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面馆常客里头，有个叫马建业的，五十六，在城东开了个水暖五金店。他常来吃面，每回都是一个人，坐角落里，要一碗臊子面，吃完了喝碗面汤，抽根烟，走了。熟了以后跟我唠嗑，唠来唠去，唠到了他爹他妈身上。

他爹叫马占奎，八十二了，退休前是农机厂的钳工，干了一辈子，腰弯了，耳朵背了，前年摔了一跤，胯骨轴摔裂了，做了手术，换了个人工关节，走不了远路，上厕所都得拄拐。他妈叫丁秀英，七十九，退休前在街道办干过几年临时工，没有正式工作，老了没有退休金，全靠老头子那三千来块钱过活。老两口住在农机厂家属院，六楼没电梯，马占奎摔了胯骨以后，下不了楼，天天坐在阳台上看楼下的人遛狗、下棋、晒太阳。

马建业是老大。他底下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弟弟叫马建武，比他小六岁，在深圳，做建材生意，据说做得不小，一年挣多少没人知道，反正回来的时候开一辆黑色大奔，给爹妈撂下两万块钱，住一宿就走。妹妹叫马建萍，比他小两岁，嫁到了灵武，男人跑出租，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逢年过节回来一趟，拎一箱奶一兜子水果，坐半天，帮着洗洗涮涮，赶天黑前回去。

马建业离得最近。他那个五金店离农机厂家属院走路十分钟。他爹摔了胯骨以后，头三个月，他天天往爹妈那儿跑，早上开店前先去一趟，把早饭搁桌上，中午关了店门再去一趟，做午饭，晚上收了摊再去一趟，做晚饭，收拾完了把尿袋倒了，把第二天的药分好，搁在床头柜上。一天跑三趟，跑了三个月。

我问他那三个月咋撑下来的。他说咋撑？咬着牙撑。早上五点起来，先奔爹妈那儿，把粥熬上，把鸡蛋煮上，把他爹从床上扶起来，擦脸，喂饭，换尿袋。弄完了六点半，赶紧回店里开门。中午十一点半关店门，跑去买菜做饭，喂完了刷碗，把下午的药搁好，再跑回店里开门，迟了老主顾骂他。晚上收了摊再去，做晚饭，给他爹擦身子，换衣裳，把脏衣裳拿回家洗。洗完晾上，十点多了，往床上一躺，腿都是肿的。

我说那你弟你妹呢？他把烟掐了，说：“我弟在深圳，回不来，人家有生意。我妹在灵武，跑一趟得两个钟头，家里还有娃要管，也来不了。就我近，我不干谁干？”

我说你跟你弟说过没有，让他回来搭把手。他说咋没说。他给他弟打过电话，说他爹胯骨摔了，手术完了得有人伺候，你看你能不能回来待一阵子，我这儿店里实在转不开。他弟在电话那头说：“哥，我这儿正跟一个大单子呢，走不开。这样吧，我每个月给你打三千块钱，你雇个护工，别自个儿硬扛。”马建业说三千块钱够雇啥护工？半天班的保姆一个月还两千多呢，何况你爹这情况得全天的。他弟说那再添点，我打五千。马建业说不是钱的事，是爹想见你。他弟说我知道我知道，等忙完这阵子就回去。

这阵子一忙就是半年。半年里头马建业一个人扛着他爹的吃喝拉撒，扛得腰间盘突出了，蹲下去就起不来。他媳妇跟他吵，说你这店里不挣钱，你天天往你爹那儿跑，咱家日子过不过了？马建业说那是我爹，我不跑谁跑。他媳妇说那你弟呢？你妹呢？马建业说他们远。他媳妇说远就有理了？远的不干活，近的累死活该？马建业不吭声了，蹲在店门口抽烟，抽了半包。

去年夏天，他爹又出了一档子事。那天马建业中午去送饭，开门一看，他爹摔在厕所门口，爬不起来，裤子尿湿了，地上凉，不知道躺了多久。他妈在屋里睡觉，耳朵也背，没听见。马建业把他爹背到床上，给他换了衣裳，给他弟打了个电话，说：“建武，爹又摔了，这回差点没缓过来。你抽空回来一趟，咱俩商量商量往后咋办。我一个人扛不住了。”

他弟这回回来了。开着大奔，拎着两盒营养品，进门坐沙发上，跟爹说了两句，跟他妈说了两句，然后哥俩坐到阳台上商量。马建业说：“建武，爹这情况，身边离不了人了。我店里那摊子摆着呢，我媳妇也跟我闹呢。你看这样行不行，咱俩一人半年，你上半年我下半年，或者你回来我过去，你深圳那边要是挪不开，我过去替你半年，你回来伺候爹半年。”

他弟听完，掏出烟点上，抽了一口，说：“哥，我那生意走不开。深圳啥地方你知道不？一天不在，客户就跑。我这一年几百个的进出，我一走半年，回来啥都没了。这样，我一个月给你打八千，你雇个全天的保姆，钱不够你再跟我说，我再添。”

马建业说：“建武，爹缺的不是保姆，缺的是儿子。你回来一趟，他高兴得跟过年一样，你走了他坐阳台上望一天。你给他钱，他花不出去，他出不了门。你看看他那抽屉里，你给的钱他一沓一沓搁着，动都没动。”

他弟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说：“哥，我知道你辛苦。可我真的回不来。我那边一大家子人要养，我闺女的学费一年十几万，我媳妇她爹妈也靠我。我不是不想回来，我是真回不来。这样，我一个月打一万，你雇两个人，你也不用那么累。你看行不行？”

马建业没再争。他知道争不出结果来。他弟待了两天，给爹搁了一万块钱，开车回了深圳。走之前跟马建业说：“哥，爹妈就托付你了。”马建业说：“你放心吧，我管。”

那之后马建业在店里贴了个条子：“上午不开门，下午两点到六点。”他把上午的时间全给了爹妈。早上五点起来，去爹那儿做饭喂饭擦身子，九点回来，洗把脸，中午十一点半开门，守到六点，关店再去爹那儿做晚饭。一天挣的那点钱，够交房租，够吃饭，够给儿子零花，就是攒不下。他媳妇骂他没出息，说跟着他倒了八辈子霉。他蹲在店门口抽烟，一声不吭。

今年开春，他爹又住院了。肺上感染，住了一个礼拜。马建业白天黑夜守在病房里，他妹从灵武来替了他两天，他弟打了个电话，问要不要回来，马建业说不用了，住一个礼拜就出院了，你忙你的。他弟说那我打点钱过去。马建业说不用，住院费我垫了，你有空回来看看爹就行。

挂了电话，马建业坐在医院走廊里，抽了根烟。旁边床的家属跟他唠嗑，说你家几个孩子。他说三个，我是老大。人家说那俩呢。他说一个在深圳，一个在灵武。人家说那咋就你一个人伺候。他说他们远。人家说远就有理了？马建业没接话。

他爹出院那天，他弟回来了。这回没开大奔，坐飞机回来的，到吴忠打了个出租。进门看见他爹瘦了一圈，坐在沙发上愣了半天。晚上哥俩又坐到阳台上商量。他弟说：“哥，我想好了。我把深圳那边的生意盘出去一部分，每个月回来待一个礼拜，替替你。你歇歇，你看你瘦成啥了。”

马建业说：“你舍得你那大单子了？”他弟说：“那天我闺女跟我说，爸你老不回来，我都快忘了你长啥样了。我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我跟我闺女说，爸忙，忙完这阵子就回去。我闺女说，你上次也这么说。我寻思着，我对我闺女这样，我对爹妈也这样。我爹八十二了，还能活几年？我再不回来，下回回来可能就是奔丧了。”

马建业没说话。他弟又说：“哥，这些年辛苦你了。钱你拿着花，别省。下个月我回来待一个礼拜，你带着嫂子出去转转，你那个腰得看看，别拖。”

上个月，马建业来我面馆吃面，多要了一瓶啤酒。我问他啥事高兴。他说他弟回来了，待了十天，天天伺候他爹，喂饭擦身子倒尿袋，一样没落下。走的时候跟他爹说：“爸，我下个月还回来。”他爹拉着他的手说：“别回来了，路远。”他弟说：“不远，坐飞机三个钟头，比哥从城东跑城西还快。”

马建业喝了一口啤酒，说：“我爹那天晚上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建业，这些年，苦了你了。你弟你妹，一个有钱一个远，就你在我跟前。你在跟前，我才知道啥叫儿子。’我说爸你别这么说，我弟我妹也惦记你。我爹说：‘惦记归惦记，端水的还是你。’”

马建业把啤酒搁下，说：“我听了这话，心里头啥滋味都有。我伺候爹这些年，没图他夸我。可他说了这话，我心里还是热了一下。你说这人，干了一辈子，到头来图啥？就图爹说一句‘苦了你了’。”

我问他：“那你弟现在咋样？”

他说：“现在好多了。每个月回来待一个礼拜，替换我。我那个礼拜把店门关了，带我媳妇去银川转转，吃个饭，看个电影。我媳妇也不骂我了，说你这弟还算有良心。”

我说：“你弟那个生意不做了？”

他说：“做，少挣点呗。他说他算了一笔账——一年少挣二十万，换个爹多活五年，值。”

我爷活着的时候说，都是从各处来的水，能归到一条正渠里，清清亮亮走一遭。马建业这条水，在爹妈跟前淌了十来年，淌得苦，淌得累，可他没断。他弟那条水，在外头淌得宽，淌得急，可他绕了个大弯，末了还是绕回来了。渠没断，水没干，该流的都流回来了。

马建业走的时候跟我说：“马老板，下回我带爹来吃面。他腿好点了，能下楼了，我背他下来，让他坐你门口台阶上晒晒太阳。”

我说行，你来，我给你多搁辣子。

他走了以后，我收拾桌子，看见他搁在烟灰缸旁边的啤酒瓶盖子，拿起来扔垃圾桶了。我媳妇问我笑啥。我说没笑啥，就是想起马建业他爹那句话——“惦记归惦记，端水的还是你。”这话糙，理不糙。父母晚年，谁在身边端水，谁在外头惦记，老人心里明镜似的。因果这事，不用信不信，它就搁在日子里头，一天一天地淌着。你淌过去，它记着。你不淌，它也记着。末了都得回来，归到那条渠里，清清亮亮，谁也赖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