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老式挂钟刚敲过八点半,沉闷的钟声在安静的屋子里荡开。
窗外的秋雨下得正紧,密集的雨点顺着铝合金窗框往下淌,在玻璃上蜿蜒出一道道水痕。
玄关的鞋柜旁。
立着一只二十八寸的暗紫色硬壳拉杆箱。
万向轮上还沾着楼道里带进来的黑泥水渍。
五十七岁的刘梅坐在红木餐桌对面,背脊挺得笔直。
她身上穿着一件刚买不久的驼色双面羊绒大衣,脖子上系着一条印满字母的丝巾,耳垂上的足金耳环在暖黄色的吊灯下晃出细碎的光。
她伸出保养得还算白净的手。
将一张折叠整齐的白纸推到餐桌正中央。
指尖涂着鲜艳的暗红色指甲油。
“老陈,今儿个把话挑明了说吧,咱们在一个屋檐下过了整整十年。”
刘梅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几分施舍般的耐性。
“我四十七岁进你家门的时候,脸上连道深褶子都没有,如今我都五十七了,女人一生中最要紧的十年全耗在你身上。”
坐在对面的陈建民今年七十一岁。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纯棉开衫。
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微微佝偻着背,双手搭在膝盖上,眼神有些发直地盯着桌上的白纸,半天没有动静。
刘梅见他这副木讷模样,眼底掠过一丝轻蔑,语气愈发笃定起来。
“咱们这栋机械厂家属院里,前前后后几十户街坊,谁不把我当你老伴看?早晨买菜、傍晚遛弯,哪个不喊我一声陈嫂?”
“我儿子张浩在省城谈了个对象,女方家要求必须在省城买套三居室才肯领证,下个月初就要交首付,还差六十万的缺口。”
“我也不要你的房子,也不跟你扯什么遗产继承,你就给我拿六十万,算作这十年的青春损失费和同居补偿款,咱们好聚好散。”
陈建民依旧没说话。
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食指和拇指在桌沿上轻轻摩挲着。
动作迟缓得像个生了锈的发条。
这半年来,他在刘梅眼里已经是个彻底糊涂的老头了。
出门倒垃圾能把钥匙反锁在屋里。
烧开水忘了关火差点把铝壶烧穿。
同一句话能在午饭桌上问上三遍。
连端碗喝汤的时候手都微微发颤。
在刘梅看来。
七十一岁的陈建民脑子已经萎缩了。
根本经不起折腾。
只要自己稍微吓唬两句。
这老头为了面子肯定乖乖掏钱。
见陈建民半晌不吭声,刘梅往前凑了凑身子,空气里顿时弥漫开一股甜腻的劣质香水味。
“老陈,我知道你这辈子要脸面,退休前好歹也是咱们市国营机械厂的总会计师,老干部局里挂着号的。”
她压低了声音,字字带着威胁的意味。
“你要是舍不得这六十万,明天一早我就去家属院门口的凉亭里坐着,再去老干部活动室找你们厂的老领导哭诉,顺便给你深圳的儿子陈宇打个电话。”
“让大伙都评评理,看你陈大爷是怎么白白占一个农村妇女十年便宜,老了老了连个名分和补偿都不肯给的!”
话说完,刘梅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抿了一口,好整以暇地等着陈建民服软。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嗒”声。
足足过了半分钟,一直低着头的陈建民突然动了。
他既没有像往常那样眼神涣散地发愣,也没有被吓得六神无主。
他慢条斯理地抬起双手。
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
从开衫口袋里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麂皮绒布。
低头仔细地擦拭着镜片。
擦完之后。
他重新把眼镜架回鼻梁上。
脊背一寸寸挺直。
再抬起头时。
那双原本浑浊迷茫的眼睛里冷得像结了冰。
他盯着刘梅涂着暗红色指甲油的手,嘴角突然扯出一抹冷笑。
“你以为我老糊涂了?做了什么亏心事,你心里没数?”
刘梅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几滴茶水洒在了驼色大衣的袖口上。
她脸上的笃定僵了一瞬,随即强撑着把茶杯往桌上一顿,拔高了嗓门。
“陈建民,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我伺候你十年,洗衣做饭、端茶倒水,哪一样对不住你?你不想给钱直说,别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伺候我?”
陈建民冷哼一声。
弯腰从脚边的黑色旧公文包里拎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档案袋。
往红木餐桌上一放。
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那咱们今天就一笔一笔,把这十年的账算清楚。”
刘梅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目光死死盯着那个鼓囊囊的档案袋。
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不安。
十年前,陈建民的老伴因突发脑溢血去世,独生子陈宇又常年派驻在深圳负责海外项目,一年到头回不来两次。
陈建民守着这套一百二十平的老房子,生活上确实需要人照料,便通过市里正规的家政服务中心请来了刘梅。
当时刘梅刚跟老家那个游手好闲的丈夫闹完矛盾。
正急着挣钱供儿子读大学。
一听陈建民开出的条件。
二话不说就拎着铺盖卷进了门。
陈建民从档案袋里抽出第一沓A4纸,整齐地铺在餐桌上。
那是一叠打印得密密麻麻的银行流水明细,每一页的关键数字都用亮黄色的荧光笔标得清清楚楚。
“十年前你刚进门的时候,咱们当着家政公司中介的面,白纸黑字立过规矩。”
陈建民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最上面一行数字上,声音沉稳有力,完全没有半点老态。
“每个月的十五号,我准时往你尾号4819的农业银行卡里转一万五千五百块钱。”
“整整十年,一百二十个月,多一分没有,少一分也没拖欠过,合计一百八十六万整。”
刘梅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辩解道。
“那又怎么样?那是你自愿给我的生活费和工资!咱们吃住都在一起,街坊四邻都知道,这十年的开销就是夫妻共同财产!再说了,在省城请个高级保姆还得一万多呢,我照顾你起居,拿这点钱难道不应该?”
“共同财产?高级保姆?”
陈建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翻开流水单的背面。
指着一栏栏印着小字的备注栏。
“刘梅,你这些年只顾着每个月十五号看手机短信里多了多少钱,从来没仔细看过转账附言吧?”
“每一笔一万五千五百块钱,我清清楚楚写着明细:九千块钱是你的保姆劳务费,四千块钱是家庭买菜日用代管金,两千五百块钱是给你的营养护理补贴。”
“我把这笔钱拆得明明白白,就是为了防止日后有人把雇佣关系搅浑成所谓的同居关系。”
刘梅的脸色微微一变,嘴硬道。
“附言是你自己写的,我又不认得几个字,谁知道你写的什么!”
“不认得字不要紧,手印你总认识吧?”
陈建民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叠订在一起的纸张。
翻到最后一页。
推到刘梅眼皮底下。
那是一张张打印工整的《年度家政劳务及家用结清确认单》,一共十张,从十年前一直排到去年年底。
每张纸的最下方,都签着“刘梅”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上面还按着鲜红的右手食指手印。
“每年腊月二十八,我都会让你签这张确认单,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本年度所有劳务报酬及代管家用已全部结清,双方系纯粹雇佣关系,无任何婚姻、同居及财产共有纠葛。”
陈建民的眼神锐利如刀,直刺刘梅的眼底。
“你次次为了拿我额外给你的五千块钱年终现金红包,连看都不看一眼,接过笔就签字按手印。十年十个红包,五万块钱现金,你真当我是为了给深圳的儿子报税才让你签字的?”
刘梅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把里面的真丝衬衫粘在了皮肤上。
她猛地想起。
每年腊月二十八下午。
陈建民确实都会笑眯眯地递给她一个厚实的红信封。
里面装着五十张崭新的一百元大钞。
然后顺手递过来一张单子让她按手印。
那时候她满脑子都是怎么把这五千块钱寄给儿子交学费,根本没把那张纸当回事。
她原本以为。
自己这些年刻意在小区里以“女主人”自居。
吃饭时收起围裙和老头同桌共饮。
出门遛弯时故意挽着他的胳膊。
陈建民从不当众反驳。
便是默认了两人半路夫妻的关系。
甚至前年她弟弟来城里看病。
直接住进了次卧半个月。
陈建民也没说什么。
她做梦也没想到。
这个每天跟在自己屁股后面问“今天中午吃什么”的老头。
打从第一天起。
就把两人的关系用会计师的严谨和白纸黑字的账目。
死死地钉在了雇佣合同的柱子上。
“好……好啊,陈建民,算你精明!”
刘梅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眼看“同居补偿款”的借口站不住脚。
索性撕破了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
“就算咱们是雇佣关系,我伺候了你整整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你嫌我年纪大了,想一脚把我踢开,难道不该给点遣散费?六十万多吗?少一分我都不走!”
“如果只是贪这点遣散费,看在十年没有出过大乱子的份上,我给你五万块钱路费,也就打发你走了。”
陈建民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彻底消失。
他伸手从档案袋里抽出第二沓单据,毫不客气地甩在刘梅面前的桌面上。
“可你不该把主意打到我的救命钱和老伴的遗物上。”
纸张散开。
露出了最上面那张印着红色公章的《市城镇职工基本医疗保险个人账户结算明细表》。
旁边还压着十几张社区医院和连锁药店的收费清单。
刘梅低头扫了一眼,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下意识地往椅背上靠了靠。
“从前年冬天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陈建民的手指点在其中一张买菜记账本上,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
“我每天按时吃降压药,可血压却老是降不下来,人也整天昏昏沉沉的。后来我才留意到,你每天给我炖的排骨汤、红烧鱼,汤汁里总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老抽酱油味和八角味。”
“我趁你下楼跳广场舞的时候,翻过厨房的垃圾桶,里面全是你撕掉标签的冷冻肉包装袋。那些排骨是菜市场晚上六点半收摊前,两块钱一斤处理的不新鲜冻货,鱼也是翻了肚皮的死罗非鱼,你用重油重盐死命盖住那股酸臭味,端上来糊弄我。”
刘梅的嘴唇动了动,想要反驳。
“你……你血口喷人,那都是我早上现买的……”
“现买的?”
陈建民冷笑一声,翻开手边一本巴掌大的硬皮笔记本,
“我退休前干了三十八年会计,对数字最敏感。每月四千块钱的买菜日用代管金,我暗地里记了整整半年的账。”
“大米白面、油盐酱醋、水电燃气费,再加上每天的肉蛋蔬菜,按照咱们市里菜市场的最高零售价算,你每个月花在吃食上的钱,连一千二百五十块都不到。”
“剩下的两千七百多块钱,全进了你自己的腰包。三年下来,光是从我嘴里抠出来的买菜钱,你就贪了将近十万块!而你自己呢?冰箱保鲜层最里面藏着的即食燕窝、车厘子,还有你身上这件三千多块的羊绒大衣,哪一样不是用我的买菜钱买的?”
刘梅被说得面红耳赤,额角青筋直跳,却还死鸭子嘴硬。
“你又没证据证明我贪了买菜钱,哪家保姆买菜不剩点零花钱?”
“买菜克扣那点钱,我懒得跟你计较,就当喂了白眼狼。”
陈建民的手指重重地敲在《医保结算明细表》上,发出一声脆响。
“可你看看这些医保刷卡记录!今年五月份我去市一院做年度体检,医生告诉我,我今年的门诊统筹额度已经用完了,医保卡个人账户里的余额也只剩下不到三百块钱。”
“我当时就纳闷,我一年到头除了开两盒普通的国产降压药,连感冒都很少得,卡里攒了十来年的七万多块钱怎么会见底?”
“我拿着身份证去市医保局拉了三年的完整流水,不查不知道,一查真是让我开了眼界。”
陈建民拿起最上面的一张清单,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整整三年时间,我的医保卡在城南和城西的六家定点药店、三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一共刷了四十七次!”
“买的都是什么药呢?进口的诺和锐胰岛素笔芯、冠心病支架术后专用的波立维硫酸氢氯吡格雷片,还有一盒两百八十块钱的藏药风湿止痛膏。”
“累计刷走医保基金和个人账户余额,整整六万八千四百二十块钱!”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刘梅的双手死死攥着大衣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发颤地辩解道。
“这……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的医保卡一直放在你卧室的床头柜里,说不定是你自己糊涂刷错了,或者是医院的系统出了故障……”
“医院系统出了故障?”
陈建民从单据底下抽出一张放大打印出来的彩色照片,拍在刘梅面前。
照片虽然有些像素颗粒。
但画面拍得清清楚楚:城南康泰大药房的收银台前。
刘梅戴着一顶米色遮阳帽。
手里正拿着一张社保卡递给收银员。
柜台上摆着两盒胰岛素和几盒波立维。
“为了核实这四十七笔消费,我儿子陈宇专门请了年假回来,陪着我一家家药店调监控、核对处方单。”
陈建民看着她骤然惨白的脸,冷冷地说道。
“每一笔刷卡的时间,我都跟我的日记本对过。每次你跟我请假,说你老家妹妹生病了要去医院陪床,或者说你儿子来省城办事你要去车站接他,当天下午,我的医保卡就会在城南的药店里刷掉两三千块钱。”
“我陈建民一辈子没得过糖尿病,心脏更没放过支架。倒是你老家那个常年卧病在床、靠吃药吊命的丈夫,既有多年的二型糖尿病,前年又刚做完心脏支架手术,这些药倒是正好对症吧?你把我的救命钱刷出来,一盒盒打包寄回老家,真当自己是活菩萨呢?”
“我……我没有!那不是我!”
刘梅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
像是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吱嘎”声。
“刷卡记录可以赖给系统,监控照片你总不能说是我找人合成的吧?”
陈建民根本不给她喘息和狡辩的机会。
伸手从档案袋的最底层。
抽出了最后几张纸。
连同两张高清彩色监控截图。
一起重重地拍在红木餐桌上。
“半年前,当我查出医保卡被盗刷、又发现我的降压药瓶里少了几粒药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家里养的不是保姆,是一条随时准备吞掉我骨头的毒蛇。”
“如果我当时就把你赶出去,你手里攥着已经转移走的赃款,拍拍屁股回了老家,我连个抓手都没有。”
陈建民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嘴角浮起一抹让人不寒而栗的笑意。
“所以,从半年前开始,我故意在你面前装起了老糊涂。”
刘梅猛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精神矍铄、思路清晰得可怕的老人,浑身上下如坠冰窟。
“我故意把烧水壶忘在灶台上,其实我人就站在走廊拐角盯着;我故意在吃饭时把同一句话问上三遍,看着你背地里翻白眼、骂我老不死;我甚至故意把书房里那个装着备用存折和银行卡的抽屉忘锁,把钥匙插在锁孔上。”
“你以为我真的记性坏到了连钥匙都拔不下来?那是我在给你留门啊,刘梅!”
“还有你每天晚上九点半给我端来的那杯热牛奶。”
陈建民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刘梅的心口上。
“两个月前的一天晚上,我喝完牛奶觉得舌根发苦,杯底还沉着一层没化开的白色粉末。我留了个心眼,第二天把杯底的残渣装进小瓶子,托我儿子在深圳的医生朋友拿去化验,查出来的成分是艾司唑仑——也就是俗称的安眠药。”
“你怕半夜翻我书房的时候把我吵醒,每天晚上在我的热牛奶里偷偷掺进半片安眠药。”
“你以为我喝完牛奶就睡死过去了,其实每次你关上卧室门一走,我就立刻起身把牛奶倒进了卫生间的地漏里,再把杯子冲得干干净净,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你穿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
刘梅听到这里,双腿一软,整个人瘫靠在红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灰败得像一张废纸。
她这才明白。
为什么这两个月来。
每次自己半夜三更溜进书房翻箱倒柜时。
主卧里都静得连一点鼾声都听不见。
她还暗自庆幸是安眠药起了效。
却不知道一墙之隔的床上。
一双清醒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这一切。
“书房书架顶层那个老式座钟里,我儿子上次回来看我的时候,装了一个针孔摄像头。”
陈建民指着桌上的两张彩色截图,语气冷漠得像在宣读判决书。
第一张截图上。
凌晨一点二十分。
刘梅穿着睡衣。
正蹲在书房的抽屉前。
手里拿着手机照亮。
翻看着陈建民的存折和首饰盒。
第二张截图上,刘梅戴着黑色口罩和鸭舌帽,把领子竖得高高的,正站在距离小区两公里外的一家商业银行ATM机前取钱。
“那张银行卡里存着我老伴生前留下的四十万抚恤金和退休金,密码是我老伴的生日,19560814。”
陈建民一字一顿地报出那串数字,目光死死锁住刘梅的眼睛。
“前年我去交物业费的时候,让你帮我拿过一次卡,你偷看了一眼密码就记在心里了。”
“最近五个月,趁着我‘喝了牛奶睡死过去’的工夫,你一共偷拿了这张卡十九次,分十九次从ATM机取现和手机银行转出。”
“你很聪明,知道单笔超过两万块钱会触发银行的大额短信提醒,所以每次取现和转账都控制在两万以下——一万八千五、一万九千、一万七千五。”
“每次转完账,你还会顺手拿起我放在床头柜上的老年机,把银行发来的动账提醒短信删得干干净净,然后再把卡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回书房抽屉里。”
“你先把这些钱转到你弟弟刘强的银行卡上,再由你弟弟分批转进你儿子张浩在省城的买房首付资金监管账户里。”
陈建民拿起一张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汇总表,指着最下面一行加粗的黑体字。
“五个月时间,十九笔交易,前前后后一共从我卡里挪走了三十四万五千块钱!每一笔转账的IP地址、ATM机编号、收款人姓名和账号,银行后台都调得清清楚楚,一分钱都赖不掉!”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只剩下窗外秋雨敲打玻璃的噼啪声,还有刘梅粗重而颤抖的喘息声。
她张了张嘴。
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透了冷水的棉花。
发出一阵“嗬嗬”的声响。
却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以为这就完了?”
陈建民冷笑一声。
伸手从公文包里摸出一个暗红色的绒布首饰盒。
放在了桌面正中间。
“我老伴临走前,把她戴了一辈子的那只羊脂白玉和田玉镯子留给了我,嘱咐我以后留给未来的儿媳妇。那只镯子是当年她父亲从新疆带回来的老料,前年我找省文物商店的老师傅估过价,少说值四万五千块钱。”
陈建民打开绒布盒子。
从里面捏出一只通体发白、却隐隐透着几分惨绿的手镯。
轻轻往红木桌面上一磕。
“啪”的一声,声音沉闷发哑,毫无玉石的清脆之音。
“三个月前,我拿出来擦拭的时候,一上手就觉得分量不对,摸起来也没了往日的温润凉意。我拿去珠宝检测中心一做鉴定,好家伙,地摊上两百块钱一只的酸洗染色石英岩!”
“还有我樟木箱子最底下那个红丝绒盒子里,放着一根五十克的银行纪念金条,那是我退休时厂里发的纪念品。”
陈建民的目光骤然转冷。
直直地射向刘梅身上那件驼色大衣。
以及玄关处那个暗紫色的拉杆箱。
“上个月二十号,你把它偷出去,拿去解放路上的金宝典当行当了死当,换了两万六千五百块钱现金,当天下午就存进了你自己的卡里。”
“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可你晒在阳台上的那件旧棉袄,左口袋夹层缝线歪歪扭扭的,前天我收衣服的时候摸到里面有张硬纸片——金宝典当行的死当票据,编号00482,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典当人刘梅的身份证号!”
听到“当票”两个字。
刘梅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了天灵盖。
浑身剧烈地筛糠起来。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玄关拉杆箱的侧袋。
那是她把旧棉袄塞进去的地方。
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嘴唇哆嗦得连牙关都在打颤。
“陈……陈大爷……老陈……我……”
刘梅再也维持不住半分体面。
身体一滑。
“扑通”一声从红木椅子上滑了下来。
跪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双手抓着餐桌的边缘。
声音凄厉而绝望。
“我一时糊涂!我真的是被鬼迷了心窍啊!我儿子在省城买房差钱,女方家逼得紧,我实在没办法了才动了歪心思……求求你,看在我伺候你十年的份上,你饶了我这一回吧!”
陈建民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女人,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十年朝夕相处,他自问待她不薄。
刚来那两年。
刘梅老家发大水冲垮了房子。
他二话不说多给了两万块钱让她寄回去修房;她儿子考上大学那年。
他包了一个一万块钱的大红包;平时逢年过节。
给她的礼物和补贴从来没少过。
可人心就像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你退一步。
她便进一尺;你念着旧情留三分余地。
她便以为你软弱可欺。
恨不得连你的骨头渣子都嚼碎了吞下去。
如果今天他真的老糊涂了。
被她那番“闹去家属院和老干部局”的威胁吓住。
这六十万一旦掏出去。
他的晚年积蓄就会被彻底掏空。
甚至连老伴留下的这点念想都保不住。
陈建民把桌上的银行流水、医保结算单、监控截图和当票复印件一张张拢在一起。
用一只金属长尾夹紧紧夹住。
食指轻轻敲击着纸面。
“咱们把总账算一算吧。”
陈建民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带着老会计特有的冷静与精确。
“三十四万五千块钱银行卡盗取,六万八千四百二十块钱恶意套刷医保基金,再加上两万六千五百块钱的金条典当款——按金条现在的市价算,足足值三万四千块,就算按你当出去的死当价算,三项加起来,整整四十三万九千九百二十块钱。”
“刘梅,我在国营厂管了一辈子财务,最懂财经法规和刑法。”
他微微俯下身。
盯着瘫软在地上的刘梅。
一字一顿地说道。
“按照咱们省里的最新量刑标准,盗窃公私财物超过三十万,就属于‘数额特别巨大’,起步就是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最高可以判无期。”
“更何况,你还在我的牛奶里下安眠药,这在法律上已经涉嫌蓄意伤害甚至抢劫;再加上恶意套取国家医保基金六万多块,两罪并罚,你这辈子剩下的日子,怕是都要在女子监狱里踩缝纫机度过了。”
“别!别报警!千万别报警啊老陈!”
刘梅吓得魂飞魄散,双手合十拼命磕头,额头撞在红木桌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刚做的卷发乱糟糟地糊在满是冷汗的脸上,狼狈到了极点。
“我儿子下个月就要结婚了,我要是坐了牢,他这辈子就全毁了!我把钱还给你,我一分不少全都还给你!求求你别把我送进去!”
陈建民端起手边的紫砂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语气平静得可怕。
“我儿子陈宇和市里专打刑事案件的赵律师,现在就在楼下车里坐着,我手机里存着赵律师的电话,随时可以拨通经侦支队的专线。”
“今天晚上,我给你两条路选。”
陈建民竖起两根手指,目光冷峻。
“第一条路:现在、立刻、当着我的面,打开你的手机银行,把你转走的那三十四万五千块钱,一分不少地转回我这张卡里。”
“然后,把我老伴那只真玉镯子拿出来,再把那六万八千四百二十块钱的医保盗刷款,以及金条按市价折算的三万四千块钱,一共十万零两千四百二十块钱,给我写一张清清楚楚的《刑事谅解退赔欠条》,按上手印,限你七天之内打进指定账户。只要晚一天,我立刻拿着欠条和卷宗去经侦支队立案。”
“做完这些,留下我家的门钥匙和我的医保卡,拎着你的箱子,立刻滚出这个门,这辈子不准再踏进机械厂家属院半步!”
“第二条路:我现在就拨110,把这份整理了半年的完整卷宗直接交给警察,咱们公事公办,法院判你多少年,你就去蹲多少年。”
“我选第一条!我选第一条!”
刘梅哪里还敢有半点犹豫。
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撑起身子。
颤抖着双手从驼色大衣的口袋里掏出手机。
因为手抖得太厉害,解锁屏幕时她连输了三次错误密码,手机屏幕锁死了三十秒。
那三十秒里,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刘梅急得满头大汗,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转、我马上转”。
屏幕一解锁。
她慌忙点开手机银行。
颤巍巍地输进陈建民的卡号。
因为单日转账限额。
她先把卡里的二十万转了过去。
又颤抖着拨通了弟弟刘强的电话。
在电话里嘶吼着让弟弟立刻把卡里还没来得及转进首付账户的十四万五千块钱退回来。
电话那头的刘强被姐姐哭嚎的声音吓懵了。
没敢多问。
几分钟后就把钱转了回来。
刘梅手指哆哆嗦嗦地点了十几分钟。
随着最后几笔转账确认成功。
陈建民放在桌上的手机接连响起了几声清脆的入账提示音。
陈建民拿起手机。
戴上老花镜。
一笔一笔核对完收款金额。
确认三十四万五千块钱分文不少全部到账后。
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早已拟好的《退赔协议及还款承诺书》和一支黑色签字笔。
推到她面前。
“把名字签了,身份证号填上,按手印。”
刘梅抓起笔,手腕抖得像筛糠一样,歪歪扭扭地签上名字,又在红色印泥盒里狠狠按了一下,把指印印在名字上。
紧接着,她慌乱地起身扑向玄关的暗紫色拉杆箱,拉开拉链,从最里面的暗袋里摸出一个用旧袜子层层包裹的小布包,颤抖着双手递到餐桌上。
布包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那只通体莹润、泛着油脂光泽的羊脂白玉镯子。
还有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金宝典当行当票。
陈建民拿起玉镯。
对着灯光仔细看了一遍。
确认正是老伴留下的那只遗物。
这才小心翼翼地放进暗红色的绒布首饰盒里合上。
刘梅又手忙脚乱地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串家门钥匙和那张蓝色的医保卡。
一股脑推到桌角。
连头都不敢抬。
抓起玄关的拉杆箱拉杆。
仓皇拉开门冲进了楼道里。
防盗门“咔哒”一声重重落锁,彻底隔绝了楼道里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陈建民坐在红木椅子上。
看着空荡荡的对面。
胸口微微起伏。
长长地吐出一口积压了半年的浊气。
他缓缓站起身。
端起桌上的紫砂茶杯。
走到阳台的推拉门前。
伸手推开了那扇紧闭的玻璃窗。
带着凉意的秋雨风瞬间灌进客厅,吹动了窗帘,也吹散了空气里残留的那股甜腻刺鼻的劣质香水味。
陈建民扶着阳台栏杆往下看去。
楼下的路灯在绵密的雨幕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家属院门口那棵老梧桐树下。
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停在路边。
似乎是感应到了楼上的目光,黑色轿车轻轻闪了两下双闪,随后缓缓亮起了大灯。
车门打开。
穿着深色风衣的儿子陈宇撑着一把黑伞走了下来。
快步朝单元楼门口走来。
陈建民看着楼下那道熟悉而稳健的身影。
紧绷了半年的肩膀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眼角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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