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有几十家挂着「游埠」字样的早餐店,叫的是同一个地名,做生意的却是不同老板。2026年6月公布的一轮美食品鉴,光杭州主城区带着这两个字的店,就有59家。可要找某位老师傅做的烧饼油条,只认「游埠」还不够。
游埠是浙江兰溪的一个镇。家乡的早饭,怎么成了杭州街头这么多人的生意?一家店做得好,后来的人又怎样接着开下去?从客人吃不惯的一碗咸豆浆,到各有老板的小店,这里面要过的关,可不只是学会磨豆子。
杭州人熟悉的游埠早餐,通常是豆浆、油条、烧饼凑成的老三样。东西听着普通,刚来时却未必卖得顺。在城隍牌楼做了许多年早点的叶师傅,起步时一天只卖7碗豆浆。后来客人会排队来吃的那一口,也是慢慢改出来的。
他和妻子最初做的咸豆浆带着家乡习惯,会放生姜,有些杭州人吃不惯。做过餐饮的顾客给他们出主意:只有酱油和葱不够,杭州人喜欢放虾皮、油条。夫妻俩听了劝,豆浆的配料变了,油条的配方也反复琢磨。
烧饼还有另一番不习惯。叶师傅记得,初来时杭州常见的是圆烧饼,自己做的游埠烧饼却是方的。后来客人发现,方烧饼夹油条方便,这种吃法才渐渐传开。一顿早餐得让人吃得顺口,也拿得顺手,家乡手艺带出了门,还要在客人的生活里找到位置。
挂在门上的还是游埠地名,做进碗里的,已经有了杭州顾客的意见。这碗豆浆能留下来,不能只靠告诉别人它有多正宗。来吃的人肯再来,摊子才有机会一天天做下去。
老顾客的记忆里,早饭是连着日常安排的。有人家里的老人爬完城隍山,会去买副烧饼油条,再带碗豆浆;自己难得起早,不到7点赶去,店里也已经没有空位。还有食客记得一手拿烧饼油条、一手端豆浆,蹲在路边吃的样子。对这样的客人,早餐店就是每天生活的一站。
这门手艺怎样接给后来的人,也有现成的例子。叶师傅自己就是跟老乡学的。他少时到杭州卖鱼桥,跟着做早点的师傅学了7个月,师傅让他出去找地方开店。1992年,他借了千把块钱,租下城隍牌楼的一间小铺面。
到了他自己店里,又有人沿着这条路往外走。帮厨学了手艺,到萧山以自己的姓开店;学徒阿强到余杭找人合伙;在店里帮过3个月忙的小胡,也与别人搭伙开起豆浆店。炉灶没有全添在原店里,学过手艺的人去别处另起了炉灶,早餐就能卖给另一片街坊。
这几家有师徒关系,杭州其他店却不能全算到他名下。游埠人黎女士和丈夫,就是另一对出门做这门生意的夫妻。2021年,他们从金华来到杭州,在河坊街开早餐店。同一个家乡的吃食,有人在师傅店里学会了再出去,有人自己夫妻俩来做,最终是不同的小店在经营。
2025年谈起开店,叶师傅估摸,找个门面,3到4个人搭班子,前期投入20万到30万元,店就能开起来。租金、店面大小,还得各家自己算。从这些开店的人看,游埠早餐有一条普通人接得上的路:先把手艺学到手,再找人搭伙,去找能养活这间店的客人。
我觉得,这也是它能从小镇带出来、变成一群人生意的要紧处。做成一位老师傅的名店,与让后面的人也有机会当老板,是不同的事。老乡和师徒之间传出去的,是别人到另一条街上也能做起来的本事。
不过,会做早饭,还得找得到合适的地方卖。
早饭有自己的钟点。2019年,叶师傅离开原来的铺面后,曾看中萧山一处市场附近的门面。80平方米,一年租金不到1万元。他前后去了10多趟,专挑早上4点到5点骑电瓶车过去,看客源,也看附近早餐店的分布。包子、馒头、拌面、油条,他都吃过,得知道这一带早晨在卖什么。
便宜和宽敞,没让这次租店谈成。与他谈租的人说,要等装修完才能给原始合同,他没有答应。后来一家商业中心来邀他开店,地下58平方米,年租30多万元,是原店的3倍多。客源和位置吸引人,却又遇到另一件事:商业中心上午10点才开门,卖早饭的人等不到那个时候。
最后,对方在1楼外面另外安排了一个亭子,让他从早上5点卖到10点。铺面能做餐饮,门开在哪儿、几点能卖,也得跟着这顿饭来安排。这件小事比一句「选好地段」具体得多:街上人多的时段,未必就是早餐店需要的时段。
价钱也得跟铺面一起算。叶师傅当时说,租金上去了,单样东西可能涨1到2元,同时还会继续寻找接近市井的店面。他希望杭州各处都能有店,让食客不用赶来赶去。对吃早饭的人,离家近、赶得上,与味道一样,是能不能经常来的实际条件。
门开早了,排队太久也可能留不住上班的人。到2023年,叶师傅已收到顾客反映,早上赶时间,等不了那么久。他的店于是加做夜宵,从下午4点到次日凌晨1点,豆浆油条之外,又添鸡蛋馃、豇豆馃、肉圆等家乡小吃,让晚上有空的人也能来。
别的老板还有别的安排。黎女士夫妻在2026年经营的那家店,凌晨4点开,到下午2点收,午间另卖兰溪手擀面。同样一块地方招牌,有人把早餐延到夜里,有人接上午饭。每家店都得照着自己的客人,安排这一天卖什么、什么时候卖。
客人有了,店是不是就能一下子开得更多?叶师傅碰到过这样的邀请:有人愿意投300万元拉他开连锁,让他占40%股份,他没答应。他说豆浆要现磨,油条要手搓,这些活快不起来。
2020年,他回到城南开店后,曾在12月的某一天卖出1021碗豆浆,创下自家的纪录。一间店能接下这么多生意,与同时多开几家店,要安排的人手不是一回事。客人等着吃现做的东西,炉前、油锅前,都得有人会做。钱能拿来租店,做熟了这些早点的人,却得一个个带出来。
这道限制,在酒店请他去做早餐时也出现过。杭州一家酒店原本就有他做早点的档口,从老板到员工都吃过他的烧饼油条。同一集团的深圳酒店也想请他的师傅长期驻店,可小店没有那么多人。双方商量后,改为把酒店厨师集中起来学。
2023年末,叶师傅带着妻子和店里另一位师傅到深圳,教30多名来自香港、广州、深圳、西安等地的早餐厨师,连着学了5天。对方没有合适的烧饼炉,他帮着找,再由酒店采购。面粉怎么选、面发到什么程度、油烧到几成热,都在现场教。
这些学生本来就是做早餐的熟手,换一种地方风味,仍要重新练。妻子教咸豆浆,葱末、虾皮的分量,稠度的掌握,都要靠做。有人怕记不住,用手机拍下来,还有人天天跟着加练。回到杭州,叶师傅仍在群里回答做早点时遇到的问题。传出去的并非一张菜单,连炉子、用料和操作的分寸都要教到。
他自己扩大经营,走的也是与熟人合伙的路。到2024年,严家路那家店已开了3年,合伙的是原店2位老员工。100多平方米、10多个人,食材和做法照着老店来,早上5点半有人排队,做到下午2点左右。熟悉这套做法的人,能把另一家店接起来,才谈得上让客人少跑一段路。
熟手要留下,也需要有生意可做。2024年那次迁店,叶师傅带着的7到8位老员工要安顿,每个月数万元工资照样要开。他一边在合伙店里做早点,一边找新铺面,急着把店重新开起来。老店的味道,要靠这些做熟了的人接着做。租店的钱之外,还有这笔养人的钱,早餐生意的人手不能等到门开了才临时凑。
这些各自经营的小店渐渐多了,同一个地名下面,客人到底认什么,也就成了大家共同要面对的事。
2026年6月那轮品鉴里,有52家带「游埠」字样的店获得推荐,看的有食材、技艺、卫生和口碑。店开得多了,共同的味道要有人认真做,也要让客人认得出来。厨师和老板的具体手艺,比门头上相同的两个字,更能决定下一次还来不来。
叶师傅自己也绕不开这个问题。2024年中山南路的店租约到期,没能续上,原址却打算装修后继续开豆浆店。他搬走了,来找他的人还往旧门口跑。到了2025年初,他在城北湖墅南路附近的巷子里重新开门,换上了自己的姓名招牌,也已注册个人姓名商标。
这家新店40多平方米,坐得下20来人,巷子有些难找,他还申请在巷口设指路牌。一位80多岁的老顾客,以前每周让女儿去买早饭,后来坐轮椅来到新店。相同的地名挂在许多店上,吃熟了的顾客,也会认准某个人做的那一口。
一门地方早餐能走出来,要有人愿意改给新的客人吃,也要有人把手艺接过去,在不同的街上做成日常生意。游埠已经走出了这一步。往后每一家店要接着做的事,仍落在那口炉子、那锅豆浆和下一次登门的客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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