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被岳父打了2耳光,我愣了一下,回头抱起她走:以后不来外公家了,岳父手悬在半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赶到的时候,我妈正坐在门口那级台阶上,左手捂着脸,右手还攥着那只喝了一半的保温杯。
杯子里是她自己煮的红枣水,洒出来一些,顺着杯壁淌到她棉裤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那天是2021年腊月十六,下午3点33分。
我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我刚把车停稳,看了一眼手机,3点31分,我老婆发了条微信,就三个字:你快来。
我没回。
我推开院门进去,看见的就是这一幕。我岳父站在堂屋门槛里头,一只手还抬着,悬在半空,像被人摁了暂停。他脸上那个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后悔,是愣住了,好像他自己也不明白刚才那两下怎么就出去了。
我妈看见我,嘴一瘪,想哭,又忍住了。
“妈,走。”
我什么都没问,弯下腰把她搀起来。她92斤,我抱过她好几回,这一次最轻。
我回头看了一眼我老婆。她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系着,手里攥着一把没放下的锅铲,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没等她。
我抱起我妈,从岳父身边走过去。他那只手还举着,我肩膀擦着他胳膊过去,他往后退了半步,喉咙里滚了一下,像要说话,可到我们出了院门,一个字也没出来。
我妈在我怀里,小声说了句:“你媳妇还在里头呢。”
我说:“我知道。”
把妈放进副驾驶,给她系安全带的时候,我看见她左脸已经肿起来了,五道指印,红里透白,嘴角有一道血丝,不重,但破了皮。
她那只保温杯还攥在手里,一滴一滴往下漏水,滴在我车垫子上。
我拿纸巾给她擦,她躲了一下,说:“不疼。”
我知道她撒谎。
我妈这辈子,一共就撒过两种谎,一种是我小时候家里没米了,她说她不饿一种就是现在这种,明明疼,说不疼。
这事要从头说,得往前推五年。
我爸走得早,2016年春天,肺癌,从查出来到走,四十一天。我妈守了他一辈子,我爸一走,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根筋。那阵子她住老房子,一个人,每天煮一小锅小米粥,煮了又倒掉,说一个人吃不完。我姐在外地,我在市里上班,隔三差五回去看她,每回走,她都送到楼下,站在那儿,我车拐出巷子口了,后视镜里她还在那儿站着。
后来我老婆提了个事,说要不把妈接过来一起住。
我老婆叫张敏,比我小两岁,人实在,嘴上不饶人,心里不坏。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挺感动的。我说那边你爸妈那头咋说。她说她去说。
她爸妈就住在城西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老两口住着。我岳父叫张德贵,退休前在厂里管仓库,脾气大,嗓门大,一辈子在家里说一不二。我岳母身体不好,糖尿病,眼睛也不大好,家里大事小事全听我岳父的。
张敏回去商量,回来脸色不太好看,说她爸没同意,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婆婆有你小舅子管”。我没有小舅子,我妈就我和我姐两个孩子。
张敏为这事跟她爸吵了一架,最后是这么折中的:我妈不住过去,但每周三和周六,张敏过去给她做两顿饭,收拾收拾屋子。我呢,下班早也过去,晚了就打个电话。
这么过了大半年,我妈身体还算稳当,就是腿脚不太行了,膝盖有骨刺,上下楼费劲。
2020年秋天,我妈在楼道里摔了一跤,不重,但在地上躺了快四十分钟才被邻居发现。我接到电话从单位赶回去,我妈坐在楼道口,后脑勺磕了个包,还冲我笑,说“不碍事,就是起不来”。
那天晚上我没走,在老家住的。第二天我跟张敏说,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张敏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让我爸妈搬过来跟妈住?老房子那边一楼,我妈腿也不好,正好。”
我当时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我岳父母那六楼,我岳母上下楼也费劲,换到一楼,两家老人搭个伴,我们两边跑也方便。
我岳父一开始不同意,说住不惯别人家。
后来是张敏她舅出面劝的,说“你那六楼再爬两年膝盖就废了”。我岳父这才松了口。
2020年11月,我岳父母搬进了我妈那套老房子。
一楼,带个小院,我妈住里屋,岳父母住外屋,中间隔个客厅。张敏给两边都换了新床垫,买了两个电暖器,一应生活用品置办齐了。
头两个月,还算太平。
我妈那人,一辈子要强,但嘴笨,不太会来事。她跟我岳父处不到一块去。我岳父爱管人,盐放多了要说,水烧开了没关火要说,电视声音大了也要说。
我妈不吭声,回屋待着。
我岳母倒是跟我妈处得来,两个老太太坐在院里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唠。
真正拧起来,是2021年开春以后。
我岳父那张嘴,越来越不饶人。有回我过去,正碰见他在客厅里数落我妈,说我妈洗菜费水,“一盆水能洗的菜你洗三盆”。我妈站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当时忍了忍,说了句“爸,水费我交”。
我岳父脸一沉,说:“这是水费的事吗?这是过日子的事。”
张敏私下跟我说,她爸就那样,一辈子改不了,让我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但我妈往心里去了。
她开始躲着我岳父。我岳父在客厅,她就待屋里不出来。吃饭也错开时间,等他们吃完了,她再去厨房热一口。
我姐从外地打电话回来,我妈在电话里说“挺好的”,挂了电话我姐打给我,问“妈是不是有事”。我说没事。
我姐不信,说“妈那个‘挺好的’我听了三十年,什么时候真好过”。
我那时候要是多上点心,可能就没后面的事了。
2021年腊月十六那天,是周六。
张敏上午过去做饭,我单位临时有事,说下午过去。
事情的起因,后来是张敏跟我说的,我岳母也补了几句,大致是这样——
中午吃饭,我妈端着碗从厨房出来,手一抖,碗没端住,掉地上摔了,米饭撒了一地。
那个碗是我爸在世时买的,一对青花碗,摔了一个,还剩一个,我妈一直用着。
碗碎了,我妈蹲下去捡碎片,我岳父在旁边说了一句:“你说你还能干点啥。”
我妈没吭声。
我岳父又说:“一天到晚除了吃就是睡,我伺候你比你儿子伺候得都多。”
这句我妈接了一句,声音不大,说:“我也没让你伺候。”
就这一句,我岳父火了。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起来,指着我妈说:“你再说一遍?”
我妈没再说。
我岳母在旁边拉他,说“老张你干啥”,张敏从厨房出来也说“爸你坐下”。
我岳父没坐。
他走过去,抬手就是一巴掌。
张敏说她当时吓傻了,锅铲都掉了。第一下打完,我妈往后退了一步,我岳父又跟上去,反手第二下。
“啪”的一声,特别响。张敏说她这辈子没听过那么响的声音。
我妈没哭,也没喊,就是捂着脸站在那儿,嘴唇发抖。
我岳母过去拽我岳父,被他一把甩开,差点摔倒。
张敏给我发了微信。
我从单位开车过去,路上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响了七八声,她接了,声音发抖,说“你过来吧”。
就三个字。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台阶上了。她不敢在屋里待,也不敢走远,就坐在门口等我。腊月的天,零下好几度,她棉袄都没穿,就穿了一件毛衣,外面的马甲还是我岳母追出来给她披上的。
我抱起她的时候,她身上冰凉。
上了车,我妈一直没说话,走到半路,她突然说:“碗碎了。”
我说:“碎了就碎了,回头再买一对。”
她说:“那是你爸买的。”
我没接上话。
车开出去有七八分钟,我妈的手机响了,是张敏打来的。我妈看了我一眼,没接。
过了一会儿,我手机响了,也是张敏。我接了。
她在电话里哭,说“你把我妈带哪儿去了”。
我说:“那是我妈。”
她愣了一下,说:“我知道,我说错了,我就是……你俩先回来,我爸他知道错了。”
我说:“今天不回。”
她说:“那你去哪儿?”
我说:“先找个地方住下。”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行,那你们注意安全,我跟我爸说。”
挂了电话,我妈在旁边小声说:“你别跟她吵,她夹在中间难。”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带我妈住了我家附近的快捷酒店。
进房间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看了我妈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我给我妈烧了壶热水,让她洗脸。她站在洗手池边,从镜子里看自己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毛巾捂上,捂了很久。
我坐在床边,听见水声哗哗的,她一直在洗。
后来她出来了,脸上的指印更明显了,紫红色,像抹了胭脂没抹匀。
她说:“你回去吧,别跟小敏闹。”
我说:“我在这儿陪你。”
她说:“我没事,我就是……心里堵得慌。”
我问她堵什么。
她说:“我活了六十七年,我爹我妈都没打过我。”
这一句,我眼眶热了。
我妈又说:“你爸都没动过我一根手指头。”
我坐过去,她靠在我肩膀上,没哭,就是靠着,肩膀一抖一抖的,过了好一会儿,说:“我不是气他打我,我是气我自己,我连个碗都端不住。”
我说:“妈,这跟碗没关系。”
她没再说话。
那晚她吃了半碗面,是我出去买的,牛肉面,22块。她把牛肉都挑出来,说嚼不动,让我吃。
她睡觉的时候,我坐在窗边,看外头马路上的车灯,一束一束地扫过来,扫到窗帘上,又没了。
我给她姐打了电话。
我姐在电话那头哭,说“我明天就回去”。
我说:“你先别回,等我理清楚。”
我姐说:“还理啥?都动手了。妈那么大岁数,他怎么能下得去手。”
我说:“我知道。”
我姐说:“你打算咋办。”
我说:“不知道。”
我那会儿是真不知道。
我跟我岳父处了十几年,说不上多亲,也没红过脸。他那人嘴不好,但也帮过我不少忙。我买房那会儿差八万,他二话没说取了给我。我爸走的时候,他跑前跑后,比我上心。
可一码归一码,他打我妈这两巴掌,我没法装作没看见。
第二天是周日,腊月十七。
一早张敏来了酒店。
她眼睛肿着,一看就是哭了一宿。进门先喊了声“妈”,我妈坐在床上,应了一声。
张敏走过去,坐在我妈旁边,说:“妈,我爸他不对,我替他跟你赔个不是。”
我妈说:“不怪你。”
张敏说:“他让我来请你回去。”
我妈没说话,看着我。
我问张敏:“他自己为啥不来。”
张敏说:“他……拉不下脸。”
我笑了一下,不好看的那种笑。
张敏又说:“我爸一宿没睡,他血压也高,我妈说他坐在客厅里抽了半包烟。”
我岳父戒烟八年了。
我问我妈:“妈,你想回去吗。”
我妈想了想,说:“他们住的是我的房子。”
这我倒忘了。
对,那房子是我妈的,我岳父母是搬过来我妈这儿住的。
张敏也愣了一下,说:“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妈说:“我知道你不是。你爸要是嫌我碍事,我搬走也行。”
张敏眼泪一下出来了,说:“妈你说啥呢。”
第二巴掌的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我一直以为我岳父是打了一巴掌。腊月十九那天,我岳母给我打电话,说着说着漏了嘴,说“老张也是气糊涂了,打了第一下,孩子她妈拉他,他又打了第二下”。
我挂了电话,坐在车里抽了根烟。
两巴掌。
一巴掌我能当他是失手,两巴掌就是成心的了。
我动了报警的念头。
我去社区问了一下,人家说这种事,家庭纠纷,调解为主,真要走程序,验伤、调解、立案,流程很长,而且老人岁数大了,最后大概率还是调解。
我把这话跟我姐说了。我姐说:“调解就调解,至少让他知道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姐回来的那天,是腊月二十。
她直接去了我妈那儿,没进岳父母的屋,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嗓子:“张德贵,你出来。”
我岳父出来了。
我姐说:“你打我我妈两巴掌,这事没完。”
我岳父脸涨得通红,说:“我当时糊涂了,我道歉。”
我姐说:“道歉就完了?”
我岳父说:“那你想咋样。”
我姐说:“你当着我们全家的面,给我妈跪下。”
这话是我姐说的,我没劝。
我岳父站在那儿,脸从红变白,又变红,最后说了一句:“我给你妈跪不着。”
我姐扭头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跟我姐在外面吃饭。我姐说:“他就是欺负妈老实。”
我说:“他也有他的理。”
我姐把筷子一放:“啥理?打人还有理了?”
我说:“我没说他有理。我是说,这事不光是打人这么简单。”
我姐说:“那你啥意思。”
我说:“妈跟他们住这一年,摩擦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岳父那人,嘴臭,一辈子在家里横惯了。妈呢,啥都憋着不说。两个老人住一块,比两家人住一块还难。”
我姐说:“你替谁说话呢。”
我说:“谁都不替。”
我姐不说话了,低头扒饭,扒了两口,说:“妈瘦了。”
我嗯了一声。
我姐又说:“你媳妇啥态度。”
我说:“她比她爸强,至少她认错。”
我姐说:“认错有啥用,又不是她打的。”
我没接话。
那一阵子,我查了不少东西。
网上有个说法,说老人上了岁数,脸皮薄,骨头脆,脸上挨一巴掌,看着没咋地,实际比年轻人伤得重。还有人说,老年人面部神经丰富,一巴掌下去,可能诱发面瘫,或者耳膜穿孔。
我不懂这些,我就是翻来翻去,翻到半夜。
我查到一个帖子,一个网友说他爷爷被邻居推了一把,后脑勺磕在门框上,看着没事,第三天早上没起来,送医院说是颅内出血。
我看了好几遍。
我妈那两天,我一直盯着她。她吃得还行,睡得也行,就是老拿手摸左脸,说“有点麻”。
我心里咯噔一下,带她去了社区医院。
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看了看,说没大事,软组织挫伤,开了一管药膏,22块8。
我多问了一句,说会不会有后遗症。
医生说:“你要不放心,去大医院拍个片子。”
我没去。
我承认,那会儿我心里有点拧巴。我要是带我妈去大医院拍片子,留下病历,这事就真闹大了。我还没想好要不要闹大。
我妈看出我的心思,说:“不去,花那钱干啥。”
我说:“不差这点钱。”
她说:“我不是心疼钱,我是……不想让这事再大了。”
我问她为啥。
她说:“你媳妇还得过日子呢。”
这句话把我堵住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张敏给我打电话,说她爸想当面跟我妈道个歉,问我们在哪儿。
我说:“不用当面,他在电话里说吧。”
我岳父接过电话,在里头说了一句:“亲家母,那天是我不对,我给你赔不是。”
我妈拿着电话,听完了,说了句:“行,我知道了。”
就这一句。
挂了电话,我妈坐在那儿,过了一会儿说:“他说话的时候,手还在抖。”
我问她咋知道。
她说:“他喘气声不对。”
我妈这辈子没读过几年书,但她耳朵毒,谁说话带不带诚意,她一听就知道。
我说:“那你想回去吗。”
她没马上答,说:“再住两天吧。”
这一住,就住到了腊月二十七。
那五天,我妈住我家。张敏每天下班过来做饭,做完饭就走,不在这儿住。我知道她是避嫌,也是给她爸留面子。
我跟我妈聊了几回。
有一回,我妈说:“你岳父那人,其实不坏,就是一辈子没被人顶过。”
我说:“那你顶他干啥。”
我妈说:“我也不是顶他,我就是那句话憋了好几年了。”
我问哪句。
她说:“他说他伺候我比我儿子伺候得多。这话不对。我儿子是没天天在我跟前,可我儿子没让我受过一天委屈。”
我没说话。
我妈又说:“我那天就是想把这话说出来,谁知道他上手了。”
我说:“你咋不早跟我说。”
她说:“跟你说啥,你一天上班够累的了。”
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腊月二十八,我去了一趟岳父母那边,自己去的。
我岳父开的门,看见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说:“爸,我来拿我妈的东西。”
他没让开,说:“你进来坐。”
我进去了。
我岳母在里屋,听见我声音出来了,眼睛红着,说:“小伟,你妈还好吧。”
我说:“还行。”
我岳父站在客厅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后来从兜里摸出烟,又想起来我不抽烟,把烟塞回去了。
他说:“我那天,真是糊涂了。”
我说:“嗯。”
他说:“我这一辈子,没跟人动过手。”
我说:“嗯。”
他说:“就那一回,让你妈赶上了。”
我说:“爸,我妈六十七了。”
他不说话了。
我又说:“我记事起,我爸没动过她一指头。”
他低下头,半天说了一句:“我知道我错了。”
我说:“知道错就行。这事我不追究了,但我妈以后不能再住这儿。”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说:“你跟我岳母这房子,我帮你们找,一楼,离我们近点的。这房子是我妈的,我妈得住回来。”
我岳父嘴唇动了动,说:“我搬?”
我说:“对。”
他站在那儿,好一会儿,说:“行。”
就一个字。
但是他点了头之后,又补了一句:“小伟,那两巴掌,是我不对。你妈要是心里过不去,我给她磕头都行。”
我说:“不用磕头,你把话记住就行。”
我岳母在旁边抹眼泪,说:“都是我们不好。”
东西收拾完,我拎着两个包出门。我岳父送到门口,说了句:“你妈那个人,是个好人。”
我说:“我知道。”
他说:“她比我强。”
我没接。
回去的路上,我想,这事要是就这么过去了,是不是太便宜他了。
可是我又想,我妈要是真闹起来,最难做的是张敏。张敏没做错什么,她第一时间给我发了微信,她替她爸道了歉,她这阵子小心翼翼,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我要是把这事捅到派出所,捅到法院,捅到亲戚朋友圈子里,张敏这辈子在她爸和我妈之间就没法做人了。
我这么想,不全是替张敏想。
我也替我妈想。
我妈要的,从来就不是谁给她跪下。
她要的是那个碗碎了以后,有人跟她说一句“没事,再买一个”。
就这么简单。
腊月二十九,我找了个搬家公司,把我岳父母的东西搬到了城东一个老小区,一楼,带个小院,离我家骑车十分钟。
房租一个月一千二,我出。
我岳父不肯要我的钱,我说:“这不是给你的,给我岳母的,她腿不好。”
他没再推。
三十那天,我把我妈接回老房子。
进门的时候,我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门槛。
门槛上有一道印子,是那天她坐着等我时,保温杯底磕的。
她弯腰摸了摸,没说话。
我把她扶进去,把新买的碗拿出来,两个,青花的,跟原来那对一模一样,我在网上淘的,一个六十八。
我妈拿起来看了看,说:“一样。”
我说:“一样。”
她把碗放进碗柜,说:“你爸要是知道,肯定说你乱花钱。”
我说:“那也没办法,他管不着了。”
我妈笑了一下。
这是那件事之后,她头一回笑。
晚上张敏过来了,带着菜,进门先喊“妈”,我妈应了。
张敏在厨房做饭,我妈过去帮她择菜,两个人站在水池边,一个洗一个切。
我坐在客厅里,听见张敏说:“妈,我爸搬过去以后,天天念叨你做的那个腌萝卜。”
我妈说:“那有啥难的,回头我腌一坛子,你给他捎过去。”
张敏说:“你不记恨他啦?”
我妈说:“记啥恨,他打我那两下,我记着。他这些年帮衬你们,我也记着。两下归两下,帮衬归帮衬,不耽误。”
张敏在厨房没出声,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抽了一下鼻子。
我妈又说:“你别哭,大过年的。”
张敏说:“我没哭,切葱呢。”
那顿年夜饭,吃得挺安静。
我妈吃了半碗米饭,喝了一小碗汤。张敏给她夹菜,她没推。
吃完饭,我送我岳父母那边去了一趟,送了点饺子。
我岳父坐在沙发上看春晚,看见我,站起来,说:“你妈吃了没。”
我说:“吃了。”
他说:“她那个膝盖,开春了还得去医院看看,别拖。”
我说:“我知道。”
他说:“钱不够跟我说。”
我说:“够。”
他点点头,又坐回去了。
我出门的时候,他在背后说了句:“小伟,谢谢你。”
我没回头,摆了摆手。
这话我没跟我妈说。
我也不知道为啥没说。
开春以后,我妈的膝盖做了个理疗,花了三千二,医保报了一半。我岳父托张敏捎过来两千块钱,我妈没要,退回去了。
我岳父又让张敏捎话,说“那就当我给孙女的”。我女儿那年上初二,我岳父一直疼她。
我妈这回收了,说:“给孩子的,我不管。”
四月里,我带我女儿去看我岳父。我女儿进门喊了声“外公”,我岳父哎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说“买笔”。
我女儿说:“外公,现在都用手机付钱了。”
我岳父愣了一下,说:“那你拿着买奶茶。”
我女儿笑了,接过去了。
那天我岳父留我们吃饭,炒了四个菜,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红烧排骨、拍黄瓜。拍黄瓜里蒜放多了,辣。
我女儿一边吃一边说:“外公,你这黄瓜杀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我岳父说:“就着米饭吃。”
我女儿吃了两碗。
我岳父坐那儿,看着她吃,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我看着这场景,心里有点说不清。
那两巴掌,我一直记着。
可我也记得,我岳父在我爸葬礼上,蹲在灵堂外边帮我叠了一晚上纸钱,叠完了手都是黑的。
我也记得,我女儿三岁那年在公园走丢了,我岳父跑着找了半个钟头,找到的时候一屁股坐地上,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人这个东西,真不好一刀切。
我妈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
她说:“你岳父那人,对外人是个好人,对家里人是个浑人。浑人也有心,就是那心长反了。”
我说:“那你原谅他了?”
她说:“原谅不原谅的,我都六十七了,没那么多工夫记仇。我就是有一条,往后他再敢跟我动手,我肯定拿擀面杖抡他。”
我乐了,说:“行,我到时候帮你递擀面杖。”
她白了我一眼。
这事到这儿,算是翻篇了。
可是有一回,我在我妈屋里找东西,拉开她床头柜的抽屉,看见最里头压着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
我展开一看,是我爸的一张照片,一寸的,黑白的,底下压着那只碎碗的碎片,用卫生纸裹着,碎瓷片还在。
我把纸叠好,放回原处。
我没问我妈。
那年冬天,有天晚上,我妈在厨房洗碗,我进去倒水,听见她在哼歌。
哼的是一首老歌,《我的祖国》。
她哼得跑调,跑得厉害。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没发现我。
我退出来了。
院子里,我岳父以前住的那间屋,窗户关着,窗帘拉着。门口那双他常穿的皮鞋,我妈擦干净了,搁在鞋架上,一直没扔。
那双鞋挺旧了,鞋头磨得发白,但打了一层油,亮。
我妈说:“万一他们哪天回来住,得有双鞋。”
我不知道她这话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我抱起我妈走的时候,要是回头说一句狠话,是不是心里能痛快些。
可我那天一句话没说。
我就是抱着我妈,从那个我从小长到大的院子里走出来,走出去四十米,上了车,开走了。
后视镜里,我岳父站在门口,手落下来了,垂在身侧。
我后来想,那两巴掌,到底算不算数,其实得看往后。
要是往后他改了,那两巴掌就是一回糊涂。
要是往后他还不改,那两巴掌就是个开始。
可现在,他改了,没全改,改了大半。
我妈呢,嘴上说记着,可她腌的那坛萝卜,第一碗就是给我岳父送去的。
这事我讲完了,心里还是没底。我妈那句“两下归两下,帮衬归帮衬”,我到现在也说不准她说得对不对。换作是你,自己妈挨了这两巴掌,往后这门亲戚,还走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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