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十点四十,我修完小区水泵回到家,裤腿上还沾着井边的泥。手机银行弹了条推送:共同存款账户转出二十万。我点开明细,收款人是方敏。她擦着头发从卫生间出来,没等我问,先开了口。
“钱是我转的,转给阿凯了。”她声音不高,像在报一件已经发生完的事,“他店里周转不开,我先垫上。”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阿凯是她建材店的合伙人,我见过几回,话不多,结账时总抢着买单。我问她什么时候转的,她说上周三。我又问借条、聊天记录有没有,她说没有借条,现在手机上的聊天记录删了。
我问她为什么删,她别开脸,说:“立军,我和阿凯,也不只是合伙人。我们之间的事,不止这一件。”
她把一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推到餐桌中间。纸是A4,边角压得平整,像在包里揣了几天。协议写得很简单:89平方米的房子归我,儿子归我,二十万算她投资亏损,互不追究。她让我尽快签,说对谁都体面。
我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房子是我们结婚那年买的,贷款还剩三十一万,每月还三千八。二十万是我们攒了三年的提前还贷钱,儿子明年要上初三,学费、资料费、补课费都从这里面出。我没签,把协议折好放进抽屉,说先睡。她没再说话,那晚睡在了客房。
周六下午,大刘把我拉进一家酒店小会议室。他是我同小区的水电工,去年离的婚,最近迷上听这类课。他说雨桐老师的课讲得透,我这种情况正合适。
屋里坐了二十来个人,桌上摆着一次性纸杯,墙上投影一行字:背叛是喜事。
雨桐老师四十来岁,穿一件剪裁利落的外套,说话像对着镜头录好的。她先让大家举杯,说今天在座的都是被女人背叛过的兄弟,恭喜大家迎来新生。屋里有人笑,有人跟着举了杯。我坐着没动。
她讲了三个理由。第一,背叛老公的女人没一个有好下场,你才是最后的赢家;第二,坏事没落到你头上,你永远学不会应对坏事的本事,经历就是成长;第三,她亲手把你从这段要死不活的婚姻里推出来,你本来就该走。她讲得快,像背熟了的稿子,每讲完一段就有人点头。
我站起来,声音不大:“老师,我儿子下个月学费两千八,房贷三千八,二十万被转走了。喜从哪来?”屋里静了几秒。雨桐老师顿了顿,改口说先止损,止损就是喜事。
她接着讲,讲到一半话锋一转,说她的重建营正在招生,三千九百九,教你怎么重建信任、怎么守护婚姻,狠招都在里面。大刘在底下捅我胳膊,说报一个,钱能赚回来。我说先把儿子下个月的学费留出来。散场时他报了名,我没报。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句“先止损”。止损不是庆祝,是先把账算清楚。周日一早我去银行打流水,又翻出方敏旧手机里没删干净的聊天记录。
流水显示,二十万从共同账户转到方敏卡上当天,又进了阿凯的个人账户。聊天里阿凯说:“最多两个月还你,别让立军知道。”方敏回了个“嗯”。没有借条,没有投资协议。
下午我约方敏和阿凯在建材店门口见面。阿凯穿件沾灰的工作服,看见我手里的流水单,先看了一眼方敏。我把打印件摊开,问他这二十万到底是借还是投。
他说那是店里的投资,亏了不能算借。方敏站在旁边,低声说了句“他说会还的”,声音小得像说给自己听。阿凯没接这话,只说店里现在拿不出钱,让我别逼他。我收起单子,没再争。
周一我请了半天假,去区里的公共法律服务中心。窗口前的排号单上印着“请您耐心等候”。值班律师是个戴眼镜的姑娘,看完协议先指“互不追究”四个字,说这四个字一签,二十万就说死了,再想追,人家可以拿这四个字顶回来。
她让我先把转账记录、聊天记录、钱进了谁的账户这些东西固定好,再谈离婚;房子和贷款也要写清谁还,别到时候房子归我,贷款还挂在两个人名下。
出来后我在台阶上坐了很久。风把排号单吹得哗哗响。我给方敏发消息:明天晚上谈,不签原来那份。她回了个“好”。
周二晚上,我们在小区门口的茶馆坐下来。桌上摆着那份原协议、流水单,还有我打印的一张清单。我把条件一条一条念给她听:房子归我,剩余三十一万贷款我接着还;二十万不算投资亏损,先转回五万,剩下十五万分三十个月,每月五千,连续两个月不还再走程序。儿子跟我,周末她探视。
她听完先红了眼,说我绝情,说房子都归我了,我还揪着那点钱不放。我说房子本来就是两个人一起供的,贷款我接着还,没占她便宜;二十万是儿子的学费和提前还贷的钱,不能一笔勾销。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起身走到门口打电话。我听见她问阿凯那笔钱到底什么时候能给,那头声音很大,隔着门都能听见:投资哪有保本的,亏了就是亏了。她没再争,挂了电话。
回到桌前,她把手机推过来。五万到账的提示跳出来时,她的手在抖。她在还款条款上签了字,说剩下的十五万她自己还,不用再找阿凯。
她在店里做销售,底薪加提成,每月六七千,旺季能到八千;她算过,搬回娘家住,紧一紧能挤出五千。我把协议收进文件袋,说周末她可以搬东西,儿子那边我来开口。
周五下午四点多,我们去区民政局提交离婚登记申请。窗口的人问了几句,材料收走,给了回执。出来时她站在台阶上,说晚上回去收拾东西。我说好。她没再提阿凯,也没再提那二十万。
回家路上我给儿子发消息,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他回了个“随便”。进门时他正趴在书桌前写作业,听见动静抬头。我把回执和协议收进文件袋,告诉他:妈妈以后周末来看他,这个家他照样住,学费和房贷我来管。
他“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写作业,过了一会儿又问:那我周末还能去外婆家吗?我说能。
方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隔着门说周六带他去吃他爱吃的那家牛肉面。儿子应了声“好”。门关上后,屋里静了几秒。我把文件袋塞进抽屉,去厨房看冰箱里还有什么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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