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一张"票"。山西的崔先生给读初二的孩子买了一份高考志愿填报服务，花了8980元，对应的是2031年的高考。
江苏的家长陈虹也买过差不多的东西。2025年年底，她花8980元给孩子买了2027年的高考报名指导服务，收款方和合同乙方都是北京那家公司。
两张票一个价，一张对应2027年，一张对应2031年，卖票的都是直播间里那位"985海归教授"李泽。现在，这个人已经被学校解聘，账号也被禁言，维权群里的家长从几百户涨到了一千三百多户。
李泽的履历是真的。
2002年天津大学本科毕业，2007年拿到新加坡国立大学城市规划博士学位，后来回天大城乡规划系当副教授。2024年7月，他办理离岗创业，开始做升学规划。
他对外宣称全网粉丝400多万。9月底，中青报记者去数了一遍，发现至少70个与"李泽"相关的账号，粉丝总量超过170万，其中某平台有42个账号。两个数差了一倍多，但我觉得更值得注意的是"70个账号"。
一位教授讲课用不着这么多号，这是一整支队伍在铺网。"985""海归""教授"三个标签被复制到几十个号上，跟连锁店的招牌差不多，走到哪条街都能看见。
家长以为自己碰上的是一位学者，其实是进了一套流量矩阵。这是我对这件事的第一个判断：头衔本身没有骗人，出问题的是头衔被成批地复制、拿去卖钱。
学历只能证明一个人读过书。同一份学历被做成七十块招牌以后，卖的就不是知识了，而是家长的信任。
再看价目表。志愿填报八千到一万四，保研服务九万起步，最高报价38万。甚至有家长花35万元购买"清北保研"方案。
不少家长承认，选择相关服务是看中其教授身份及名校背景。一个城市规划专业的副教授，凭什么替全国各个专业的孩子打包票保研清北？
冷静下来，谁都会问这一句。家长们偏偏没问。不是他们傻，是焦虑会让人跳过常识。
孩子前途摆在眼前，三十几万花出去就像买了份保险，买了心里踏实，不买睡不着。我一直觉得，这个行业最好卖的不是信息，是恐惧。
真正的升学规划，应该帮家长把孩子的成绩、兴趣和性格一样样摊开来看。直播间里最好卖的，却往往是"名额有限""错过就晚了"。
一项服务的价格要是不看成本，只看家长有多慌，迟早要出事。
回到崔先生那张票。我觉得整件事最该警惕的不是贵，而是钱交得太早。钱当天就进了公司账户，服务要好几年后才交付。
这几年里，家长的钱就是企业一笔不用付利息的借款。生意顺的时候，这笔钱能撑着公司扩张；生意一不顺，最先填进去的也是这笔还没兑现的预付款。
这有点像坐船。船票卖得越远，船就得越结实。一家公司要是靠卖"以后的票"来维持眼下的开销，就是拿明天的钱补今天的窟窿。
补不上的那天，拿着票的人只能在码头上干着急。公道地说，价格高不犯法，提前卖服务也不能直接认定为欺诈。
但钱收得越早、周期拉得越长，该担的责任就越重。这算不上什么道德要求，就是做生意的底线。
8月中旬，风波先在武汉爆发。武汉学程思远的员工发现工作账号被强制退出，8月18日，东湖高新区的办公室关了门。
公司突然裁员120余人后人去楼空，并被曝拖欠专兼职老师薪酬300余万元。北京紧跟着出事。
北京起航新未来被曝裁员、搬迁，海淀的办公室也空了。两家公司股权交织，李某本人是北京起航新未来的第二大股东。他持股大约28%。
8月，李泽多次在直播中表示自己没有跑路，只是正常裁员，并称拖欠员工工资的不是他。这话放在工商登记上也许说得通，放在家长那里说不通。
家长付钱时看的是直播间里那张脸，信的是那张嘴许下的承诺。他们没去查哪家公司谁占多少股份，也不该要求他们去查。
我看这种"前台一张脸、后台好几家公司"的模式，最狡猾的就在这里：赚钱的时候都是"教授团队"，出了事都说"跟我没关系"。公司方面的说法也值得琢磨。
武汉东湖高新区市场监管局工作人员转述，该公司没有"跑路"，只是改为居家办公，解决方案一是将客户剩余课程转到高途机构的在线直播课程，二是给客户赔付一整年的课程资料，且只接受法律起诉途径退费。
不退钱，只给换课；要退钱，就去起诉。欠家长的钱，被说成了公司给家长的方案。
律师杨君远认为，"起航新未来"提出置换课程、不退款的选择，不符合合同约定，消费者可以拒绝；按民法典，一方违约导致不能实现合同目的的，对方可以解除合同。
还有一个细节，我看了很久。"起航新未来"给员工的第一版离职协议写明，员工离职后3个月内有义务无偿配合公司工作，发布对公司不利言论要赔偿10万元违约金。
这份协议是要员工闭嘴，"只认起诉"是让家长去走慢路。两头都在拖时间。拖得越久，追责的人越累，能拿回来的钱越少。
维权的门槛确实不低。部分合同约定纠纷要去北京仲裁委员会仲裁，据报道，25万元以内的争议，仲裁费可能要1.7万元左右。
只交了几千块的家庭，一算账就打了退堂鼓。好在后来有律师代理，已有家长拿到法院裁定，可以改走诉讼。
陈虹就以合同纠纷为由，分别向武汉东湖新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北京海淀区人民法院起诉了两家公司。"逃往英国"的说法，出自前员工对媒体的讲述：李泽长期住在伦敦，8月的澄清直播也是在那边做的。
官方没有认定过这个说法，不能当成定论。能确定的是，
11月5日南都湾财社记者查询发现，李泽的多个账号和起航新未来的官方账号都已经停更好几个月。有家长打电话到天津大学信访部门，得到的说法是学校曾让李泽回来处理纠纷，他不愿意回来。
天大宣传部的工作人员则表示，不掌握这个情况。一个原来天天开播、张口就能讲一两个小时的人，忽然一句话都不说了。
对守在维权群里的家长来说，这种沉默比任何解释都让人心慌。人在不在英国，眼下只是传言。他不出面、不回应、不处理，这些倒是谁都看得见。
11月9日，天津大学方面确认，李泽已经被解聘，不再在学校任职，学校正在追究他的法律责任。在这之前，学校已经对李泽和两家关联公司提起名誉侵权诉讼，也对他本人开展了行政调查。
同一天，那个62万粉丝的"985海归教授讲升学"主账号被平台禁言，小号被封，另外十几个矩阵账号也都改成了私密。这里有个反差。
他直播间里最响亮的那块招牌就是"天大教授"，最后把他告上法庭的，也是天津大学。他把学校的名字当成自家生意的信用背书，学校只能用一纸诉状把名字要回来。
学校解聘他，我觉得是该做的，也算及时止损。但这事得拎清楚：学校切断的是自己和他的关系，切不断他和家长之间的合同。
家长因为"天大副教授"这个身份才相信他，这不等于天津大学替这份商业合同做了担保。他被开除了，家长账上的钱也不会因此回来。
再往深一层想，高校对离岗创业的教师该怎么管，也是个值得补的课。离岗创业本来是鼓励知识走出象牙塔，政策出发点没错。
可教师顶着在编的职称去做生意，学校的名字就一直被他带着用。挣钱的时候算个人的本事，出了事却要学校出来收拾名声。
这类事以后要少发生，光靠事后解聘不够，事前就得说清楚：离岗创业期间，学校的名称和职称能不能拿去做商业宣传，用到什么程度。
把时间线拉直看。8月中旬武汉公司停摆，北京公司接着裁员、搬家；9月中旬，登记维权的家长已经过千；到11月9日，受损家庭超过1300户，涉及金额将近2000万元，同一天天津大学宣布解聘。
前后不到三个月。一个人花二十多年攒下来的学历、职称和名声，几个月就全赔了进去。2000万能不能追回来，现在还没有答案。
有的家长在打官司，有的在搜集证据准备报案，有的已经累得不想追了。可我觉得这件事丢掉的不只是钱。
这些家长大多不是有钱人，有人掏空了积蓄，有人是借的钱。他们愿意掏这笔钱，是因为相信两件事：读书能改变命运，一个读了一辈子书的人，总不至于坑别人家的孩子。
现在第二件事被打碎了。以后再有真正懂行、真心想帮忙的老师站出来讲升学，家长心里难免先打个问号。
一个人透支掉的信任，最后要整个行业一起来还。我想对家长们说句实在话：头衔能告诉你一个人读过什么书，告诉不了你他的公司账上有没有钱；粉丝多说明他会说话，不代表他能兑现承诺。
以后碰上看不懂的地方，多问一句"钱打给谁、合同跟谁签、做不到怎么退"，比看一百遍履历管用。李泽的前半生是个挺标准的好故事：寒窗苦读，出国深造，回母校教书。
后半生却成了一个信任怎样被一点点用光的反面例子。崔先生那张2031年的"票"，大概是用不上了。
好在他的孩子会长大，会自己走进考场，也会自己填那张志愿表。但愿那时候孩子已经明白：读多少书、挂多少头衔，都替代不了说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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