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拎着一兜子菜推开儿子家门,正听见儿媳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妈。
我下意识就应了,鞋都没换利索。
结果她是在跟她手机那头的人说话,说的是她亲妈,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味儿。
我站在玄关没动,手里那兜子西红柿有点沉。
她挂了电话转头看见我,脸上的笑收得干干净净,叫了一声“阿姨来了”,然后接过菜进了厨房,再没多说一个字。
阿姨。
这个称呼她用了整整三年零七个月,从她妈出殡那天算起。
我叫王秀兰,今年六十三,老伴叫李长福,六十五。我们有个儿子叫李亮,三十七,在城东一家物流公司开调度。儿媳叫周敏,三十五,原本在商场卖化妆品,生了孩子之后就没再出去上班,在家带着两个孩子,大的上小学四年级,小的刚满三岁。
周敏她妈姓赵,我一直叫她赵家嫂子,住在离我们这儿四十公里的临水县。她身体不好,早几年查出来肾上有毛病,拖拖拉拉治了好些年。去年冬天有一回在菜市场门口晕倒了,送去医院一查,说是肾功能已经不太行了,要开始透析。周敏那阵子天天往临水跑,早上把孩子往我这儿一放,晚上有时候赶不回来,孩子就在我这儿睡。
我和老伴也没说什么,该带带,该做做。
后来赵家嫂子情况时好时坏,周敏的脸色也跟着时好时坏。有时候回来还给我们带一兜子临水的烧饼,有时候进门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我也问过李亮,说你媳妇她妈到底怎么样了。李亮说医生说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让家里有个准备。
我当时说了一句,那也没办法,病来了谁也挡不住。
李亮没接话。
去年十一月底那阵子,周敏她妈又住院了,这回进去就没怎么出来。周敏在医院陪了十一天,中间回来过两趟拿衣服。我记得第二趟回来那天是下午三点三十三分,她进门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头发乱着,手上连个戒指都没戴,指甲上那层透明指甲油倒是整整齐齐的——她这个人,多累都要把指甲收拾干净。
她坐在那儿跟我说:“妈,我妈可能不行了,医生让家里人都过去。”
我说:“你赶紧去,孩子我看着,没事。”
她看了我一眼,好像还想说什么,最后没说,拎着包又走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叫我妈。
过了三天,李亮晚上回来跟我们说,周敏她妈定了,后事安排在临水办,定在十二月四号出殡。
我和老伴对看了一眼。
那天晚上李长福跟我说:“老周家那边,咱们去不去?”
我说:“我这腰你又不是不知道,上个月在菜市场滑那一跤,到现在弯下去还疼。再说四十公里,来回折腾一天,我这身体够呛。”
李长福说:“我这个月的退休金认证还没弄完,社区说四号上午最后一天,不去就算自动放弃了,得跑区里重新办。”
我说:“那不就结了,让亮亮一个人去,代表咱们家就行了。”
我们俩就这么商量定了,谁也没再提。
十二月四号那天,李亮早上六点就出门了。我起来给他煮了六个鸡蛋,他拿了俩,剩下的我搁锅里,中午热给两个孩子吃。
那天是个阴天,窗户外面灰蒙蒙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呼呼地响。
我一天没出门,就在家看着两个孩子写作业。小的那个坐不住,一会要喝水一会要拉屎,大的那个一边写一边看平板,我说了八遍也不听。
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记得清楚,因为那时候我正看墙上的挂钟,心里算着李亮那边应该差不多了,出殡一般就是这个点。
我给李亮发了个微信,问了一句“到了吗”。
他过了快一个钟头才回,就一个字:“嗯。”
那天晚上李亮没回来,在临水住了一宿。第二天下午才进门,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倒,脸都是灰的。
我问:“办完了?”
他说:“办完了。”
我又问:“周敏怎么样?”
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妈,你们没去,她心里不痛快。”
我说:“我们这不是有事嘛,你爸那个退休金认证耽误不得,我这腰也去不了。再说了,人都走了,我们去不去能咋的。”
李亮闭着眼,说:“她说她妈走的时候,一个婆家人都没到场,村里人问起来,她不知道怎么答。”
我听了心里有点不舒服,说:“那村里人问,你去了不就行了?你是她女婿,你去了不就代表咱们家了?”
李亮没再吭声。
周敏是十二月七号回来的。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擦灶台,听见门响,就探出头去看。
她瘦了一圈,眼睛底下两团青,穿了一件黑羽绒服,拉链拉到脖子根,脚上是一双黑布鞋,鞋边上沾着泥点子。
我迎过去说:“回来了?累坏了吧,快坐下,我给你热碗小米粥。”
她没坐,站在客厅中间,看了看屋里,然后说了一句话。
她说:“阿姨,孩子这几天麻烦你了。”
声音平平的,像跟一个外人客气。
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还笑着应了一句:“麻烦啥,我自己的孙子。”
她没接这一句,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那碗小米粥我热了两回,一直在锅里温着,她没出来喝,最后我倒掉了。
从那以后,周敏就再没叫过我一声妈。
头一个月我以为她就是伤心,过一阵子就好了。谁家老人走了都得缓一缓,这个我懂。我亲爹走那年,我也是大半年没缓过来,看见他那个搪瓷缸子就掉眼泪。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还是叫我阿姨。
早上来送孩子,进门说“阿姨,俩孩子今天有点咳嗽,下午你给喂点药”。晚上来接,说“阿姨,今天辛苦你了”。客客气气的,客气得让人后背发凉。
我跟李长福说这事,他抽着烟没吭声,半天说了一句:“叫阿姨就叫阿姨呗,一个称呼,能咋的。”
我说:“你就不觉得别扭?自己儿媳妇叫自己阿姨,传出去让人笑话。”
李长福说:“那你去跟她解释解释,说你那天为啥没去。”
我没去。
我心里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我腰不好是真的,老伴认证的事也是真的,又不是编的。再说了,人都走了,我去了她妈就能活过来?那都是给活人看的。
真正让我坐不住的是今年正月。
正月初二李亮一家照例回来吃饭,我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炖肘子、炸春卷,还特意炸了一盘子周敏以前爱吃的藕盒。
周敏进门换鞋的时候,李长福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她就顺嘴喊了一句:“敏敏,快来吃藕盒,你妈特意给你炸的。”
这话说得没毛病吧,当公公的管儿媳妇叫敏敏,管自己老婆叫“你妈”,多自然。
周敏换完鞋直起腰,看了李长福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说:“叔叔,我自己来就行。”
叔叔。
我手里端着藕盒的盘子差点没端住。
李长福的脸也挂不住了,坐那儿干咳了两声,到底没接上话。
那顿饭吃得跟开会似的,李亮埋头扒饭,两个孩子不知道大人之间的事,叽叽喳喳地说要放烟花。周敏给他俩夹菜,自己吃得很少,吃完了把碗一推,说:“阿姨,叔叔,你们慢慢吃,我带孩子去楼下转一圈。”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小孙子在楼道里问了一句:“妈妈,你为什么不叫爷爷奶奶呀?”
周敏的声音低低的,我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李亮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
我说:“你看我干啥。”
李亮说:“妈,你跟我爸那天到底为啥不去?”
我说:“你爸退休金的事我不是跟你说了吗。”
李亮说:“办退休金认证非得四号上午?晚一天就作废?”
我语塞了一下,说:“社区是那么说的,谁知道真假。”
李亮说:“妈,周敏她妈没了,她亲妈没了。她那天在殡仪馆等着,等了一上午,村里人问她‘你婆家人呢’,她答不上来。她妈那边亲戚都在,她一个人站在那儿,连个撑腰的都没有。”
我说:“你不是去了吗?”
李亮说:“我是女婿,我去是天经地义。你们是亲家,你们去是给她面子。她在那个家里往后还怎么做人?”
这句话把我噎住了。
我想起赵家嫂子这个人。她其实来过我们家两回。头一回是孙子过周岁,她提了一篮子土鸡蛋,坐了俩小时公交车来的,进门一口水没喝就帮着洗菜。第二回是我老伴住院,她让周敏捎过来两千块钱,说家里就这点心意。我后来一直没还这个礼,想着以后有的是机会。
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开春之后我腰好点了,我去了一趟临水。
我没跟周敏说,自己坐的公交,倒了两趟车,四十公里路走了快俩钟头。
赵家嫂子的坟在村后头的坡地上,一个新土包,前面插着几根香,还剩半截。坟边上摆着一小碟苹果,蔫了。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把路上买的一兜子烧饼放在坟前。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就说了一句:“嫂子,对不住了。”
下山的时候碰见村里一个老太太,问我找谁。我说我找赵家,我是她闺女的婆婆。那老太太上下打量我一眼,说:“哦,你就是那个没来的亲家啊。”
我脸上火辣辣的,说那天有事没赶上。
老太太没接话,挎着篮子走了,走了几步撂下一句:“人这一辈子就最后一程,什么事能大过这个事。”
我站在那坡地上,风从裤腿灌进去,冷得直打哆嗦。
回到市里我越想越不是滋味,就去找了我的老姐们儿孙桂芬。她跟我同岁,儿媳妇进门十几年了,婆媳俩好得跟亲娘俩似的,我就想去取取经。
孙桂芬听完我的事,叹了口气,说:“秀兰啊,你这个事办得确实不漂亮。你知道我儿媳妇当年为啥跟我亲吗?”
她说她老头子走的那年,她儿媳妇怀孕七个月,挺着大肚子在殡仪馆守了三天,谁劝都不走。她儿子让她回家歇着,她说:“妈这辈子就一个老头子,我得陪着。”就这句话,孙桂芬记了一辈子。
我说:“那你儿媳妇那是亲公公,能一样吗?我这是亲家母。”
孙桂芬说:“亲家母不是人?你儿媳妇的亲妈,你不去,你让她怎么想?她会想,将来我有个三长两短,我婆婆也不会管我。”
我说:“我管她了啊,孩子不是我带着吗?”
孙桂芬说:“带孩子是带孩子,送终是送终。这两码事。”
我坐那儿半天没说话。
孙桂芬又说:“你换个角度想,要是你闺女在婆家受了这种待遇,你心里咋想?”
我闺女?我只有一个儿子。
可我想了想,要是我真有个闺女,她婆婆在她妈出殡那天跑去弄退休金认证,我估计能记一辈子。
但我还是觉得委屈。我腰是真疼,老伴的事也是真事,我们又不是出去玩去了。再说了,现在叫阿姨就叫阿姨,日子不也照样过?她又没跟李亮离婚,也没不让我看孙子,就是改了个称呼,我至于上纲上线吗?
上个月我过生日。
李亮提前两天跟我说,妈,今年生日咱们出去吃,周敏订了个馆子。
我心里还挺高兴,想着这是不是要缓和了。
那天晚上在饭店,周敏给我夹了一筷子鱼,说:“阿姨,你吃这个,刺少。”
我心里那点热乎气还没捂热,就听见旁边桌一个老太太跟她儿媳妇说:“儿媳妇,你给妈倒杯水。”
人家叫的是妈。一个字的事。
我放下筷子,看着周敏说:“敏敏,你能不能别叫我阿姨了。”
桌上一下就静了。李亮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两个孩子也不闹了。
周敏抬起头看着我,很平静地说:“阿姨,我妈走那天,我站在殡仪馆门口,一辆车一辆车地看,盼着能看见你们从车上下来。等到最后灵车开走,你们也没来。”
她说:“我不是记仇的人。但我妈就我一个闺女,她走那天,婆家一个人没到,我这辈子就这一件大事办得对不起她。我叫不出口了。”
我说:“那你打算叫一辈子阿姨?”
她说:“我不知道。叫阿姨我心里能过得去,叫妈我心里过不去。我先顾我心里这块。”
那顿饭最后是李亮结的账,六百八,他掏的手机,扫了半天码没扫上,最后周敏过去扫的。
回来的路上李长福骑车带着我,骑到半道他突然说了一句:“秀兰,那事儿是咱们办岔了。”
我没说话。
他又说:“我那个认证,第二天去办的,也办成了。没作废。”
我坐在后座上,手抓着他的棉袄后襟,风从耳边过,我啥也没说。
前几天我收拾屋子,在沙发缝里摸出来一只小袜子,是周敏她妈织的。赵家嫂子手巧,给两个孩子一人织了一套小毛衣小袜子,用的都是好线,软和得不行。小孙子那会儿还不会走,天天穿着在地上爬,把袜子底磨出毛边来。
那只袜子上还带着线头,是她收针的时候没藏好。
我把袜子洗了洗,晾在阳台上,干了叠好,搁在茶几上。
晚上周敏来接孩子,看见那只袜子,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我跟她说:“你妈织的,给老二穿吧,还能穿一阵。”
她攥着那只袜子,站了一会儿,眼眶红了,可到底没掉眼泪。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孩子已经下楼了,她扶着门框,背对着我,停了两三秒。
我以为她要说什么。
最后她说:“阿姨,明天降温,你出门多穿点。”
门带上了。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这个“阿姨”到底要叫到什么时候,我也没想明白那天我们老两口到底是真去不了还是不想去。孙桂芬说我办得不漂亮,李长福说我办岔了,李亮问我什么事能大过这个事。
可我总觉得,人跟人之间,有些坎迈过去就迈过去了,有些坎迈不过去,日子也还是得往前过。她就是换个叫法,该带的孩子我还带着,该做的饭我还做着,这个家没散。
只是每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老伴在旁边打呼噜,我就会想起那句“阿姨”,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句“阿姨”到底是在叫谁。你们家里有没有这种事,儿媳妇改口之后,就再也改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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