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二十，林溪是被楼下洒水车的电子音乐吵醒的。
窗外传来循环播放的《兰花草》。
声音隔着双层玻璃闷闷地传进来。
一遍又一遍。
敲打着她宿醉后一跳一跳的太阳穴。
她闭着眼在床上摸索了半天，指尖才碰到冰凉的床头柜边缘。
手机就压在枕头底下，屏幕黑着，昨晚临睡前电量只剩百分之二，借了周扬的备用充电线，接触不良，折腾了半天也不知道充进去多少。
林溪按亮侧边电源键，屏幕幽幽地亮起，显示电量百分之十九。
还没等她看清时间。
锁屏界面就像决了堤的洪水。
密密麻麻的微信通知和未接来电提示瞬间挤满了整个屏幕。
手机在掌心里嗡嗡震个不停。
震得她虎口发麻。
最上面是婆婆发来的四条语音，每一条都顶格六十秒。
紧接着是闺蜜小敏发来的十几条文字消息，夹杂着一连串红色的感叹号，还有大学班级群里好几个老同学在艾特她。
林溪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宿醉的昏沉瞬间散了一半。
她手指有些发颤。
划开屏幕密码。
直接点进了微信朋友圈。
刷新出来的第一条，是丈夫陈默在凌晨两点十四分发出来的。
没有配图，没有定位，只有干干净净的两行黑字：
“经慎重考虑，本人与林溪女士已决定结束婚姻关系，后续将依法办理手续。感谢过往陪伴，各自安好，特此告知亲友，勿念。”
底下已经有四十多个共同好友点过赞，从两人的大学同学、公司同事，到林溪娘家的表姐、陈默老家的堂哥，整整齐齐排了一长串。
评论区却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敢在底下留言。
只有小敏在私信里急得语无伦次。
“林溪你快看手机！你俩昨晚不是还好好的吗？陈默是不是被盗号了？他怎么连大名都写上去了？”
“我刚给陈默打电话，他没接，你到底在哪儿呢？看见消息赶紧回我！”
林溪光着脚踩在陌生的浅色木地板上。
脚底板传来的凉意顺着小腿一路往上窜。
脑子里嗡嗡作响。
像是塞了一团湿漉漉的棉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昨晚穿的米白色针织开衫皱巴巴地裹在身上。
西装裤的裤脚还留着昨晚踩进水洼后干透的泥点。
连脸上带妆睡了一夜。
眼线估计都晕成了黑眼圈。
卧室的门突然被轻轻敲了两下。
“林溪，醒了吗？我听见你手机响了。”
门外传来周扬的声音。
紧接着门把手转动。
他推门探进半个身子。
身上系着一条深蓝色的亚麻围裙。
手里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温水。
看见林溪赤着脚站在床边。
脸色煞白地死死盯着手机屏幕。
周扬愣了一下。
走进来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昨晚那两瓶果酒后劲太大，胃不舒服？”
林溪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像冒了烟，半天没发出声音。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周扬，手指还在控制不住地轻颤。
周扬凑过来看了一眼。
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敛得干干净净。
“陈默这是什么意思？大晚上的发什么神经，夫妻俩吵个架至于闹到朋友圈里人尽皆知吗？”
“昨晚……昨晚我们拍的照片，你是不是发朋友圈了？”
林溪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盯着他。
周扬表情微微一滞，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然地挠了挠后脑勺。
“我就随手发了个九宫格，就平常聚会那种，也没说什么啊。再说了，咱俩大学认识十几年了，光明正大的，他至于这么小心眼？”
林溪没再听他说下去。
抓起扔在椅子上的皮包。
连鞋带都顾不上系。
踩上乐福鞋就往玄关冲。
“哎，你去哪儿啊？我刚下楼买了热干面和蛋酒，你吃两口垫垫胃再走！”
周扬在后面喊了一声。
“不用了，我得回家。”
林溪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冲进了电梯间。
电梯下行的数字跳得极慢，她靠在冰冷的不锈钢轿厢壁上，看着镜面里自己那张狼狈不堪的脸，胃里一阵阵地抽搐。
走出单元楼，清晨的武汉刚被一夜暴雨洗刷过，空气里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樟树叶味道，凉丝丝的。
光谷这边的小区门口已经热闹起来，早点摊子支在人行道边，老板娘系着油腻的围裙，手里的长筷子在滚水里上下翻飞，麻利地烫面、甩水、装碗，淋上厚厚一层黑芝麻酱，再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和酸豆角。
热气混着浓郁的芝麻酱香味扑面而来。
以往林溪最爱这一口。
每次在公司加班到晚上九十点。
陈默开车去接她。
总会顺路在徐东大街路口停一下。
给她带一碗加了卤蛋的热干面。
还会特意叮嘱摊主多放一勺酸豆角。
少放辣椒。
可此刻，那股熟悉的芝麻酱香味钻进鼻子里，只让她觉得一阵反胃。
早高峰的车流已经开始在雄楚大道高架上缓慢蠕动。
林溪站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报了徐东的小区名字。
便靠在后座闭上了眼睛。
手机又震动起来，是小敏直接打过来的微信语音电话。
林溪犹豫了两秒，按下了接听键。
“我的祖宗，你总算接电话了！”
小敏的声音在听筒里炸开，透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急切，
“你昨晚到底干嘛去了？陈默凌晨两点发那条朋友圈，我早上六点一睁眼看见，差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我……我昨晚和周扬在光谷吃饭，后来下暴雨，打不到车，就在他家次卧睡了一晚。”
林溪压低声音。
生怕前面的出租车司机听见。
声音哑得厉害。
电话那头足足沉默了五六秒。
“林溪，你疯了吧？”
小敏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随即又强行压下来，
“你一个结了婚的人，跟陈默冷战归冷战，大晚上的跑去男闺蜜家里过夜？你还把手机关机了？”
“我没关机，是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
林溪急切地辩解，眼眶莫名有些发酸，
“而且我就睡在次卧，门都是反锁的，连衣服都没脱！我和周扬认识十二年了，我要真跟他有什么，大学那会儿早在一起了，还轮得到今天？”
“你跟我说清白有什么用啊！”
小敏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语气又急又无奈，
“昨晚十一点多，陈默给我打过一个电话，问我你是不是跟我在一起。我当时刚敷完面膜准备睡，随口说了一句没见着你，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外面雨太大，怕你没带伞。”
林溪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后来十二点多，我也刷到周扬发的朋友圈了。”
小敏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九宫格里第三张，你俩在精酿酒馆里碰杯，你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周扬配的文案是‘风雨再大，总有人愿意陪你喝到最后’。林溪，我一个外人看着那句话都觉得膈应，更何况陈默是你老公！”
出租车刚好驶上沙湖大桥。
窗外的湖面被风吹起一层细密的波纹。
灰蒙蒙的天色压得很低。
林溪靠在车窗上，冰凉的玻璃贴着额头，昨晚发生的一切像电影倒带一样，一帧一帧在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来。
其实她和陈默并没有什么原则性的大矛盾，无非是这几天婆婆从黄石来武汉协和医院复查心脏，顺便在他们家小住几天。
婆婆今年六十四岁，在老家节俭惯了，一进门就嫌弃客厅的空气净化器二十四小时开着费电，趁林溪上班的时候直接把插头拔了；
林溪买回来放在冰箱里的进口车厘子。
婆婆觉得放坏了可惜。
洗了一大盘端去楼下分给跳广场舞的大妈；昨晚林溪下班回家。
发现自己放在卫生间洗手台上的几瓶贵妇护肤品，被婆婆当成空瓶子收进了储物间。
林溪加了一天班。
回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看见空荡荡的洗手台。
火气一下子就窜了上来。
她回卧室关上门，跟正在叠衣服的陈默抱怨了两句。
“妈来住几天我没意见，可她能不能别乱动我的东西？那瓶精华一千多块钱，她顺手就塞进杂物堆里了。”
陈默当时刚把婆婆的体检报告整理好放进文件袋。
听见这话。
动作顿了一下。
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声音里透着疲惫。
“妈年纪大了，眼睛花，看不清瓶子上的洋文，以为是用完的。我待会儿去跟她说一声，以后不让她进咱俩主卧的卫生间了。她周五做完最后一项检查就回黄石，就剩两天，你就多体谅体谅。”
“每次都是让我体谅，让我忍。”
林溪当时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把包往沙发上一扔，
“这个家我待得喘不过气，今晚我不回来吃了。”
说完，她抓起外套就出了门，在电梯口刚好看见周扬发来的微信，问她晚上有没有空，说新接了个文旅项目，想找她聊聊策划案，顺便请她吃顿好的。
林溪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在周扬面前，她不需要扮演懂事的儿媳，也不需要操心柴米油盐的琐碎。
周扬总是顺着她的话说。
骂婆婆没有边界感。
吐槽陈默太木讷、只会和稀泥。
把林溪哄得心花怒放。
觉得只有这个老同学才真正懂她的委屈。
两人从傍晚七点吃到十点多。
从川菜馆转场到楼下的精酿酒馆。
两瓶蜜桃果酒下肚。
林溪的脸颊微微发烫。
话也多了起来。
十点半的时候，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
林溪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陈默”两个字。
那时候酒馆里正放着喧闹的民谣。
周扬在旁边给她倒酒。
笑着调侃了一句。
“查岗的来了？”
林溪心里莫名生出一股逆反心理。
划开接听键。
语气冷硬。
“喂，干嘛？”
电话那头很安静。
隐约能听见雨刷器左右摆动的沙沙声。
还有汽车引擎低沉的轰鸣。
陈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一如既往地平淡。
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么晚了，你到哪儿了？外面下暴雨了，我去接你。”
“不用了，我在光谷跟老同学聊工作呢。”
林溪靠在卡座沙发上。
看着玻璃窗外倾盆而下的大雨。
心里那股白天积攒的委屈又冒了出来。
说话带着刺。
“我这么大个人了不会丢，你赶紧回家陪你妈吧，别管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行，那你早点回来，路上注意安全。”
陈默说完。
等了一会儿。
见林溪没再说话。
才轻轻挂断了电话。
林溪把手机调成静音。
随手塞进包里。
再也没拿出来看一眼。
等到十一点半散场。
外面的雨已经大得像天漏了个洞。
光谷转盘和街道口积水严重。
打车软件上的排队人数一路飙升到两百多位。
地铁二号线也已经停运。
周扬撑着一把大黑伞。
护着她往自己住的小区走。
一路上不停地说。
“这鬼天气根本叫不到车，我家就在前面两百米，次卧一直空着，床单被套上周刚洗过，你凑合一晚，我去书房睡，明天一早我送你去上班。”
林溪当时喝得有些微醺，高跟鞋踩在积水里凉得刺骨，脑子里闪过陈默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赌气似的想：反正他也不在乎我在哪儿，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怕什么？
她跟着周扬进了门。
反锁了次卧的房门。
连妆都没卸。
和衣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林溪？你在听吗？”
小敏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在听。”
林溪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发抖，
“我现在快到家了，先不说了，等会儿再联系。”
挂断电话，出租车刚好停在小区北门。
林溪付了钱，推开车门快步往里走。
电梯升到十六楼，叮的一声打开。
林溪站在自家防盗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把大拇指按在指纹锁上。
“滴”的一声轻响，门锁解开。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异样的安静扑面而来。
平时这个点。
婆婆早就起床在厨房里忙活早饭了。
抽油烟机的嗡嗡声和电视里早间新闻的声音会混在一起。
让整个屋子显得热热闹闹。
可今天，客厅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林溪换鞋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
玄关鞋柜旁边。
陈默那双常穿的灰色棉拖鞋齐齐整整地摆在角落里。
鞋尖朝外。
他平时回家总爱随脚一甩，每次都要林溪念叨两句。
再往里走，婆婆放在门厅角落里的那个黑色行李箱不见了。
林溪心里一沉，快步走到餐厅。
餐桌正中央盖着一个白色的蕾丝防尘罩。
她伸手掀开，里面是一只青花瓷大汤碗，装着满满一碗莲藕排骨汤。
汤已经彻底凉透了，表面凝着一层厚厚的、白花花的油星，几块粉红色的莲藕沉在碗底。
汤碗旁边压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上面是陈默那手略显潦草的字迹：
“汤在锅里温着，回来记得喝，胃不好别总喝冷饮。”
字迹早就干透了，看墨水的颜色，应该是昨晚八九点钟写下的。
林溪盯着那张便利贴，眼眶一下子红了，视线瞬间模糊。
她想起昨晚陈默给她打电话的时候。
电话背景音里最开始好像确实有抽油烟机的轰鸣声。
后来才变成了汽车雨刷器的声音。
也就是说。
昨晚她赌气摔门而出之后。
陈默根本没有去跟婆婆站在一起指责她。
而是一个人在厨房里给她炖了她最爱喝的莲藕排骨汤。
怕她回来晚了喝不上热的。
还特意调了保温模式。
林溪转过身，快步走向主卧。
主卧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的拉链拉合声。
林溪推开门。
看见陈默正背对着门口。
站在床尾。
弯腰把最后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蓝白色衬衫放进一个银灰色的行李箱里。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纯棉T恤，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眼底挂着两团明显的青黑，显然是一夜没合眼。
听见开门声，陈默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头。
而是慢条斯理地把一件折叠好的西装外套平铺在箱子最上层。
然后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这才直起身转过头来。
没有想象中的质问，没有暴怒，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看她的目光。
就像在看一个刚搬进来的合租室友。
“我昨晚真没干什么！”
林溪几乎是冲过去的。
急切地解锁手机。
把屏幕怼到陈默面前。
手指慌乱地滑开相册和微信聊天记录。
声音里带着哭腔：。
“昨晚十一点半散场的时候，光谷那边暴雨下得根本看不见路，街道口全淹了，打车排队两百多号，地铁也停运了！我实在没办法才去周扬家次卧凑合了一晚，门从里面反锁得死死的，我连外套都没脱！不信你现在给周扬打电话，或者我陪你去他们小区物业调楼道监控，进门之后我一步都没出来过！”
林溪语无伦次地解释着，胸口剧烈起伏，急切地想从陈默脸上找到一丝松动的迹象。
陈默垂下眼睛。
目光在她颤抖的手指和手机屏幕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轻轻叹了口气。
“林溪，你把手机收起来吧，不用给我看这些。”
“你不信我？”
林溪的声音陡然拔高，委屈和恐慌一下子涌了上来，
“陈默，我们结婚五年了，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我和周扬认识十几年，我要是跟他有什么，还能等到今天？你就因为一张破照片，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半夜两点发朋友圈宣判死刑，让所有亲戚朋友看我的笑话？”
“我信。”
陈默说得很干脆。
甚至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个近乎疲惫的笑。
林溪愣住了，话卡在喉咙里。
“你信？那你……”
“我信你清清白白，信你睡在次卧锁了门，也信你跟周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
陈默转过身。
走到床头柜旁。
拿起自己的手机和车钥匙。
语气平静得可怕。
“林溪，你要是真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昨晚凌晨两点，我不会发那条朋友圈，我会直接砸开周扬家的门把你拽出来，或者回家跟你大吵一架，把桌子掀了。”
“正是因为我信你清清白白，所以我才不生气，我只是觉得没意思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长的冰针。
精准地扎进林溪的心口。
顺着血管蔓延开来。
让她浑身的血仿佛一瞬间凉透了。
“什么叫没意思了？”
林溪往前迈了一步，抓住陈默的胳膊，指甲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陷进他的皮肤里，
“陈默，你把话说清楚，就因为昨晚那一件事，你就要跟我离婚？”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她抓着自己胳膊的手。
没有甩开。
只是微微侧过身。
拉着行李箱走出了主卧。
来到客厅。
林溪紧跟着追了出来。
客厅的茶几上，原本放果盘的位置空了出来，上面整整齐齐摆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最上方加粗的黑体字写着《离婚协议书》。
协议书旁边。
放着一枚铂金素圈男戒。
那是五年前两人在江汉路一家珠宝店挑的。
陈默除了洗澡几乎从不离手。
此刻戒圈内侧还留着一点皮肤压出来的暗痕。
戒指旁边，还有一把家里的备用钥匙，以及一张剪掉了一角的银行副卡。
林溪看着茶几上的东西，腿一软，差点没站稳，扶着沙发扶手才勉强撑住身体。
“你早就准备好了？”
林溪盯着那份协议书，声音发颤，
“你昨晚就已经想好要离婚了？”
“不是昨晚想好的，是一点一点攒够的。”
陈默站在阳台落地窗前，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瘦。
他转过头看着林溪。
声音低沉而缓慢。
像是把压在心里很久的话一点一点剥开：。
“昨晚七点你摔门走后，我跟我妈聊了半个小时。我把你那几瓶护肤品从储物间找出来，擦干净放回了卫生间，也跟我妈说清楚了，以后不经你的允许，绝对不能碰你房间里的任何东西。我妈知道自己好心办了坏事，挺愧疚的，让我给你炖锅莲藕汤，等你回来好好道个歉。”
“汤炖好之后，我看外面开始打雷闪电，想着你出门没带伞，九点多给你发了条微信，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你没回。”
“十点半，雨下得像天塌了一样，我开车出门去光谷接你。我怕你穿着高跟鞋踩水冷，副驾驶座上还给你放了一双平底运动鞋和一件厚外套。车开到雄楚大道高架下桥口，积水已经淹到半个车轮了，雨刮器开到最大都看不清前面的路，我给你打电话，结果你跟我说什么？”
陈默看着林溪，眼神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你说，‘我这么大个人了不会丢，你赶紧回家陪你妈吧，别管我了’。”
林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眼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滴在米白色的针织衫上。
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我那时候喝了点酒，还在气头上，我不知道你已经开车出门了……”
“我知道你不知道。”
陈默打断了她，摇了摇头，
“因为你从来没想过要问一句。挂了电话，我在路边停了半个小时，雨小了点才掉头回家。十二点多，我坐在客厅里等你，刷到了周扬发的朋友圈。”
陈默顿了顿，视线落在客厅墙壁上挂着的那幅结婚照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林溪，这五年来，这样的场景发生过多少次，你自己数过吗？”
“前年冬天，我公司项目出事，连续加班半个月，忘了咱俩的结婚纪念日，你二话不说收拾包去了周扬安排的民宿，跟他们一帮朋友喝酒玩桌游到凌晨三点，关机不接我电话，第二天回来跟我说，‘我就是心情不好找朋友散散心，又没干嘛’。”
“去年夏天，你妈生病住院，我在医院守了三天夜，白天还得回公司开会，有天下午去晚了半个小时，你在走廊里跟我发脾气，转身就打电话叫周扬开车来接你去东湖绿道吹风，把我一个人晾在病房门口，还要面对你亲戚的眼神。”
“只要我们之间有一点不愉快，哪怕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你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把门一关，把我的联系方式拉黑或者静音，然后跑去找你的‘男闺蜜’倾诉、喝酒、寻求安慰。”
陈默向前走了两步。
站在茶几另一侧。
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的眼睛：。
“在你们那个圈子里，周扬是懂浪漫、懂倾听、永远站在你这边的知己，而我永远是个不懂风情、只会跟你讲柴米油盐、管着你的局外人。林溪，我也是个正常男人，我有自尊，我也会累。”
“夫妻过日子，难免有磕磕碰碰，有委屈可以吵，可以闹，甚至可以摔碗，但关起门来那是咱俩的事。你倒好，每次吵架都把最体面、最温柔的一面留给外人，把所有的冷漠、不耐烦和难堪都留给我。昨晚你睡在别的男人家里，关掉手机失联一整夜，让周扬发那样一条朋友圈昭告天下——林溪，你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也不在乎我心里会不会难受。”
“你总觉得只要没越过那条底线，只要身正不怕影子斜，你就是问心无愧的。可婚姻不是法庭，不是光靠‘没出轨’这三个字就能撑下去的。把另一半的尊严踩在脚底下，把最基本的边界感和尊重都丢光了，这比出轨更让人寒心。”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林溪站在原地。
眼泪汹涌而出。
糊了满脸。
她想反驳。
想说“我以后改”。
想说“我把周扬删了。以后再也不跟他来往了”。
可看着陈默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那些话堵在喉咙口。
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如果真的在乎，这五年里无数个瞬间，她早就该明白的，何必等到今天，等到他把所有退路都斩断了，才来哭着喊着说要改？
“妈呢？”
林溪擦了一把眼泪，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妈回黄石了吗？”
“早上六点的高铁，我刚送她上车回来。”
陈默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克制，
“我跟她说我公司临时要去北京出差半个月，你最近工作也忙，让她先回去休息。离婚的事，等冷静期过了，领完证我再慢慢跟她解释，免得她老人家上火。”
连最后一丝体面，他都替她考虑周全了。
凌晨两点发朋友圈。
不是为了报复她。
而是为了断绝自己心软的后路。
把话彻底说死。
让所有人知道这段婚姻已经结束。
免得日后双方父母插手拉扯。
徒增难堪。
林溪慢慢蹲下身。
双手捂住脸。
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起来。
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陈默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她几秒。
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最终还是没有伸手去扶她。
“房子是婚前我爸妈付的首付，婚后咱们一起还的贷，这两年还的贷款和装修钱，我都折算成现金写进协议里了，另外我再补你二十万，下周转到你卡上，足够你在徐东这边重新租个好点的房子，或者攒着再买一套小的。”
陈默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轮子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协议书你仔细看看，如果对财产分割有异议，随时联系我，或者让律师跟我谈。要是没问题，下周一上午九点，咱们在武昌区民政局门口见。”
说完，陈默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步朝玄关走去。
林溪猛地抬起头。
看着他清瘦而挺拔的背影。
本能地伸出手想去抓他的衣角。
可手指刚伸到半空中。
看着他肩膀上那种仿佛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般的松弛与决绝。
林溪的手指僵住了。
在空气里停顿了两秒。
最终无力地垂了下来。
玄关处传来防盗门打开的声音，紧接着，“咔哒”一声轻响，门合上了。
没有摔门，没有告别，甚至连脚步声都消失得极快。
屋子里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阳光顺着阳台的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越过空荡荡的沙发，正好落在茶几上那份《离婚协议书》的签名栏上——陈默的名字已经签好了，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口袋里的手机又嗡嗡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
是母亲第五次打来的电话。
大概是家里的亲戚已经把那条朋友圈截图发过去了。
林溪没有去接。
只是慢慢蜷缩起双腿。
抱住膝盖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楼下街道上传来早点摊收摊的吆喝声。
还有洒水车由远及近的电子音乐声。
武汉的清晨已经热气腾腾地开始了。
可她和陈默五年的家。
却永远停在了昨晚那场再也没下完的暴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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