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庆历年间,四川井研一带的山坡上,一个人站上木碓架,一脚踩下去。碓架另一头翘起来,一根竹篾吊着的铁圈直落下去,砸在井底。松脚,篾绳回弹,铁圈再砸一次。
井口只有碗那么大。人下不去,连头都伸不进。
砸碎的石头要弄出来,卤水要提上来,靠的是筒底一小片熟牛皮。
几十丈深的井,人从头到尾没下去过。
蜀地去海远,吃盐只能往地下要。《华阳国志》里记着李冰 “穿广都盐井”,那是公元前3世纪的事。此后一千多年,取卤的办法是挖一口大井,人带着锄、锸、凿下到井底,一层一层往下掘。井越深,井口就得开得越大,有的深到五十余丈。越往下越缺氧,井壁也越容易塌。
到 11世纪中叶,浅处那些容易够到的卤水被取得薄了。浓一些的埋在三叠系的灰岩里,隔着几十丈岩石。大口井挖到那里,人和土都运不动。
井还得往深里去,只是不能再让人下去。
碓架用的是舂米那副杠杆。人踩的一头在地面上,另一头挂着竹篾。篾下端吊一只圆刃铁圈。松脚,铁圈带着自身重量直落井底,砸碎一层岩石。每砸一次换一点角度,让圈里的直刃换个位置再砸。砸出一小段,就得把钻头整个提出来。
吊钻头的竹篾缆比麻绳耐磨,也比铁链轻。断一截接一截,井越深,接的段数越多。地面那副碓架不必挪,人只要把篾续长,一脚踩下去的力就能一直送到井底。
一副舂米的碓架,被拿去往几十丈深的地下送力。
几十丈以下,力也不散。
提出钻头不是为了歇气,是为了清井底。跟着下去的是扇泥筒。一根竹筒,筒底装一片熟牛皮做的皮钱。筒往下沉,井里的泥浆顶开皮钱灌进去;筒往上提,筒内泥水自身的重量把皮钱压回原位,泥浆一滴不漏地被带出井口。
筒底那片熟皮,往上合,往下开。
开关、换向、隔断,全交给竹筒和一片皮自己完成。人没有下去,活已经干完了。
碎石清完,跟着要收拾的是井壁。当地产楠竹,粗的去了节,一头削成榫,一头掏成卯,牝牡相衔,一根接一根直立下到井里,撑住井壁,也把四周岩缝里横渗进来的淡水隔在外头。苏轼写这层竹筒只用了六个字, “以隔横入淡水”,下一句是“则咸泉自上”。
隔不住淡水的井叫漏井。卤水一被冲淡,这口井就废了。
所以现存的老法子分两段,先打大眼,把楠竹套管下到几十米,再换小一号的钻头接着往下凿。今天大英卓筒井镇还留着的老井,井口 10到12厘米,深约130米,占地不过两平方丈。
取卤换的是另一根细些的竹筒。苏轼写它 “无底而窍其上,悬熟皮数寸”,筒底不封,上面开孔,垂一片几寸长的熟皮。筒沉进卤水,水把皮顶开灌满;往上提,皮自己合拢,一筒能带几斗水出井。他把这开合叫作“气自呼吸而启闭之”。
人下不去,力、碎石和卤水,都得走同一根竹筒上下。
井研的地方志里记着现存老井的出卤数,一天 250到1500公斤,浓度7到10度。低于这个数,几个月的工就白费了。一筒几斗,一天得提上百筒,晒卤、滤卤、煎盐的排场,全跟着这个数定。
苏轼晚年把这套办法记进《东坡志林》,说蜀地那种井 “用圜刃凿如碗大,深者数十丈”,起于庆历、皇祐年间,也就是1041年到1053年前后。文同1071年做陵州知州时上过一道奏状,也说当地人凿地植竹取咸泉,是从庆历年间起的。两个同时代的人,把起点指在了同一段年月。
苏轼给这套东西落的断语是,凡筒井皆用机械。后面还有一句 “利之所在,人无不知”。八个字里没有一个形容词。
他没有把井归给神仙,也没有归给秘传,归给了有利可图。
一件事能赚到钱,一县的人很快就都学会了。
苏轼还往前追了一句。《后汉书》里有 “水韛”,是鼓风用的皮囊,他觉得蜀中铁冶用的那东西,跟井里这只取水筒大体相似。给《后汉书》作注的李贤被他顺手批了一句“妄以意解,非也”。
选井址的人不靠算,靠看山。老盐工里专门有人相度泉脉,口诀是 “两山夹一嘴,必定有盐水”,也有“嘴对嘴,长流水;湾对湾,打不干”。山嘴对着山嘴的地方,岩盐被地下水泡出卤层,选在半山嘴上,井才不落空。选错打到底没有卤,叫干窟窿。
人在地面上踩碓架,井在几十丈底下。
斜了要纠,塌了腔要补,钻头掉了要捞,这些活儿都隔着岩层,靠长竹、草把、白灰桐油和三爪铁器在底下摸。当地把这一行叫 “吃阳间的饭,干阴间的事”。
1174年冬天,陆游到荣州代理知州,待了70天。他在《老学庵笔记》里写,“若荣州,则井绝小,仅容一竹筒,真海眼也”。同一时期他写官道边的景象,“长筒汲井熬雪霜,辘轳咿哑官道傍”,又写“煮井人忙下麦迟”。煮盐的人一忙,连种麦都误了时节。
晒盐坝上立着高 5米、长15米的竹架,架上铺满荆竹桠,顶端放一只木天船。卤水出了井口先不进盐锅。人在圆盘似的筒车里踩动木板,把坝下石坑里的卤水送到天船,再从船底空竹筒的小眼喷到荆竹桠上,水被风带走,卤一遍遍变浓,滴回石坑,最后才进盐锅。
20世纪30年代,五通桥先有了机器钻井,活塞汲卤慢慢退场。到60年代,现代制盐成本低、力气省,灶房一间间熄了火,年轻人不再去学踩碓架。这套办法从庆历年间一路用到20世纪,用掉了将近九百年。
机器钻井进来以后,踩碓架的人先没了,井跟着停了。
1980年代末,据说有人受委托去川中找卓筒井的遗存,找了半年没找着。回程改走一条小路,在吴家桥村垭口看见一位老农在竹架旁的圆盘水车里原地踏步。上前问,是在晒卤水。再问卤水哪来,答是卓筒井取的。
文献里的那口井,还在山坡上转着。
如今那片坡上留着晒盐坝、灶房和一眼眼老井。井口仍旧只有碗大。竹筒提上来,卤水从筒底放出来,仍旧是一筒几斗。
筒底那片熟皮早就换过不知多少回。提筒的时候,皮还是自己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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