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世外仙姝
周叔把药盒里的白色药片倒在桌上,拿老花镜凑近看,还是分不清早上那格有没有吃过。他用指甲把药片一颗颗拨回去,窗外的电动车响了两声,没人进屋。
周叔今年七十八,老伴走了五年。儿子住在城东,平时忙,隔几天打个电话,常常先问家里那台旧手机怎么又收不到验证码。周叔嘴上说没事,挂了电话,还是把手机放在桌边,怕儿子回拨时听不见。
我以前觉得,老人只要有儿女,日子就不会太冷清。后来陪周叔去医院,才发现很多事不是一句“有空来看你”就能办妥。挂号机前他看不清字,窗口排着队,儿子那天正在上班,最后是旁边一个等号的大姐帮他点了几下。
过了七十六岁,身边的人确实会少一些。老同事不大出门了,老朋友有的搬去跟孩子住,有的连电话都打不通。微信群里以前聊工作、聊钓鱼的人,慢慢只剩下几张转来的养生文章,点开也没人接话。
但“没多少人真正在乎”这句话,听着像把所有人都判了。其实不是没人惦记,只是惦记常常很小,也不一定按老人盼的样子来。楼下卖馄饨的老板娘知道周叔牙口不好,每回少放一点葱;隔壁小陈下班晚,碰见他提着菜,就顺手替他把门撑住。
这些事不算多亲热,也谈不上谁欠谁。人忙起来,电话会漏接,约好的探望会改天,连住在一个小区的邻居也未必天天见面。可那天周叔在楼道里滑了一下,小陈听见动静跑出来,扶着他坐了十分钟,等他缓过来才上楼。
周叔说,儿子也不是不管他,就是孩子有孩子的难处。儿媳上班,孙女要接送,家里还有房贷;以前他自己也忙,父母打电话来,他有时也说“晚点再聊”。说到这里,他把搪瓷杯转了半圈,杯口磕掉的一小块正对着他。
这话听起来有点认命,细想也不全是。老人会盼着孩子常来,孩子也未必知道老人晚上听见楼道脚步声,会把电视音量调小些,以为有人敲门。两边都不是坏人,只是一个等得久,一个总觉得下周也来得及。
周叔有个旧习惯,吃完晚饭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搭在椅背上。冬天那件棉背心洗过几回,领口已经松了,儿子每次劝他换一件,他都说还能穿。上个月儿子终于带来一件新的,周叔拆开包装,没说喜欢,只把旧背心叠起来放进柜子。
我也渐渐明白,老了以后,不能指望别人把自己的每个空当都填满。不是要装得不需要人,而是手边能做的事尽量自己做,药盒贴个大字,常用号码写在纸上,想见孩子就把话说清楚。周叔不会用手机发定位,便把医院地址抄在小本子上,夹在医保卡后面。
他有时还是会抱怨,说儿子电话短,邻居各过各的,老伴走后屋里太安静。抱怨完,他也没把手机关掉,晚上睡前还会看看屏幕有没有未接来电。那点盼头不丢人,只是不能拿它去衡量自己值不值得被在乎。
上周我去看他,桌上摊着一张药店小票,旁边压着儿子寄来的两包茶。周叔说茶有点苦,还是照样泡了一杯,喝到一半才想起药忘了吃。他把杯子往里挪了挪,打开药盒,把早上那格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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