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有位跑了二十年出租的老师傅,前阵子在路口看一台无人快递车拐弯。那车走一步,停一停,磨叽半天,最后原地不动"思考"了一分多钟,后面堵成一锅粥。
网点的人解释,这不叫笨,叫避险。扫描到两米内有障碍物就减速,一点五米内直接刹停。
这个解释技术上说得通。可我倒想问另一半,一台在路口能站住一分多钟的车,为什么还有那么多网点抢着买。
答案在价格上。
几年前这东西是奢侈品。新石器第一代产品,光组装成本就四五十万。有企业人士回忆,三年前一台完整的无人配送车,二三十万打不住。二零二五年,头部产品的价格掉到了一点六八万到两万,单车成本比两年前降了一半还多,有的已经压到一万美元以下。
两万块是什么概念。一台普通三轮快递车,配电池、维修、保险,一年下来也得万把块。也就是说,无人车的采购门槛,跟传统工具拉平了。
门槛一拉平,账就有人开始算了。
云南保山一个网点老板算得很清楚。一台车每月成本约两千一百三十块,能抵四个员工的工作量,每月人力开支直降一万八。
这笔账为什么成立。因为无人车替代的不是"送上楼敲门"这一段,那是快递员最复杂也最难替的部分。它替代的是网点到驿站之间的接驳,这一段的特点是高重复、固定路线、一天几十趟。
圆通佛山网点的数据是,引入无人车之后,快递员日均重复跑腿的时间少了四成。
四成不是小数目。快递员一天里最耗人的部分,就是在这一条路上来回跑。把这段交出去,人才有工夫去做真正需要人的事,分拣、上门、处理异常。
但这里有个反常识的地方,车卖两万,厂商却在亏钱。
九识智能的联合创始人周清说过一句很直的话,行业一定会有价格战,现在上半场已经打完了。绝大多数企业的单车销售毛利是负的,卖一台亏一台,图的是先把规模铺开。
为什么愿意亏。因为车不是终点,入口才是。
九识的自动驾驶订阅是一千八百块一个月。按五年算,十万八。你要是不订阅,那台车就是个铁壳子。新石器的做法是把服务费打进车价,号称终身免费,可成本本来就在价里。
所以真实的账是这样的,两万块买的是硬件,后续每月一千八买的是它会走。对网点来说,五年下来月均两千出头,比一个员工便宜,还不用交社保、不喊累、夜里十二点照样跑。
对厂商来说,卖车亏的钱,靠订阅慢慢收回来。这是典型的硬件入口加服务收费的模式,跟当年卖打印机靠墨盒赚钱是一个路数。
那省下来的钱,最后进了谁的口袋。
这是我觉得最该问的一句。快递费降了吗。目前看不到普降的迹象。
省下的第一部分落在了网点的利润表上。一票快递从网点到驿站,以前是硬支出,现在每票能省一毛。一天几千票,一个月就是几万块。对末端网点来说,这几万块是活不活得下去的区别。
第二部分变成了厂商的订阅收入。
消费者不在这个分配名单里。
我不是说这有什么不对。末端网点这几年被价格战压得极薄,能省出一口气是好事。我只是想说清楚一件事,末端自动化的红利,第一轮分给了网点和厂商,普通寄件人暂时没份。
再看国外那本账,对比很扎眼。
巴克莱今年六月发过一份报告,说消费者在Uber Eats或者DoorDash下单,光配送费平均就是八到十美元,不含小费。自动化末端配送成熟之后,这个数能压到最低一美元。
一单省七到九美元。
美国有家叫Pipedream Labs 的公司更极端,在得克萨斯建了地下管道网络,无人车在管道里跑,送到社区节点再完成最后一公里。美国物流最后一公里成本大约三美元,在他们的管网里降到一美元,降幅超过六成。他们自己的说法是,四到五成的供应链物流费用花在最后一英里上。
亚马逊也在算。Prime Air 的无人机配送从十一个运营点往约五百个城市和城镇铺。在得州和加州的测试市场,无人机每包裹六点三美元,货车七点八美元,一单省一块五。规模上去,这个差额就是几十亿。
把两组数字摆在一起就明白了。国外一单省七美元,国内一单省一毛。
差在哪。差在人力成本。
美国人送一单的配送费是八到十美元,人太贵,机器替代的经济性极强,替代一次就是七美元的净收益。国内送一单的人力成本本来就低,机器替代能抠出来的空间只有一毛。
所以国内推无人车,真正的驱动力不在"省钱"这两个字上。
在别的地方。招不到人。旺季撑不住。夜里没人跑。
这几年末端网点最头疼的不是工资高,是没人来。年轻人不愿意干,老员工逐年退。旺季订单一涨,网点就得临时加钱找人,还找不到。无人车解决的正是这个,它不看行情,不谈工资,不怕冷。
所以我认为,国内这轮无人配送,本质是补人手的缺口,不是压成本的工具。把这个搞混,账就会算错。指望它把快递费打下来,短期内不现实。
还有一个矛盾,绕不过去。
避险逻辑写死在系统里,两米减速、一点五米刹停。这套策略对行人是绝对安全的,对交通流是不友好的。一个路口犹豫一分多钟,后面的车排一条街。技术上这叫保守,路面上这叫堵。
更深一层,L4这个说法在商用车上用得比乘用车宽松。乘用车那边,国内目前只允许宣传L2,哪怕传感器堆满,没拿证也不许喊L3。可街口这些小铁盒,车身上写着L4。这不是造假,是两个品类的监管路径不一样,低速、限定区域、有安全员兜底,允许它先跑。可消费者看到的只是"无人驾驶"四个字,感受的是它堵在路上的样子。
这个落差会被反复放大。每堵一次,就消耗一次公众耐心。
那快递员的饭碗呢。
我的判断是分层看。上门这一段短期还在,机器的成本、楼宇的门禁、收件人的沟通,都不是它能干的。G7易流的翟学魂有个调研结论,未来十年七到八成的卡车司机不会因为自动驾驶失业,因为司机九成的辛苦在装卸、清点、码放、和客户交接,开车只占一小部分。
这个判断我认同一半。对的那一半是,货权转移、现场交付这些环节必须有人。不对的那一半是,当"把货从A运到B"被机器接管,网点需要的司机数量一定会减。不减的是岗位种类,减的是岗位数量。
所以这件事的走向其实很清楚。车会越来越便宜,因为激光雷达这类核心件的价格还在往下走;订阅费会成为厂商的主要收入;网点会用它补夜班和旺季的人手缺口;快递费短时间内不会因此下降;路上的摩擦会越来越多,直到规则和路权跟上。
至于那个在路口站了一分多钟的小车,它不笨,它是按写好的规矩办事的。真正需要改的是规矩,让它知道什么时候该绕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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