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事

一

陈老四打死那条蛇的时候,是农历六月初三,天热得连狗都懒得叫。

那天下午他本来在村东头帮人盖猪圈,干到一半,铁锹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拨开土一看,一条两尺多长的乌梢蛇盘在砖缝里,通体乌黑,鳞片在太阳底下泛着冷光。

陈老四这人胆子大,脾气也冲。他年轻时候在镇上屠宰场干过,杀猪宰羊眼都不眨,见着这条蛇,第一反应不是躲,而是骂了一句"晦气",抄起铁锹就拍了下去。

那蛇被拍中七寸,身子猛地弹起来又摔下去,在地上扭了几下,不动了。

旁边帮忙的赵麻子看了一眼,说:"老四,这蛇不能随便打。老辈人讲,蛇是地龙,有灵性的,你打死它,怕是要惹事。"

陈老四把铁锹往地上一杵,点了一根烟,吐出一口烟雾,满不在乎地说:"什么灵性不灵性的,一条长虫罢了。它要是真有灵性,就别钻到我砖缝里来。"

赵麻子摇摇头,没再劝。

陈老四把死蛇挑到田埂边上,随手扔进了草丛里,拍拍手上的土,继续干他的活。

那时候谁也没把这件事当回事。在柳树沟这种地方,蛇是常见东西。夏天一到,田埂上、水沟边、甚至谁家的柴火堆里,都能碰见。村里人见了蛇,大多绕道走,胆大的就一锄头拍死。陈老四打蛇这事,顶多算个闲话,在村口大槐树底下被念叨了两三天,就没人再提了。

谁能想到,三年后,陈老四一家四口,一个不剩地搬走了。

走得干干净净,连院门上的锁都生了锈,才有人回过味来,想起那条蛇。

二

柳树沟是个北方小村,行政上归清河县管,离县城三十里地。全村一百二十来户,姓陈的占了大半。陈老四是本家,按辈分排下来,村里不少年轻人得叫他一声叔。

他今年四十七,长得精瘦,颧骨高,眼窝深,笑起来眼角堆起两道深纹。年轻时候是个能人,屠宰场关门后回来种地,后来又跑过运输,开过拖拉机,什么活都干过。他老婆叫周秀英,比他小三岁,性子软,话少,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两口子有个儿子叫陈志远,那年二十二,在县城一家汽修厂当学徒。女儿陈小梅十八,在县职高读幼师专业,还有一年毕业。

日子说不上多好,但也过得去。家里有六亩地,种玉米和小麦,一年两季,刨去成本,落不下几个钱。陈老四农闲时去镇上打零工,一天一百二,管两顿饭。周秀英在村里给人做衣服,踩缝纫机,一件衬衣收十五块手工费。

在柳树沟,这算中等偏下的光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陈老四打蛇之后的头几个月,家里一切如常。

秋收的时候,他家的玉米亩产比隔壁陈老三少了五十斤。陈老三在村口碰见他,笑着说:"老四,你那地该施肥了,今年收成不行啊。"

陈老四嘴上应着"是是是",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他家的地跟陈老三家的地挨着,种子一样,肥料一样,凭什么就少收了?

他蹲在地头,掰着手指头算了一阵,觉得是今年雨水不匀,怪不到别处去。

冬天没什么活,陈老四窝在家里喝酒。他有个习惯,每天晚饭后要喝二两白酒,就着花生米或者一碟咸菜。周秀英不爱闻酒味,每次他一开酒瓶,她就端着碗躲到里屋去。

"你少喝点。"她隔着门说。

"知道了。"陈老四嘴上答应,手里的酒杯已经端起来了。

这是他们之间最常见的对话。周秀英不怎么管他,陈老四也不怎么听她的。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咸不淡,像一锅熬了太久的小米粥。

三

第二年开春,事情开始不对了。

先是陈老四的拖拉机坏了。不是小毛病,是发动机缸体裂了。修车师傅拆开一看,说这机器用了七八年,该报废了,修不如换。换一台新的要一万二,二手的也要六七千。

陈老四蹲在修车铺门口抽了半包烟,最后咬咬牙,花六千五买了台二手的。

钱是找陈老三借的。陈老三手头宽裕,在镇上开了个小超市,一年能挣个五六万。他借给陈老四钱的时候,笑眯眯地说:"老四,你这运气今年不行啊。"

陈老四没接话,把钱揣兜里就走了。

拖拉机换了没两个月,又出毛病。这次是变速箱。修车师傅说,你这台二手的,里面零件都是翻新的,撑不了多久。陈老四气得骂了两句娘,又花了两千多修好。

周秀英知道了,劝他:"要不别跑运输了,就在村里种地吧,安安稳稳的。"

陈老四瞪了她一眼:"种地?种地能挣几个钱?小梅下半年要交学费,志远说想在县城租房子,哪一样不要钱?"

周秀英不说话了,低头纳鞋底。

她纳鞋底的功夫是跟她娘学的。现在村里很少有人自己做鞋了,都买现成的。但周秀英闲不住,每年都要给全家人做两双布鞋。陈老四的鞋底要纳得厚一些,他走路重,薄了不经穿。

陈小梅放假回家,看见她妈坐在灯下穿针引线,说:"妈,你别做了,现在谁还穿这个。"

周秀英头也不抬:"穿惯了,买的鞋不跟脚。"

陈小梅没再说什么。她知道她妈不是真的觉得买的鞋不跟脚,是舍不得花钱。

这个家里,钱一直是根绷紧的弦。

四

四月底,陈志远从县城回来了,脸上带着伤。

左眼青了一块,嘴角也破了。陈老四看见儿子这副模样,碗往桌上一放,问:"怎么回事?"

陈志远低着头,不吭声。

周秀英赶紧拿热毛巾来给他敷,一边敷一边问:"跟人打架了?"

陈志远这才说:"没打架。在修车厂,有个零件找不着了,老板说是我弄丢的,要我赔。我说没丢,他不信,推了我一把,我撞在架子上,就成这样了。"

"赔多少?"陈老四问。

"八百。"

陈老四沉默了一会儿,从裤兜里摸出钱包,数了八百块钱,放在桌上。

"爸,这钱我以后还你。"陈志远说。

"说什么呢。"陈老四摆摆手,"你先回县城吧,这事别跟你妈再提了。"

周秀英在旁边听着,眼眶红了。她知道那八百块钱是陈老四准备买化肥的钱。

陈志远走后,周秀英小声说:"要不让孩子别干汽修了,回来种地吧。"

陈老四闷了一口酒:"你懂什么。种地有什么出息?他要是回来种地,这辈子就跟你我一样了。"

"种地怎么了?安安稳稳的,饿不着。"

"饿不着?"陈老四放下筷子,"你看看咱家,一年到头剩不下几个钱。小梅明年毕业,要找工作,要嫁人,哪一样不要花钱?志远要是没个一技之长,以后怎么办?"

周秀英不说话了。她不是不懂这些道理,她只是心疼儿子。

那天晚上,陈老四喝完酒,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的老槐树影子清清楚楚。他忽然想起赵麻子说过的话——"蛇是地龙,有灵性,你打死它,怕是要惹事。"

他嗤笑了一声,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扯淡。"他说。

五

五月中旬,村里开始传一件事:陈老四家的猪死了。

不是一头,是三头。家里养了四头猪,三头在一周内先后死了,剩下一头也蔫蔫的,不吃食。

兽医来看了,说可能是猪瘟,打了针,开了药,但还是死了一头。最后只剩两头活下来,瘦得跟架子似的,卖不上价。

周秀英坐在猪圈门口哭了一场。那几头猪是她一手喂大的,每天起早贪黑,剁猪草、煮泔水、打扫猪圈,累死累活大半年,就指望年底卖了换点钱。现在倒好,全打了水漂。

陈老四倒是没哭,但他脸上的皱纹明显深了。他蹲在猪圈门口,看着那两头病恹恹的猪,半天没说话。

村里人开始议论了。

"老四家今年邪门了。"

"是不是得罪了什么?"

"听说去年夏天他打死了一条蛇……"

"哎哟,那可是地龙啊,能随便打吗?"

这些话传到陈老四耳朵里,他先是生气,后来慢慢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烦躁。他不相信什么蛇报应,但他解释不了为什么倒霉事一件接一件。

六月初,打死蛇整整一年的时候,陈老四去镇上赶集,回来的路上骑摩托车摔了一跤,右腿骨折,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是周秀英最难熬的日子。她要照顾陈老四,要种地,要喂猪,要纳鞋底挣钱。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给陈老四端水洗脸,然后去地里干活,回来做饭,喂猪,缝衣服,晚上还要给陈老四换药、翻身。

陈老四躺在床上,看着老婆忙前忙后,心里不是滋味。他这辈子没对周秀英说过什么好话,现在想说,又觉得别扭。

有一次,周秀英给他换药的时候,他忽然说:"秀英,辛苦你了。"

周秀英手顿了一下,没抬头,说:"说什么呢。"

但陈老四看见她眼圈红了。

六

陈老四腿伤好了之后,走路有点跛,不能干重活了。运输是跑不了了,只能在村里找点轻省活。

他去了村西头的砖厂,帮人装车,一天八十块钱。比跑运输少了一半,但没办法,腿不行了。

陈志远在县城那边换了个工作,去了另一家修车厂,工资涨了五百,但活更累了,经常干到半夜。他很少回家,一个月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瘦一圈。

陈小梅倒是争气,在学校成绩不错,拿了两次奖学金。她说毕业后想去市里的幼儿园工作,不想回村里。周秀英支持她,陈老四嘴上没说,心里也愿意。

但市里的幼儿园,工资不高,开销大。陈小梅说想自己租房子住,不跟人合租,怕不方便。陈老四算了算账,一个月房租加生活费,至少一千五。他一个月挣两千四,周秀英纳鞋底、做衣服能挣个五六百,加起来三千出头。去掉日常开销,能剩多少?

他开始失眠了。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算账。小梅的房租、志远的工装费、家里的化肥钱、猪圈要翻修、老娘的药费……越算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算。

周秀英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就轻轻推他一下:"睡吧。"

他不说话,翻个身,继续想。

有天晚上,他忽然说:"秀英,要不咱把地租出去吧。"

周秀英愣了一下:"租出去?那咱靠什么?"

"我还能干别的活。砖厂那边说,下半年要招个看门的,一个月一千五,包吃住。我腿不好,干不了重活,看门还行。"

"那地呢?"

"租给老三,他不是想扩大种植吗?一亩地一年三百,六亩地一千八。加上看门的一千五,一个月三千三,够花了。"

周秀英沉默了很久,说:"行。"

她没说别的。她从来不说别的。陈老四有时候觉得,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周秀英。她什么都为他着想,什么苦都咽下去,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但他不知道怎么表达。他这辈子说不出什么软话。

七

地租出去了,陈老四去了砖厂看门。

砖厂在村西头,离村子两里地。一排平房,最边上那间是门房,十来个平方,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暖壶,就这些。陈老四每天坐在门口,看着拉砖的卡车进进出出,一坐就是一天。

日子忽然变得很慢。

以前他忙惯了,跑运输、种地、干零工,一天到晚脚不沾地。现在坐下来,反而浑身不自在。他抽烟比以前更凶了,一天两包,有时候三包。

周秀英每周来看他两次,给他带换洗衣服和吃的。她每次来都唠叨:"少抽点烟。"他每次都答应,每次都照抽不误。

秋天的时候,陈老三来砖厂找他,说地里的玉米收完了,租金给你送来了。一千八,装在信封里,递给他。

陈老四接过来,数了数,说:"谢了。"

陈老三没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老四,我听说志远在县城处了个对象?"

陈老四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小梅跟我闺女说的。那姑娘是干什么的?"

"在超市当收银员。"

陈老三点点头,笑了笑:"行,挺好。志远也该成家了。"

陈老四没接话。他心里清楚,处对象是要花钱的。彩礼、房子、酒席,哪一样不要钱?他现在这个光景,拿什么给儿子娶媳妇?

陈老三走后,他坐在门口抽了根烟,把这件事想了一遍。志远今年二十三了,在村里这个年纪,不少人都当爹了。处对象是正事,他不能拦着。但钱呢?

他算了算,手头能拿出来的,加上存款,不到两万块。两万块,在现在的农村,连彩礼的零头都不够。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起来。

八

陈志远的对象叫刘芳,二十三岁,邻县的。个子不高,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陈老四见过一次,过年的时候志远带回来吃了一顿饭。

刘芳话不多,但手脚勤快,吃完饭主动帮周秀英洗碗。周秀英私下跟陈老四说:"这姑娘不错,看着踏实。"

陈老四"嗯"了一声,没多说。

但踏实不顶用。刘芳家条件一般,她爸在工地干活,她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她自己一个月挣两千出头,省吃俭用,攒不下多少。

志远跟陈老四说过一次,说刘芳家里要彩礼六万。

陈老四当时正在喝酒,酒杯停在嘴边,半天没动。

"六万?"他放下酒杯,"咱家现在拿不出来。"

"我知道。"志远低着头,"爸,我不是催你。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芳芳说,后年吧。还有一年多。"

一年多。六万块钱。陈老四掰着手指头算,自己看门一个月一千五,周秀英做衣服一个月五六百,地租一千八一年,加上志远自己也能攒一些……

算来算去,缺口还是有三四万。

他没再说话,把杯里的酒一口闷了。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跟周秀英提了借钱的事。

"要不,找老三再借点?"

周秀英正在灯下纳鞋底,针停了一下,说:"老三的钱还没还完呢。"

"那找谁?"

"再想想。"

"想什么?一年多了,上哪儿弄三四万?"

周秀英沉默了很久,说:"要不,把猪圈那块地卖了。"

陈老四愣住了。猪圈那块地是宅基地,在村东头,不算大,但位置好,离公路近。村里有人想买,出价五万。陈老四一直没舍得卖,那是他爷爷留下来的。

"卖了,咱就没根了。"他说。

"根不根的,人活着要紧。"周秀英的针又动起来了,声音很轻,"志远不能让人家姑娘等太久。"

陈老四没说话。他看着老婆低着头穿针引线的样子,忽然觉得她老了很多。她的头发里有了白丝,手背上的皮肤松了,关节粗大——那是常年泡在水里洗衣服、纳鞋底落下的。

他转过脸去,看着窗外。

月亮还是那么亮,照得院子清清楚楚。他忽然又想起那条蛇。

九

猪圈那块地最终没卖。

不是陈老四不肯,是刘芳家那边出了变故。刘芳她妈病重,住了两次院,花了不少钱。刘芳跟志远说,彩礼可以不要了,但结婚的钱得自己挣,不能让家里再添负担。

志远把这个消息告诉陈老四时,陈老四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话:"这姑娘,是真心跟你的。"

志远点点头,眼圈红了。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刘芳妈的病需要长期吃药,一个月药费七八百。刘芳的工资大部分贴补了家里,自己剩不下多少。志远那边,修车厂活重,工资涨了,但身体也熬坏了,腰不好,经常疼得直不起来。

两个人商量着,先在县城租个小房子住着,等攒够了钱再办婚礼。陈老四和周秀英都同意。

小梅毕业后去了市里,在一家私立幼儿园当老师,一个月两千八。她租了个单间,四百块钱一个月,剩下的钱勉强够花。她很少跟家里要钱,每次打电话都说"挺好的",但周秀英听得出来,她在那边过得紧巴巴的。

有天晚上,周秀英跟陈老四说:"小梅说她想考个证,幼师资格证,考下来工资能涨。"

"要多少钱?"

"报名费加培训,两千多。"

陈老四又闷了一口酒。

这个家里,到处都是要钱的地方。像一张网,越收越紧,勒得人喘不过气。

十

第三年春天,事情又来了。

陈老四在砖厂看门,本来干得好好的,砖厂老板说要缩小规模,不需要看门人了。陈老四问为什么,老板说,现在砖不好卖,县里新开了两家砖厂,竞争激烈,利润薄了,只能裁人。

陈老四失业了。

他回来跟周秀英说这事的时候,周秀英正在喂鸡。她手里的玉米粒撒了一地,鸡群扑腾着围过来。

"没事,"她说,"再找找别的活。"

但村里哪有那么多活?他腿脚不好,重活干不了,轻活又少。他去了镇上几趟,问了几家厂子,人家一看他走路的姿势,都摇头。

最后他去了邻村的一个养殖场,帮人喂鸡。一个月一千二,不管吃住。每天骑电动车来回,四里地。

活不重,就是脏。鸡粪味大,一天下来,浑身都是臭味。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洗澡,周秀英给他准备了一套旧衣服,专门干活穿。

他不再喝酒了。不是不想喝,是没钱喝。一包烟也从二十块的降到了十块的,一天只抽半包。

周秀英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但她什么也做不了。她自己那点手工活,挣的钱越来越少。村里人现在都上网买衣服,谁还找她做?她一个月挣不到三百块了。

有一天,她跟陈老四说:"要不我也出去找点活干。"

"你干啥?"

"镇上那个服装厂,招人,一天八十。"

陈老四想了想,说:"行。家里的事我也能干。"

周秀英去了镇上的服装厂,踩缝纫机,一天八小时,中午管一顿饭。她干了半个月,手指磨出了茧子,腰也疼。但她没跟陈老四说。

她怕他自责。

十一

夏天到了,打死蛇整整三年。

陈老四养鸡的养殖场也出了问题。老板说鸡价跌了,饲料涨了,养不下去了。陈老四又失业了。

这次他没急着找活。他坐在家里,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忽然觉得累了。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这两三年,倒霉事一件接一件,像有人在背后推着他,往一个深坑里走。他不信命,但他解释不了。

赵麻子有天来串门,坐了一会儿,临走的时候说:"老四,你还记得三年前那条蛇吗?"

陈老四没说话。

赵麻子叹了口气:"我也不是说你什么。就是觉得,有些事,说不清。"

陈老四送走赵麻子,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了一根烟。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那条乌梢蛇又出现了,盘在砖缝里,鳞片泛着冷光。他举起铁锹,但这次,他没拍下去。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蛇,蛇也看着他。然后蛇自己游走了,消失在草丛里。

他醒了,天还没亮。周秀英睡在旁边,呼吸均匀。他侧过身,看着她,看了很久。

十二

陈小梅从市里回来了,脸色不好。

陈老四问她怎么了,她不说。周秀英拉着她问了半天,她才哭着说,幼儿园裁员,她被辞退了。

"为什么?"陈老四问。

"新来的园长要换自己的人。我资历浅,第一个被裁。"

陈老四沉默了。

小梅说她想再去学个技能,问家里能不能支持一点。陈老四说:"你先在家待几天,缓缓。"

但家里待不住。小梅在家待了三天,第四天就去了县城,跟志远挤在一起。她找了个超市收银的工作,一个月两千,先干着。

志远那边也不顺。修车厂换了老板,新老板压工资,一个月只给三千,还经常拖。志远腰疼得厉害,去医院看了,说是腰椎间盘突出,不能干重活了。

他跟陈老四说:"爸,我想回来。"

陈老四说:"回来干什么?"

"在县城也待不下去了。芳芳说,要不咱回村里,种地也行。"

陈老四沉默了很久,说:"你先回来吧。"

志远和刘芳回来了。两个人住在老屋里,挤一间房。刘芳在镇上找了个活,帮人看店,一个月一千五。志远在家养腰,每天做做理疗,帮周秀英干点轻活。

家里一下子多了两口人,开销更大了。

陈老四坐在院子里,看着志远和刘芳在厨房忙活,周秀英在缝纫机前踩着,小梅在里屋打电话找工作。他忽然觉得,这个家像一艘漏水的船,到处都在进水,他拿着一个破碗在舀,舀不及。

他想起三年前,他打死那条蛇的时候,赵麻子说过的话。

"蛇是地龙,有灵性,你打死它,怕是要惹事。"

那时候他觉得是扯淡。现在他不确定了。

不是说他真信了什么报应。而是这两三年,倒霉事太密了,密到让人觉得不正常。拖拉机坏了、猪死了、腿摔了、失业了、孩子不顺……哪一件单拿出来都不算大事,但全赶在一起,就像有人故意的。

他不信神,不信鬼,但他信运气。他觉得自己这两年,运气太差了。

十三

七月底,下了一场大雨。

柳树沟的地势低,排水不好,雨一下大,村里就积水。这场雨下了两天两夜,不少人家进了水。陈老四家的院子地势还算高,没进水,但猪圈那边的老屋塌了一角。

不是什么大事,修修就行。但陈老四看着那堵塌了一半的墙,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他想起这些年,在这个村子里,他好像一直在跟什么东西较劲。跟地较劲,跟天较劲,跟命较劲。他拼了命地干,还是越过越差。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是自己的问题?是运气的问题?还是这个地方的问题?

他跟周秀英说了这个想法。

周秀英正在做饭,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走?去哪儿?"

"不知道。先离开这儿。"

"离开这儿就能好了?"

"不知道。但留在这儿,肯定好不了。"

周秀英没再问。她把菜盛出来,端上桌,说:"吃饭吧。"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都没睡着。

周秀英先开口:"你想好了?"

"没想好。但我想试试。"

"小梅和志远呢?"

"他们自己有腿,想跟就跟,不想跟就留着。"

周秀英沉默了很久,说:"我听你的。"

就这三个字。她这辈子说过无数次这三个字。陈老四有时候觉得,这三个字比"我爱你"重得多。

十四

决定走之后,陈老四做了一件事——他把猪圈那块地卖了。

五万块钱。买主是邻村的一个包工头,急着要地盖房。陈老四本来要价六万,最后让到五万,对方痛快给了。

钱到手的那天,陈老四坐在砖厂门口——他以前看门的地方——抽了一根烟。他想,这地是他爷爷传下来的,他爷爷的爷爷就在这块地上养猪。现在到了他手里,卖了。

他不知道这是对是错。但他知道,留着这块地,也养不活一家人。

卖地的钱,还了陈老三的债,剩三万多。加上之前的存款,手头有五万出头。

够搬一次家了。

他跟志远和刘芳说了。志远说:"爸,我跟你们一起走。"

小梅也说:"我走。"

四个人,加上周秀英,五口人。

去哪儿?陈老四想了很久,决定去南方。他有个表弟在广东东莞,在一家电子厂打工,说那边工厂多,机会多,工资也高。

"那边热。"周秀英说。

"热就热吧。"

"听不懂话。"

"学。"

周秀英没再说什么。她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衣服、被子、锅碗瓢盆,几只旧箱子就装完了。她把缝纫机擦干净,用塑料布包好。这台缝纫机跟了她二十年,她舍不得丢。

陈老四把拖拉机卖了,卖了三千块。铁锹、锄头、镰刀,能卖的都卖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他站在下面看了很久,最后摸了摸树干,转身走了。

赵麻子来送他们。站在村口,递给陈老四一包烟。

"到了那边,安顿好了,给个信。"

"好。"

"老四,不管去哪儿,人好好的就行。"

陈老四接过烟,点了点头。他没说多余的话。在柳树沟,男人之间不兴说那些。

他们走了。一辆面包车,拉着人和行李,沿着村道往外开。陈老四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熟悉的田野、水沟、电线杆,慢慢往后退,退,退到看不见。

他忽然想起那条蛇。

三年前,他一铁锹拍下去,那条乌梢蛇在地上扭了几下,不动了。他当时觉得,这就是一条长虫,没什么大不了的。

现在他不知道了。

也许那条蛇真的有什么灵性。也许没有。也许这三年发生的一切,跟那条蛇毫无关系,只是生活本来的样子——它有时候就是这样,一件坏事引出另一件坏事,一环扣一环,把你拖进一个深坑,你挣扎,你拼命,但坑太深了,爬不出来。

也许真正的问题不是那条蛇。

是他自己。

他这辈子太倔,太硬,太相信自己能扛住一切。他不信邪,不怕事,觉得人定胜天。但天不跟你讲道理。它不惩罚你,也不奖励你,它只是按自己的节奏走,你赶上了,就是赶上了。

陈老四不知道在南方能不能过上好日子。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留下来肯定不行了。留下来,这个家就散了。

他看着车窗外的公路,越伸越远,伸向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走吧。"他对自己说。

十五

他们走后,柳树沟恢复了平静。

陈老四家的老屋空了,院门上挂了一把锁,风吹日晒,没多久就生了锈。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夏天的时候枝叶茂盛,遮出一片阴凉。村里人路过,偶尔会看一眼那把生锈的锁,想起陈老四一家。

赵麻子有次在村口跟人下棋,有人提起陈老四,说:"听说在东莞那边进了厂,一个月四五千呢。"

"那就好。"赵麻子落了一子。

"你说,他家那几年,是不是真跟那条蛇有关?"

赵麻子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信就有,不信就没有。"

那人笑了笑,没再问。

日子还是照过。柳树沟的太阳照常升起,照常落下。田里的玉米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村里的年轻人一批一批地往外走,留下老人和孩子。有些院子也空了,锁也生了锈。

陈老四走后的第二年,赵麻子也走了。他儿子在省城买了房,把他接过去住了。临走前,他把那包没抽完的烟放在了陈老四家的门槛上。

没人知道为什么。

十六

陈老四一家在东莞安顿下来了。

表弟帮他们找了房子,在城中村,一间二十平米的单间,月租六百。志远和刘芳住,小梅住表弟隔壁那间,三百块。陈老四和周秀英在另一个村,租了间带厨房的,五百块。

陈老四进了一家五金厂,做冲压工,一个月四千五。他腿不好,站久了疼,但能撑。周秀英在附近一家制衣厂做车工,计件工资,一个月三千出头。

志远在一家物流公司当分拣员,活不重,腰能受得了,一个月四千。刘芳在超市做收银,还是两千多。小梅找了个早教中心的工作,工资不高,但能学东西,她说以后想自己开个托管班。

日子还是紧,但比在村里强。至少每个月能剩点钱。

陈老四不喝酒了,烟也戒了。他每天下班回来,周秀英已经做好了饭。两个人坐在小桌子前,吃着简单的菜,偶尔说几句话。

有一天,周秀英说:"这边的人说话真快,我听不太懂。"

陈老四说:"慢慢就懂了。"

"你说,咱们能在这儿待多久?"

"不知道。待到待不了再说。"

周秀英点点头,没再问。

陈老四看着她,忽然说:"秀英,这些年,苦了你了。"

周秀英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她看着陈老四,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说:"说什么呢。"

但陈老四看见她眼圈红了。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跟她说这样的话。他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才说。也许是因为离开了那个村子,离开了那块地,离开了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东西,他忽然觉得自己轻松了一些。轻松了,才能说出心里话。

十七

陈老四有时候会想起那条蛇。

不是经常想,是偶尔。比如看见路边有一条蜥蜴,或者电视上放一个关于动物的节目,他就会想起那个下午,铁锹拍下去,那条乌梢蛇在地上扭了几下,不动了。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报应。他这辈子不信这些,但他也不完全否定。他只是觉得,有些事,说不清。

但他不后悔离开。

离开是对的。留下来,他这辈子就完了。他会在砖厂看门,或者喂鸡,或者什么也不干,坐在院子里看着老槐树发呆,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看着老婆孩子跟着他受苦。

他不是个好命的人。他知道自己不是。他没有那个脑子,没有那个运气,没有那个本事,在这个时代过上好日子。他能做的,就是带着一家人,离开那个让他窒息的地方,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这个词在他这个年纪说出来,有点可笑。四十七了,还能重新开始什么?但他还是想试试。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周秀英,为了志远,为了小梅,为了刘芳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对,刘芳怀孕了,三个月了。

他快当爷爷了。

这个消息是志远告诉他的。他听完,半天没说话。然后他笑了。笑得眼角堆起两道深纹,笑得眼里有东西在闪。

周秀英知道了,也笑了。她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咱家要有后了。"她说。

陈老四点点头。他看着窗外,城中村的巷子窄窄的,对面楼上的衣服在风里飘。远处有工厂的烟囱,冒着白烟。天空灰蒙蒙的,但能看见一点蓝色。

他想起柳树沟的天空。那里的天空很蓝,蓝得干净。那里的老槐树,那里的田埂,那里的砖缝里盘着一条乌梢蛇。

他不知道那条蛇有没有灵性。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你打死了它,它不会真的消失。它会留在你的记忆里,留在你的梦里,留在你偶尔抬头看天的时候,忽然冒出来的那个念头里。

也许那条蛇不是什么地龙。也许它只是一个提醒——提醒你,有些东西不能硬来,有些事不能蛮干,有些时候,你得低头,得转弯,得认。

他以前不认。现在认了。

认了,反而轻松了。

十八

日子还在过。

陈老四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偶尔跟周秀英去菜市场买菜,偶尔跟志远喝杯茶——他戒了酒,但志远偶尔喝点,他陪着喝杯茶。小梅周末回来,一家人吃顿饭,热热闹闹的。

刘芳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陈老四看着她,有时候会想起自己二十二岁的时候。那时候他跟周秀英刚结婚,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双手和一股子蛮劲。他以为凭着这双手和这股蛮劲,能挣出一片天来。

他错了。

但他不后悔。他至少试过了。

现在他看着刘芳,看着志远,看着小梅,他希望他们比自己强。不是要他们挣多少钱,出多大名,而是希望他们别像自己一样,在一个地方困住,硬扛,硬撑,直到扛不动了才肯走。

希望他们懂得转弯。

希望他们知道,有些时候,离开不是逃避,是自救。

尾声

陈老四走后的第三年,柳树沟通了自来水。

以前村里人吃水靠井,挑水或者用水泵抽。现在好了,拧开水龙头就有水。村里人高兴,说这是好事。

陈老三家老屋的锁已经锈得打不开了。有人建议把房子拆了,地收归集体。村委会讨论过一次,没通过。说房主还在,不能拆。

于是那间老屋就那么空着。院墙塌了一角,没人修。老槐树还在长,枝叶越来越密,遮住了半个院子。

有一年夏天,村里一个小孩跑进院子里玩,看见一条蛇,盘在老槐树的根部,乌黑的鳞片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小孩吓得跑出来,喊:"有蛇!有蛇!"

村里人围过来看,有人认出来,是乌梢蛇。

有人小声说:"这是不是当年那条?"

没人接话。

蛇自己游走了,钻进草丛里,不见了。

就像陈老四一家,走了,就再没回来过。

但生活还在继续。柳树沟的太阳照常升起,照常落下。田里的玉米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村口的大槐树下,还是有人下棋,有人聊天,有人抽着烟,看着远处的公路,等着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好消息。

而陈老四在东莞,在五金厂的车间里,在冲压机的轰鸣声中,在汗水和铁屑的味道里,一天一天地活着。

不好不坏。

但活着。

这就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