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伊万·彼得罗夫，中文名字叫万山，今年四十六岁，是俄罗斯新西伯利亚人。来中国之前，我在家乡做过伐木机械的销售工程师，后来公司和中国西部做木材和机械设备生意，我被派到中国，再后来，我在拉萨遇到了我的妻子泽珍，一个眼睛亮得像纳木错湖水的藏族姑娘。为了她，我把工作辞了，在拉萨安了家，一住就是九年。现在我在拉萨老城区开一家小小的俄式面包房，卖大列巴和俄式提拉米苏，楼上做家庭民宿，接待的多是从俄罗斯来的游客。九年时间，我从一个需要随身带氧气瓶、上三楼都喘的外国人，变成了一个能听懂大半藏语、说一口川味普通话、冬天下楼只穿一件毛衣的半个拉萨人。这九年，我的父母来过，我的妹妹来过，我的十几个俄罗斯老乡在我的民宿住过，他们回去以后逢人就讲拉萨。作为一个在拉萨生活了九年的俄罗斯人，经常有老乡问我：伊万，说实话，拉萨到底怎么样？我说：环境很好，街道干净，是我在全世界见过的最接近天空的干净城市。不过，有一点，比不上俄罗斯。哪一点？别急，这个我今天会讲。我保证，我讲的每一句，都是我九年里亲眼看的、亲身过的，不带客气，不带偏见。

我第一次到拉萨是二月份，从成都飞过来。飞机降落前，我从舷窗往下看，看见雪山上有一个亮得晃眼的河谷城市，我当时心里想：上帝把一座城市放在了云的旁边。出了机场，第一个感觉不是高原反应，是阳光。拉萨的阳光是有重量的，砸在脸上，暖烘烘的，天空蓝得不像话，蓝得让我这个在西伯利亚长大、看惯了铅灰色天空的人怀疑自己的眼睛。第二个感觉，是干净。我记得特别清楚，从机场到市区一路，公路两边没有塑料袋，没有饮料瓶，没有垃圾堆。进了老城区，石板路洗得像刚擦过的桌面。我当时想，这可能是迎接游客特意打扫的。后来我才知道，我错了，拉萨天天都是这样。我在俄罗斯生活了三十几年，我说一句可能让老乡们不高兴的实话：我们俄罗斯不缺美，我们有全世界最大的森林、最深的湖，可是我们守着这些宝贝，习惯却不怎么爱惜。我小时候，新西伯利亚城边的松林里，野餐的人走了，留下一地酒瓶子、烟头、塑料袋，春天雪一化，林子像开了个垃圾博览会。我在林子里长大，我对这种景象又痛恨，又无可奈何。可是拉萨给我的第一课就是：一个城市的干净，不是靠扫出来的，是靠一种共识。这里的人，真的不乱扔东西。

有几件小事，我可以讲一辈子。第一件，我面包房开张第一年，有一天打烊，我照我们家乡的习惯，把当天没卖完的面包装进袋子，准备扔到门口的垃圾桶。隔壁茶馆的卓玛阿佳看见了，拦住我，说面包这么好，扔了多可惜，可以送到街口的救助站去，那里的师傅们早上五点就起来扫街，吃口热的该多好。她带着我，走了十分钟，把面包送过去。从那以后，我店里的面包有了一个固定的去处。你从这个小事里能看见什么？看见这里的人对食物的态度，对劳动者的态度。第二件事，是我儿子小学搞活动，全校的孩子由老师带着，去河边和山坡上捡垃圾。我以为就是走个形式，拍几张照片。结果我跟着去了，孩子们捡了整整一个上午，有的孩子捡得比谁都认真，草丛里的一个烟头都不放过。旁边没有记者，没有领导，就是老师带着，家家户户的娃娃都去。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的童年，我想起来我们学校的黑板报上也写着热爱大自然，可是我们那时候，作文里热爱大自然，野餐后瓶子扔进湖里。第三件事，是我妹妹来看我，她是个烟民，有天晚上在街上抽完烟，手里捏着烟头，走了将近四百米去找垃圾桶。我问她怎么不随手扔了。她说：哥，这条街太干净了，我扔不下去，扔了我觉得我像个坏人。你看，干净是会传染的。一个城市干净到让一个二十多年烟龄的老烟民心甘情愿捏着烟头走四百米，这个干净就成功了。九年来，我在拉萨街头，几乎没见过随手扔垃圾的人，八廓街一天到晚人山人海，朝转经的人流挤得肩膀挨肩膀，可我早上开店门的时候，门口的石板路干干净净，顶多是几片风刮来的杨树叶子。这一点，我对每一个来店里的俄罗斯老乡都讲，我告诉他们：别光顾着看布达拉宫，你们低下头看看这里的街道，看看这里的河。拉萨河的水，往上游走一走，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头，河边没有堆积的塑料，山脚下的水渠里流的是真正能映出云彩的水。我们俄罗斯有贝加尔湖，那是我心里的圣湖，可是说实话，这些年贝加尔湖的岸边，游客扔下的垃圾也不少了。环境的账，全世界都在欠，而拉萨这个地方，是我在人烟稠密的城市里，见过的少数几个没怎么欠账的。

再说人。干净是面子，人是里子。我九年里打交道最多的，是街坊，是茶馆里的老头老太太，是转经的阿妈们。我面包房的对面是个甜茶馆，我每天早上固定的座位靠窗，一杯甜茶两块钱，一坐一个钟头。茶馆里的藏族老人们一开始看我这个蓝眼睛大鼻子觉得稀奇，时间长了，混熟了，现在他们喊我伊万，喊我儿子小万，我儿子的藏语比俄语说得还溜。冬天转经的老阿妈路过我店门口，会把手里的暖瓶递给我倒一口酥油茶，我教他们做俄式面包，他们教我揉糌粑。我揉出来的糌粑不成样子，一群老太太围着我笑，笑完了手把手教我。我母亲第一次来拉萨，住了两个月，回去的时候在机场哭了。她后来在电话里跟我说：万尼亚，妈妈不是舍不得那个城市，妈妈是舍不得那里的人。她说在拉萨的两个月，她的俄语没人听得懂，普通话也说不好，可是她没有一天是孤单的，街坊的阿佳们拉着她去喝茶，去林卡，去八廓街，她一个单词都不会，人家照样把她当家里人。我母亲说了一句让我记一辈子的话：一个城市的干净是政府的事，一个城市的温暖是人心的事，拉萨两样都有。这就是我这个俄罗斯人九年下来的评价，环境很好，街道干净，而且这干净底下有温度。我还想补一句公道话：这里的安全。我民宿的客人，俄罗斯姑娘们凌晨从酒吧回来，走到巷子口，从来没有人担心过什么。有老乡问我，真的假的？我说：真的，你在拉萨可以放心地把心放在胸口外面。

好了，现在说那个比不上俄罗斯的，一点。每回说到这儿，老乡们都竖起耳朵，以为我要说拉萨什么坏话。不是的。我说的这一点，是我们俄罗斯人自己都不一定珍惜的宝贝，就是辽阔。在我的家乡新西伯利亚，你往任何一个方向开车，开出城四十分钟，人就开始变少，再开两个小时，你进入的是望不到头的原始森林和草原，公路笔直，几个小时见不到一辆车，白桦林在阳光下一片一片地闪，天上的云走得比车还慢。你随时可以停车，往林子里走，走两个小时，全世界只剩下你、树、风和自己的心跳。那种辽阔给你一种感觉：世界是没有尽头的，人是可以不被任何人看见、不被任何事情追赶的。这是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俄语里有个词，叫 простор，就是那种自由开阔的空旷感，这个词在中文里没有完全对应的词。我父亲是个猎人，我小时候跟他进林子，他教我辨认兽径，教我在雪地里过夜，他说：万尼亚，记住这种感觉，人是大的，土地是更大的，当土地大到你看不见边的时候，你心里那点烦恼，就小得看不见了。这一课，我父亲用一辈子教我，西伯利亚用三十几年教我。而拉萨，恰恰在这一点上给不了我。拉萨在一个河谷里，四面全是山，山是雄伟的，是圣洁的，我九年里每天看布达拉宫和那些雪山，从来不腻。可是山把天围起来了，你在这座城里，无论站在哪里，目光走到最后都是一座山。城里永远有人，转经的、喝茶的、做生意的、旅游的，人间烟火浓得化不开。这烟火气是我爱的，可是每隔一段时间，我的俄罗斯骨头里就会响起一个声音：伊万，你多久没有见过没有尽头的地方了？我妻子泽珍懂我。她每年找一个假期，放我一个人回去，回新西伯利亚，我下了飞机不进城，直接租车往北开，开进泰加林，开到我父亲当年打猎的那片林子，一个人待上一周。没有信号，没有人，晚上生一堆火，头顶的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河滩的碎银子。那一周结束，我心里的什么东西就充上电了，然后我回拉萨，回到我的面包房、我的甜茶馆、我的老婆孩子中间，踏踏实实再干一年。所以我跟老乡们说：拉萨环境很好，街道干净，人也好，这些我认账，我九年的生活替我认账。但有一点比不上俄罗斯，就是那种一眼望不到头的辽阔，那种一个人面对整个大地的孤独和自由。这不是拉萨的缺点，这是任何一座城市的宿命。城市再干净再美，它终究是人的世界；而我身体里有一块地方，永远属于没有人的世界。

写到这里，按说该结束了，但我想再多说两句，说给两边的家里人听。对着俄罗斯的老乡，我想说：别再只是从新闻里看中国，也别只去北京上海广州，去一趟拉萨。你会发现，这个世界上有一座城市，太阳比我们的夏天还热情，街道比我们的厨房还干净，而那里的人会把你一个远道来的陌生人当自家人。对着拉萨的街坊，我想替我老家说一句：你们脚下这块土地的干净和温暖，是全世界少有的宝贝，要像转经一样日日护着它。而我，伊万·彼得罗夫，万山，我这一辈子的运气，就是同时拥有了两种辽阔：一种是西伯利亚的辽阔，它安放我一个人的心；一种是拉萨的辽阔，它安放我一家人的日子。有人问我，你到底是俄罗斯人还是拉萨人？我说：我的骨头是白桦木做的，我的日子是糌粑和列巴一起养的。等你们到拉萨，来北京东路找我，面包刚出炉的时候，我去接你们，用俄语喊一声欢迎，用藏语道一声扎西德勒，再请你们喝一杯两块钱的甜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