救人!”
恩惠看着手里沉甸甸的布包,眼泪再也止不住,在院子里结结实实给公婆磕了个头。
那天晚上,建军开着车,连夜把恩惠送到了青岛机场。
在国际出发口前,恩惠哭得几乎走不动路。建军把背包挂在她肩上,又把厚外套给她拉链拉好,两只大手捧着她冰凉的脸。
“恩惠,别怕。你哥要是敢在医院闹事,你就给我打电话,我坐下一班飞机过去。”建军把现金塞进她怀里最贴身的地方,“钱不够就说,家里铺子还能抵押。去把你娘安顿好。记着,你在山西有个家,我在这儿等着你。”
恩惠看着建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点了点头,转身跑进了安检通道。
恩惠在韩国待了整整二十天。
母亲最终还是没能抢救过来,在仁川一家临终关怀医院安详地走了。出殡那天,那个赌徒哥哥果然找来了,红着眼想要母亲留下的一点微薄抚恤金,甚至想撕扯恩惠的行李。
这一次,恩惠没有哭,也没有躲。
她按照建军交代的话,直接叫来了警署的人,拿出了哥哥当年签署的断绝赡养协议,一分钱没留,当着警察的面,把哥哥赶出了灵堂。
二十天后,太原武宿机场。
建军站在出站口的栏杆外头,伸长了脖子往里看。他穿着一身干净的西装,那是结婚时买的,头发特意去理发店吹过了,手里还攥着一保温桶刚熬好的热鸡汤。
人流涌出来,建军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穿着黑色风衣、拖着旧皮箱的瘦小身影。
恩惠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整个人显得疲惫不堪。
看到建军的那一刻,她停住了脚步。
建军拨开人群跑过去,一把接下她手里的沉箱子,另一只手把保温桶递过去:“冷了吧?刚出锅的鸡汤,加了老姜和红枣,趁热喝两口……”
话没说完,恩惠扔掉了手里的包,整个人扑进了建军怀里,双臂死死箍住他的脖子。
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里播报着航班起降的电子音。
建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腾出一只手,把怀里这个远道而来的女人紧紧护在自己的胸膛里,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上。
“回家了。”建军轻声说。
“嗯。”恩惠把脸埋在他的衣领里,带着浓重的鼻音,用纯正的山西话应了一声,“回咱家。”
冬天的太阳正升起来,透过航站楼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外头的北风依旧凛冽,但脚底下的土地,结结实实,一步一个脚印,谁也夺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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