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酒
陈阳知道自己不行的时候，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那天的阳光很好，透过肿瘤科病房那扇朝南的窗户洒进来，在白色床单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侧着头看那束光，觉得它比自己干净多了。
确诊报告是上周拿的。低分化腺癌，晚期，多发转移。主治医生姓周，四十来岁，说话很慢，像是怕语速快了会把人吓死。周医生说，可以做姑息化疗，配合靶向药，预计生存期……
"预计什么？"陈阳当时问。
周医生沉默了几秒："半年到一年。如果配合治疗，积极一些，可能更长。"
陈阳点了点头。他二十五岁，山西吕梁人，在太原打工，在一家汽配城给人家修车。他没有问"为什么是我"，因为他知道这世界没有为什么。抽烟抽了十年，一天一包半，有时候修夜车，两包。食堂的饭顿顿重油重盐，熬夜是家常便饭。他不是不知道这些不好，但他得活着，活着就得干活，干活就得这样。
他没读完高中。不是因为笨，是因为他爸陈建军在他高二那年出了一场车祸，人没了。家里还有个妹妹在读初中，他妈李秀兰在纺织厂三班倒，一个月一千八。他把自己书包收了，第二天去工地搬砖，后来学了汽修，算是有一门手艺。
所以周医生跟他说半年到一年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害怕，是算账。
化疗一个疗程两万三，靶向药一个月八千多，还不算住院费、检查费、营养费。他卡里一共四万七千块。其中有三万是去年攒着准备回老家翻修一下厨房的。他妈还不知道他生病的事。他妹陈雪在太原读大专，学会计，还有一年毕业。
他坐在病房里，看着窗外那束光慢慢移到了床尾，又慢慢暗下去。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跟周医生说："我不治了。"
周医生推了推眼镜，看着他："你还年轻，现在医学发展很快，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周医生，"陈阳打断他，声音很平，"我不是来讨论希望的。我就是告诉你一声，我出院。"
"你父母知道吗？"
"我妈不知道。别告诉她。"
周医生皱起眉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人，一确诊就慌，一慌就乱做决定。但陈阳的眼神让他觉得这不是慌，这是想清楚了。
"你至少再考虑两天。"
"我考虑了。"陈阳从床上坐起来，开始穿鞋。他瘦了很多，颧骨支出来，眼眶发青，但动作很利索。"周医生，谢谢您。但我这个病，治也是人财两空。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不能再让她背一屁股债给我买半年命。"
"半年不是没有质量——"
"有质量？"陈阳笑了笑，笑得有点苦，"周医生，您见过化疗的人什么样子。我妹还在读书，我妈一个月一千八。您让我怎么治？"
周医生不说话了。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庭。不是不想治，是治不起。最后往往不是病要了命，是钱。
陈阳站起来，从床头柜上拿起自己的东西。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手机充电器、一把钥匙、半包烟。他顿了一下，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那是他住院押金剩下的收据。
"周医生，还有个事。"
"你说。"
"我能不能……开点止痛药带回去？"
周医生看了他很久，点了点头："我给你开。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定期回来复查。不是治疗，就是让我看看你的情况。疼得受不了的时候，随时来。"
陈阳想了想，点了头。
出院手续办得很快。他走的时候，护士站的护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大概见过太多这样的背影。
陈阳从山西省肿瘤医院出来，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
十一月的太原，风已经很硬了。他裹了裹外套——那件黑色的工装外套，袖口磨得发白，拉链坏了一边，用别针别着。他没打车，坐了公交。836路，从肿瘤医院到小店区，坐十四站。
他在小店区租的房子，一间半地下室，月租四百五。房东是回迁户，整栋楼都租给外来打工的。楼道里永远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和炒菜的油烟味混在一起，陈阳住了三年，早就习惯了。
他推开门，屋里很暗。白天也得开灯。一盏十五瓦的节能灯，昏黄。屋里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一个电饭煲，一个小电磁炉。墙上贴着一张汽配城的排班表，已经过期两个月了——他请假的时候说家里有事，老板给了两周假，现在两周到了，他也没打算回去。
他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烟，点了一根。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散开。他咳了两声，不是那种剧烈的咳，是闷在胸腔里的一声，像什么东西在里面刮了一下。
他抽完那根烟，站起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鞋盒。鞋盒里是他的全部家当：四万七千三百二十一块钱，一张身份证，一张社保卡，一张他妈的银行卡复印件，他妹的一张照片——陈雪去年拍的，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得很腼腆。
他数了两遍钱。然后把三万单独抽出来，装进一个信封，写上他妈的名字：李秀兰。
剩下的钱，一万七千多，他打算留着自己用。不是治病，是做几件事。
第一件事，他想回一趟老家。吕梁临县，一个叫枣洼沟的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四面环山。他爸埋在村后的山坡上，旁边是他爷爷和奶奶。他好几年没回去了，上一次是去年清明，请了一天假，早上坐大巴回去，下午赶最后一班回来。
第二件事，他想请他妈吃顿饭。他妈这辈子没下过几次馆子。
第三件事——
他想起了一件事。
他十二岁那年，他爸还在。有一年过年，家里杀了头猪，请了亲戚来吃饭。他爸高兴，从柜子里摸出一瓶汾酒，是那种最便宜的玻瓶汾，十块钱一瓶。他爸给他倒了一小盅，说："阳阳，尝尝。"
他抿了一口，辣得直吐舌头。他爸哈哈大笑，摸着他的头说："不急，等你长大了，爸给你买好酒喝。"
后来他爸走了。再后来，他长大了，但他爸没能给他买那瓶好酒。
他现在想喝一瓶酒。不是因为想他爸。是因为他这辈子，好像还没痛痛快快地喝过一回。
他给周医生打了个电话。
"周医生，我问个事。我这个情况，喝酒会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不能喝。你肝脏已经有转移灶，酒精会加速肝功能衰竭，可能引发消化道出血，非常危险。"
"会死吗？"
"可能。如果出血量大，来不及抢救——"
"好。谢谢周医生。"
他挂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陈阳坐上了回临县的大巴。
大巴车很旧，座椅上的皮面裂开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车里弥漫着一股泡面和劣质烟草混合的味道。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头靠着车窗，看着太原的高楼一点点矮下去，变成郊区，变成田野，变成山。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
其实他昨晚没睡好。不是疼，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慢慢松开，一点一点地，把他还活着的那些部分都松开。他知道这是病在进展，但他不害怕。他只是觉得累。
大巴开了四个小时，到临县汽车站。他又转了一辆面包车，在坑坑洼洼的山路上颠了一个半小时，才到枣洼沟。
村子比他记忆里又老了一些。几户人家的窑洞塌了半边，用木棍撑着。村口那棵老枣树还在，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一只土狗远远地叫了两声，认出他来，摇着尾巴凑过来。
他走到村后山坡上。
他爸的坟很简朴，一块石碑，周围长了些荒草。他蹲下来，用手把草拔了拔。手指碰到土的时候，凉的。
"爸。"他说。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黄土的腥气。
"我来看你了。我可能以后来不了了。"
他没有哭。他不是那种会哭的人。他坐在坟前，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着了，插在坟头的土里。烟在风里歪歪扭扭地烧着。
"我挺好的。你别担心。"
他坐了很久。久到那根烟烧完了，风也停了，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山下走。
他在村里没多待。去了一趟邻居王婶家，把那个装了三万块钱的信封交给她。
王婶五十多岁，丈夫在外地打工，儿女都在外面。她看着陈阳递过来的信封，没接。
"这是啥？"
"婶，这里面三万块钱。我回不来了，您帮我转给我妈。别说是我给的，就说……就说我爸的工伤赔偿金，最后补下来的。"
王婶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知道陈阳的处境。"阳阳，你这是——"
"婶，您就帮帮我。我妈那个人，倔，要是我直接给她，她肯定不要。您就说这是上面补的，她能信。"
王婶接过了信封，手在抖。
"阳阳，你去医院看看，别犯糊涂——"
"我看了。治不好了。"他说得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婶，我妈要是问起来，您就说我出去打工了，去南方了，手机丢了。让她别找我。"
王婶眼泪掉下来了。她一把抓住陈阳的手："阳阳，你不能这样。你妈就你这一个儿子——"
"婶，我妹快毕业了。她学的是会计，能挣钱。我妈有她陪着，能过下去。"陈阳反手握了握王婶的手，然后松开。"帮我瞒着她。求您了。"
他转身走了。王婶在后面喊他，他没有回头。
从临县回太原的路上，他在县城超市停了一下。
超市不大，货架上摆着各种酒。他站在酒柜前面看了很久。
最上面一排是那些几百上千的名酒，他没碰。他的目光落在中间那层——一瓶青花汾酒，二十年陈酿，二百八十八块。
他拿起来，看了看标签。清香型，53度。山西人喝清香型，这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犹豫了一下。二百八十八块，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他以前修车，换一个变速箱油封，手工费才三十块。二百八十八块，是他修九台车的手工费。
但他还是拿了起来。
他又拿了一瓶最便宜的玻瓶汾，十块钱。两瓶一起拿到收银台。
收银员是个小姑娘，扫了码，随口说了一句："买酒啊？"
"嗯。"他应了一声。
"青花汾好酒呢，自己喝？"
他笑了笑，没说话。
从超市出来，他把那瓶十块钱的玻瓶汾塞进口袋，把青花汾装进背包。他摸了摸背包的带子，突然觉得轻松了一点。
回到太原，他没有回地下室。他去了他妈住的地方。
李秀兰住在杏花岭区一个老小区，六十平米的老房子，两室一厅。房子是陈阳爸在世时买的，贷款还没还完人就没了，李秀兰又还了八年才还清。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三楼，最左边那扇窗户，亮着灯。他妈应该在家。她每天五点半下班，六点半到家，做饭，吃饭，看电视，九点半睡觉。雷打不动。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
他其实想上去。想敲门，想喊一声"妈"，想坐在那张旧沙发上，吃她做的面，听她唠叨。但他知道他不能。他现在的样子，他妈一眼就能看出来。而且他一旦上去了，就走不了了。
他妈那个人，认死理。她要是知道他病了，一定会砸锅卖铁给他治。她会去借钱，去求人，去下跪。他不能让她那样。
他退后了几步，退到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他掏出手机，给他妈发了一条微信。他很少发微信，打字慢。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按：
"妈，我挺好的。最近接了个外地的活，要去几个月。您照顾好自己。别太省。"
发完，他把手机装回口袋。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灯还是亮的。他妈大概在看电视。她喜欢看那种家长里短的电视剧，看的时候会织毛衣。陈阳小时候的毛衣，都是她织的。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接下来的几天，陈阳做了一件他以前从没做过的事——他逛了太原。
不是逛街买东西那种逛。是他突然想看看这个他生活了五年的城市。
他坐公交去了迎泽公园。冬天的迎泽公园没什么人，湖面结了薄薄一层冰。他坐在长椅上，看着几个老人在打太极。他们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跟时间讲和。
他去了一趟柳巷。太原最热闹的商业街。他没买东西，就是走。走过一家又一家店铺，看橱窗里那些亮晶晶的东西。他路过一家婚纱店，橱窗里摆着一件白色的婚纱。他站了一会儿。他没谈过恋爱。不是不想，是没时间，也没钱。修车是个脏活累活，手上永远有洗不掉的油污。他觉得自己配不上那些干干净净的姑娘。
他去了一趟汾河边。河水在冬天显得格外安静，灰绿色的，缓缓地流。他想起他爸说过，汾河的水以前能直接喝，清得能见底。现在不行了，但还在流。
他每天晚上回到地下室，把那瓶青花汾放在桌上，看着它。
他还没开。他在等一个时候。
第五天，他接到了陈雪的电话。
陈雪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刚哭过。
"哥，你最近干嘛呢？我给你发微信你不回。"
"手机坏了，刚修好。"他撒谎很熟练。"怎么了？哭过了？"
"没……没有。"陈雪吸了吸鼻子。"哥，我这边出了点事。"
"什么事？你说。"
"我实习的单位说要交一个什么培训费，三千块。我说我没钱，他们说要不就不用来了。哥，我还有半年就毕业了，这个实习单位挺好的，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
陈阳没犹豫："行，哥给你转。你发个收款码过来。"
"哥，你哪来的钱？你不是说你最近没活干吗？"
"前两天接了个私活，帮人修了一辆老款霸道，挣了点。你别管了，哥能害你吗？"
陈雪沉默了一会儿。她比陈阳小四岁，从小跟在陈阳屁股后面跑。她知道她哥的脾气，说一不二。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
陈阳的喉咙突然堵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
"快了。等哥这边忙完就回。你好好实习，别给人家添乱。"
"知道了。哥，你注意身体。少抽烟。"
"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然后他打开手机银行，给陈雪转了三千块。转完之后，他卡里还剩一万四千多。
他看着那个数字，突然笑了。笑完之后，他拿起那瓶青花汾，翻来覆去地看。
他决定了。明天开。
但他没有等到明天。
半夜的时候，他疼醒了。
不是那种隐隐的钝痛，是一种尖锐的、从腹腔深处炸出来的疼。他蜷缩在床上，浑身冷汗，牙齿咬得咯咯响。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止痛药——周医生开的，曲马多，一天最多两片。
他吞了一片，又吞了一片。
疼慢慢退下去了一些，像潮水一样，退得不情愿，但确实在退。他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块水渍的形状像一只鸟，他以前经常看它，觉得它像一只展翅的鹰。现在它还是那样，但他觉得它更像一只垂着翅膀的鸟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他坐起来，拧开那瓶青花汾的盖子。
酒香一下子散出来。清香型的，很淡，很干净，像山西冬天的风。
他倒了一杯。杯子是他平时刷牙用的搪瓷缸子，掉了漆，露出里面黑色的铁底。他举起杯子，对着那盏十五瓦的灯看了看。酒液在昏黄的光里泛着微光。
"爸，"他说，"你说过给我买好酒的。"
他喝了一口。
辣。比他十二岁那年那一口还要辣。但不是那种呛人的辣，是一种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的热。他咽下去，感觉那股热顺着血管走，走到手指尖，走到脚趾尖。
他又喝了一口。
这一口顺了一些。酒的味道出来了，粮食的香，发酵的甜，还有一点点苦。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秋天收了玉米，他爸用玉米芯烧火，锅里煮着红薯。那个味道，甜的，焦的，热的。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他开始出汗。不是疼的那种冷汗，是热的，从毛孔里渗出来的。他的脸发红，耳朵发烫。他觉得自己活过来了。不是那种医学意义上的活过来，是感觉自己终于像个活人一样，有温度，有知觉，有味道。
喝到半瓶的时候，他给周医生发了条微信。
"周医生，我喝了。青花汾，半瓶了。没事的，我高兴。"
周医生没有秒回。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回了一条："你在哪？我去找你。"
"不用。我挺好的。就是想喝。"
"陈阳，你立刻停止饮酒，我马上过来。"
"别来。周医生，我求您了。让我喝完这瓶酒。"
周医生没有再回。
陈阳把手机放下，继续喝。
喝到三分之二的时候，他开始觉得胃里翻涌。不是恶心，是一种胀，一种被填满的感觉。他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被什么东西真正填满过。小时候穷，吃不饱。长大了打工，睡不够。他一直在填，填肚子，填房租，填他妈的医药费，填他妹的学费。他填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填到过底。
这瓶酒，是他第一次为自己填的。
他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瓶底还剩一点点。他晃了晃瓶子，把最后那点倒进搪瓷缸子。
酒液在缸子里打着旋。他端起来，一饮而尽。
然后他把空瓶子放在桌上，对着它看了很久。
他拿起那瓶十块钱的玻瓶汾，也拧开了。他倒了一小盅，放在桌上，对着空气举了举。
"爸，这杯敬你。下辈子，我还当你儿子。"
他把那小盅酒也喝了。十块钱的玻瓶汾，入口辛辣，回味短，像他这二十五年的人生。
第二天早上，房东发现了他。
不是因为酒。是因为他没交下个月的房租。房东来敲门，没人应，用备用钥匙开了门。
陈阳躺在床上，很安静。脸色比平时好看一些，像是睡着了一样。桌上摆着两个空酒瓶，一盏十五瓦的灯还亮着。
房东吓了一跳，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没有。
他打了120。急救车来了，医生检查了一下，摇了摇头。
肝癌晚期合并食管胃底静脉曲张破裂出血。周医生后来在电话里跟房东说的。房东不懂这些，但他听懂了一句话：这小伙子是知道自己不行了，才走的。
消息传到枣洼沟，是三天以后的事。
王婶接到一个电话，是太原那边的一个号码。她接了，是房东。房东把事情说了。王婶听完，坐在门槛上，半天没说话。
她想起陈阳走的那天，他把信封交给她的时候，手是热的。那时候他已经在发烧了吧。
她按照陈阳说的，去了李秀兰家。
李秀兰开门的时候，正在择菜。她看见王婶，笑着招呼："他婶来了？进来坐。"
王婶把信封递过去："秀兰，这是陈建军那个工伤赔偿，最后补下来的一笔。三万块。阳阳走之前托人捎给我的，让我转给你。"
李秀兰的手停了。她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
"阳阳呢？阳阳让你捎的？他怎么不自己回来？"
"阳阳……阳阳去南方打工了。手机丢了，说让你好好过。"
李秀兰盯着王婶的脸看了很久。她认识王婶三十年了，王婶说谎的时候，右眼会眨。
但她接过了信封。
她没有拆开。她把信封放在桌上，继续择菜。手很稳。
王婶坐了一会儿，找了个借口走了。
门关上之后，李秀兰放下菜，从抽屉里拿出老花镜，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三沓钱，整整齐齐的。每一沓都用银行封条扎着。
她把钱拿出来，一张一张地数。数到第二遍的时候，她的手开始抖。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她认出了那些封条。那是太原一家工商银行的封条。陈阳发工资的那家银行。
她把信封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很轻，像是怕用力了会戳破纸：
"妈，别找我。雪儿就交给您了。对不起。"
李秀兰坐在那把旧椅子上，手里攥着那个信封，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她没有开灯。
她没有哭。不是不难过。是太难过了，哭不出来。那种难过像一块石头，堵在胸口，堵得你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她坐了很久。久到天完全黑了，桌子上的菜都凉了。
然后她站起来，把那三万块钱收好，放进衣柜最里面的一个铁盒子里。铁盒子里还有几样东西：陈建军的一张照片，陈阳小学时的一张奖状，陈雪的出生证明。
她关上衣柜，走到厨房，把凉了的菜热了热。
然后她盛了一碗面，放在桌上。两双筷子，两个碗。
她对着空座位坐下来，拿起筷子。
"阳阳，"她说，"妈做了你爱吃的西红柿鸡蛋面。趁热吃。"
她的声音很轻，很稳。
眼泪掉进面碗里的时候，她没有擦。
陈雪是在一周后知道的。
她从实习单位回来，发现她妈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那个铁盒子，里面是那三万块钱和一封信。信是李秀兰写的，写了两页纸，字迹歪歪扭扭的。
陈雪看完信，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喘不上气。
她哭的不是钱。是她哥在最后那些日子里，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一个人做了所有的决定，一个人走了那条最难的路。他没让她和他妈看到他狼狈的样子，没让她们有机会说"别走"。
他把所有的体面都留给了她们。
周医生后来在病历上写了一段话。不是医嘱，是他在值班的时候随手写的。他说他当了二十年肿瘤科医生，见过无数种面对死亡的方式。有人哭喊，有人沉默，有人愤怒，有人麻木。但陈阳是他见过的最安静的一种。
不是认命。是选择。
他选择把有限的时间和金钱，变成他妈往后日子里的三万块钱，变成他妹实习的三千块，变成一瓶好酒和一个体面的告别。
周医生说，这不是放弃治疗。这是选择了另一种治疗——治的是他放不下的人。
第二年春天，李秀兰把厨房翻修了。
用的是陈阳留下的那三万块钱。她没多花，就换了地砖，换了橱柜，装了个抽油烟机。以前那个厨房，墙上全是油渍，灶台是水泥砌的，一炒菜满屋子烟。现在好了，白瓷砖，不锈钢灶台，抽油烟机嗡嗡地转。
她站在新厨房里做饭的时候，偶尔会想起陈阳。想起他小时候放学回来，趴在灶台边上，等着锅里第一个出锅的红薯。想起他修车回来，满手油污，在门口的水龙头底下冲半天。想起他走之前发的那条微信，说"妈，我挺好的"。
她会笑一下。然后继续切菜。
生活就是这样。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难过的时候，就多做两个菜。想他的时候，就往他碗里夹一筷子。
他吃不到，但她还是夹。
陈雪毕业后在太原找到了工作。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做审计助理。工资不高，但稳定。她租了房子，离她妈不远。每周末回来吃饭。
她妈的头发白了一半。但她精神还行。每天上班，下班，买菜，做饭。偶尔去王婶家坐坐，聊聊天。
陈雪在整理她哥的遗物时，在他那个鞋盒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张纸条。不是遗书，是陈阳随手写的几行字，像是某个深夜，他睡不着，在灯下写的：
"今天疼得厉害。但我想了想，我这辈子也不算白活。我妈把我养大了，我妹我供她读到了大专。我修过几千台车，每一台我都认真修了。我喝过好酒了。我爸说过要给我买，他没买成，我自己买了。
我没什么遗憾的。
就是有点想我妈做的面。"
陈雪把纸条折好，放回鞋盒里。
她没有告诉她妈这张纸条的事。
有些东西，一个人知道就够了。
又过了两年。
李秀兰退休了。退休金不多，但够花。她把那三万块钱存了定期，没动过。她说那是阳阳留下的，不能花。
陈雪升了职，工资涨了。她开始往家里拿东西，买衣服，买保健品，买菜。李秀兰嘴上说"别乱花钱"，但脸上的笑藏不住。
有一年清明，母女俩一起回了枣洼沟。
她们去了后山坡。陈建军的坟旁边，多了一块小碑。没有名字，就刻了一个字：阳。
是李秀兰托人刻的。她说，阳阳回来了。
她们在坟前放了一瓶酒。青花汾。李秀兰买的。她不知道什么酒好，但她在超市里看到青花汾的时候，想起来陈阳以前说过，这是好酒。
她倒了一杯，洒在土里。
"阳阳，妈给你买了好酒。你爸也在，你们爷俩喝。"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黄土的腥气和远处谁家做饭的炊烟味。
陈雪站在旁边，看着她妈。李秀兰的头发全白了，但腰杆挺得直。她倒完酒，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拉了拉陈雪的手。
"走吧，回家。"
"嗯。"
母女俩一前一后地往山下走。阳光很好，照在黄土坡上，照在枣树的枝丫上，照在她们脚下的路上。
路还长。但她们会一直走下去。
就像汾河的水，一直在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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