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白色的比亚迪秦停在充电站边上,车头还挂着临牌。军哥走过去的时候,那司机正蹲在充电桩旁边,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对着扫码口翻来覆去地扫。

扫了三次,都没扫上。

“你手机没流量了?”军哥站住了,问了一句。

那人抬起头,三十岁出头,脸晒得发红,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看了军哥一眼,没说话,又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充电桩的码扫了一下,屏幕转圈,转了几秒,最后弹出“请检查网络连接”。

“我的是日租卡,刚到期了。”他说。

军哥从兜里掏出手套戴上,蹲在他旁边说:“你这车刚提的?”

“今天早上提的。”

“租的还是买的?”

“租的,押金五千,月租三千八。”那人把手机揣回兜里,突然就不扫码了,大概是放弃了,蹲在那儿抱着膝盖,盯着充电桩上面跳动的金额看。

二十块钱,充不满百分之二十的电。网约车跑一天,至少要这点电的八倍。

军哥没急着走,靠在充电桩上问他:“吃饭了没有?”

“还没。”

“那你身上还有多少钱?”

那人愣了一下,把裤子口袋翻出来,里面还有一张五十的,一卷纸巾,一把车钥匙。他说:“就这些了,刚才那二十还是留着充电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军哥问。

那人没答。

他叫方路,前几天在厂里辞了工。他在那个电子厂干了六年,流水线上一坐就是十二小时,加班多了一个月能拿五千八,不加班只有四千二。

今年厂里订单少了,加班排班直接砍半,工资实际到手连三千五都过不了,老婆电话里问他,两个孩子下学期的学费怎么凑,他熬到发工资那天,去问了组长能不能调个岗位,多拿点加班时长。

组长跟他说,岗位不用调了,随时可以办离职。

那天他办了离职。第二天在招聘网站上刷了两小时——送外卖要自己买电动车,配送站保安要穿全套制服坐岗十二小时,工资三千八不包吃,仓库搬运工倒是五千,但腰椎本来就落下了毛病,搬不了一周就得去医院。

他刷了两小时,最后在路边看到一个玻璃门上贴着的广告:网约车司机,月入过万,零门槛提车。

他就去了。押金五千是刷的信用卡,月租三千八是写在合同上,首付他给了六百,剩下的说好从首月流水里扣。提车的时候中介说,你这张脸,跑两个月就回本了。

今天早上他提了车,开出来跑了一单,八块六。第二单刚接上,手机流量就断了。

“我开车挺好的。”方路蹲在充电桩旁边,对军哥说了这么一句,“驾龄八年,没出过事,方向感也好,导航我看一眼就懂。”

“这我相信。”军哥说,“你就是没钱。”

方路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问军哥:“你是老司机?跑了多久了?”

“三年。”军哥说,“刚开始跟你一样,饭都顾不上吃,第一周净亏一千二,充电不敢充快充,专门找便宜桩,半夜十二点去充,省那几毛钱。”

“那你现在呢?”

“现在比你强点,一天流水三百五到四百,除去电费、车租、平台抽成,净赚两百左右。”军哥点了根烟,又递了一根给方路,“跑十一个半钟头。”

方路接了烟,没有点,夹在耳朵上。

“你说我怎么办?”方路问。

军哥说:“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来跑车?”

方路想了想,说:“找不到别的工作。”

“就只是这个吗?”

方路又想了想,说了句:“我结婚的时候,把家里的钱都用完了。小孩出生之后,奶粉尿布加房贷,一个月要支出四千七,我在厂里一年到头存不下钱。去年我爸又住院,动了手术,花了六万。我借了一轮亲戚,现在还欠着两万八,本来这个月要还的,厂里工钱一下来,发现还差八百。”

他说到“还差八百”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好像被这个数字噎住了。

“那你以前没想过,为什么会一直这样吗?”军哥问。

方路抬起头:“你什么意思?”

“你跑了六年工厂,加过那么多班,为什么手里还是空?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事?”

方路沉默了很久。充电桩那边有辆车充完了电,“咔”的一声,车锁弹开,司机走过来拔下充电枪。电流断掉的那一瞬间,周围安静了一截。

“我没想过。”他说。

“你现在得想。”军哥指了指他的车,“你明天要跑,你得充电,充电要钱,吃饭要钱,车租要钱,孩子开学要钱。这些钱都要从车载里程表里挣出来。你要是没想明白自己怎么沦到这步田地的,你跑三个月,就把人跑废了。”

方路听他说完这段话,蹲在地上,好久没动。

“我性格不好。”他最后说了这么一句,“不爱求人,在厂里跟主管也处不来,走的时候,人家连句留的话都没有。我自己也知道,我这人有时候太轴,认死理。”

他说完这句,抬头看了看那辆白色的车。那台车三个小时前还是他救命的稻草,现在他蹲在充电桩旁边,看着它,有点像看着一个还没来得及认识的债主。

军哥没再说什么,把自己的充电桩App打开,给方路那台车扫了一个码。他充了三十块钱的额度,说:“这钱你以后还我,今天先跑起来,别空着电上路。”

方路没推辞,说了声谢谢。他把耳朵上那根烟拿下来,终于点上,吸了一口。

“军哥。”

“嗯?”

“你说我这种,把原因找出来,能跑出来吗?”

军哥把烟头摁灭在充电桩的金属壳上,说了一句:“你先跑一个月,再问这句话。”

方路坐进车里,发动引擎。空调没开,车窗按下来一半,风从外面灌进来,把车上那一片新车的味道吹散了点。他调好座椅,看了一眼电量,八十多了,够跑一阵。

他挂挡起步,往匝道上拐的时候,在后视镜里看见军哥还站在原地,低头在看手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忘了问军哥叫什么名字。想着下次见面问一下。

那天晚上收车回停车点的时候,他算了一笔账:跑了十个小时零四十分钟,流水两百六十三块八毛,除去充电的四十六块,平台抽成,车租均摊到每天是126块,今天亏了大概三十块。

他没有亏太多。

他坐在车里,没有马上熄火。导航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着明天的出车提醒。他想了想,把那个导航页面关掉了,打开手机记事本,打了几个字:

“3月12日,为什么跑网约车。”

他顿了一下,接着打下去——这几行字具体打了什么,没有旁人看到。只是第二天凌晨四点,他准时把那辆车开出了停车点。中控台上多了半瓶矿泉水,和昨晚那根没抽完的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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