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着那双红拖鞋从卧室走到客厅,再走回卧室,整整一百三十七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凌晨两点四十一分。我数着步子数到第一百三十七的时候,李浩的电话还是没打回来。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婚纱照的玻璃框反出一道白光,正好打在他那张笑脸上,我越看越觉得那笑是冲别人笑的。
这是我和李浩的新婚夜。
我叫周敏,今年四十七,他五十三,都是二婚。介绍人说这人实在,做水电安装的,一个月挣八千多,有个闺女跟了前妻,没负担。我离婚八年,孩子在读大专,想着找个知冷知热的伴儿过完后半辈子。领证那天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口的线头都磨开了,我当时还心想,这是个过日子的人。
我抬手把婚纱照转了个方向,让那道光扫到墙角去。茶几上摆着待客剩下的喜糖,花生瓜子混在一堆,糖纸反着光,像谁撒了一地的碎玻璃。我拿起一颗软糖剥开塞嘴里,嚼了两下又吐出来,太甜了,甜得发苦。
下午三点三十三分的时候,李浩还蹲在饭店门口给我系鞋带。我穿不惯高跟鞋,脚后跟磨出个泡,他蹲下去拿创可贴,膝盖骨咔嚓响了一声,我还笑他年纪大了零件都松了。他抬头冲我乐,说以后天天给我系鞋带。这话说到晚上九点四十一分就变了味。
九点四十一分,我俩刚把最后一波亲戚送走,回到新房还没坐稳,他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三个字:张莉莉。他看了一眼,直接按了接听,那头声音尖得我都能听见,哭哭啼啼的,说什么“浩哥你赶紧来一趟,我跟他又闹了,这次真过不下去了”。
李浩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得,是那种躲躲闪闪的欠意。他捂着话筒小声跟我说,莉莉又跟对象干仗了,我去劝两句就回来。我问哪个莉莉,他说张莉莉,从小一块长大的,跟亲妹妹一样。我还没刷牙洗脸呢,他已经从门口鞋柜上摸走车钥匙了。
门关上的时候,客厅的挂钟正好敲了十下。我喊了一声“你早点回来”,楼道里传来一句“知道了”,后面的回音都没落尽,电梯门哐当一声就合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喜糖一颗一颗捡进铁盒子里。十点半,十一点,十一点四十,十二点过五分,每一趟楼道里有脚步声我都竖起耳朵听,走到四楼拐角停下来的,是邻居老陈,钥匙哗啦哗啦响了一分多钟才开门。凌晨一点零九分,我给他发了一条微信,写了五个字:到哪儿了?没回。一点四十七分打了个电话,响到自动挂断也没接。
床单是大红的,被套也是大红的,枕头边放着一对压床娃娃,是我外甥女在网上买的,九块九包邮,俩娃娃嘴缝得歪歪扭扭。我把娃娃摆正了又拨歪,拨歪了又摆正。后来干脆不摆了,躺下去盯着天花板数吊顶的格子,横着数是十一个,竖着数是十七个。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张莉莉这个人。之前李浩提过,说一个院儿长大的,住前栋三楼,她妈跟他妈当年在一个车间挡车。去年秋天李浩带我去吃过一次饭,在小区门口那家东北饺子馆,张莉莉也在,穿件紫红羽绒服,头发烫了一脑袋小卷,比我大三岁,看面相倒显年轻。她一口一个“浩哥”叫着,给李浩倒醋递蒜的,比我这个正牌对象还顺手。我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后来自己劝自己,人家几十年的交情,我犯不着往歪处想。
到了后半夜我实在躺不住,披上羽绒服坐到了客厅窗台上。从窗帘缝往下看,小区路灯底下有几辆电动车歪七扭八停着,一辆白色长城SUV停在拐角,车顶上积了一层薄霜,也不知道停多久了。我把窗帘扒开一条缝,望见远处国道上有一辆车灯扫过来,扫到跟前又拐进了隔壁小区,灭了。
我查过网上那些说法,说人遇到事的时候睡觉会睡不踏实,因为大脑还在处理白天没处理完的事。又说什么直觉这种事没有准数,就是人自己吓自己。我翻来覆去看了小半宿手机,也没弄清楚自己到底在怕什么。怕他出轨?好像不是。怕他不回来?好像也不全是。我真正怕的那句话,我根本不敢跟自己说出口。
我三点零六分给他发了第二条微信:你今晚还回不回?这条他倒是回了,就俩字:马上。我又问在哪儿,他半天回了一个“她家里”。后面还跟了个冒冷汗的表情。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回了一条:那你就待着吧,不用回来了。
他没再回。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扶手上,去厨房煮了一把小米粥。水放多了,稀得能照出人影来。我盛了一碗放在餐桌上,又从冰箱里翻出半包榨菜,夹了两筷子搁在碟子里。摆好了才反应过来,这顿饭没人吃。
粥在碗里一点一点凉下去,表面结了一层薄皮。我拿勺子挑破了,又用勺子背抹平,再挑破,再抹平。也就干了二十来分钟。五点半,窗外亮起来了,楼下有老头开始咳嗽,一下一下的,特别有规律。
六点十分,防盗门响了。
李浩进门的时候,鞋都没换利索,左脚还踩在外头鞋垫上。他那双黑皮鞋我前天刚擦过,还打了油,进门的时候鞋面上有一道白印子,像是蹭到了墙上或者车门上。他眼皮肿着,眼白里全是血丝,下巴上冒出半指长的胡茬,衬衫领子一边翻着一边窝着,身上一股隔夜火锅味儿混着烟味。
我坐在餐桌边上没动,面前那碗小米粥已经凉透了。
李浩张嘴先说了一句:“敏,你听我说——”
“你不用跟我说。”我打断他,“先把你那鞋换了。”
他弯下腰去解鞋带,手抖了两下没解开。就在这时候,隔壁卧室的门开了,我爸拄着拐棍走出来。我爸今年八十一,心脏装了四个支架,平时走路都拄拐,那根拐棍是前年我从县里集市上给他买的,藤条的,握柄磨得发亮。他昨晚非要留下来住,说要看着闺女嫁出去才算放心。
我根本没料到他起这么早。我爸走到李浩跟前,右手把拐棍往地上一戳,左手抡圆了就是一巴掌。那一声脆响特别干净,跟拍黄瓜似的。
“你把这个家当成什么地方。”
这一句我爸是一个字一个字崩出来的,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李浩被这一巴掌扇得偏了脸,嘴角抽了两下,愣是没敢还嘴,也没解释。他愣在那儿,那只没解开的鞋带还挂在手指头上,像一个被老师罚站的学生。
我爸说完那句话,拄着拐棍一瘸一拐回了屋,把门从里面顶上了,锁舌咔嗒一响,整个屋子安静得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
滴,答。滴,答。
李浩蹲在门口,拿手背蹭了一下脸,低着头跟我说:“张莉莉她爸昨晚心梗,送县医院了,我在那儿守了一宿。四通电话都是她妈打的,我一趟一趟往回跑,后来直接跟着去了医院。手机静音了,没听见。”
我问他:“她爸心梗,你守什么。”
他抬头看我,说:“她爸当年是我师父。”
这话像一根鱼刺卡在嗓子眼。
过了两天我才从邻居嘴里把事拼全乎。张莉莉的父亲张广林,七十六岁,以前在县农机厂带过十几个徒弟,李浩是最后一个。李浩十六岁进厂,家里穷得连件像样的工装都买不起,张广林把自己一件半新的劳动布夹克给了他,还管过他三十七天的饭,每天中午从家里带两个馒头一盒菜,掰一半给李浩。这事李浩跟我提过一回,我只当是闲话,没往心里去。
张莉莉那头也离了三次婚了,头一个男的赌博,第二个打她,第三个过不到一块去,去年秋天散伙的。她跟她爸住一块,老爷子这两年心脏不好,今年入冬住了两回院。那天晚上十点多她爸胸口疼得直冒冷汗,她头一个电话打给120,第二个就打给了李浩。医院让交八千块押金,她手里凑不够,李浩半夜去自动取款机取了一万,厚厚一沓,连橡皮筋都没拆,直接塞收费窗口了。
这事是饺子馆老板娘杨姐跟我说的。杨姐说那晚她也去了医院,给张莉莉送充电宝,亲眼看见李浩蹲在急诊走廊的塑料椅上,脑袋一点一点地瞌睡,手里还攥着张广林的医保卡。杨姐说这话的时候正给我下饺子,头都没抬,就补了一句:“敏啊,李浩这人实诚,你要是不放心,趁早说清楚。”
我没接她的话,埋头吃了一整盘酸菜馅饺子,烫得我上牙膛破了皮。
我们单元四楼的孙姐,前年也碰上一模一样的事。她老伴姓赵,开出租的,二半夜正睡觉呢,初中女同学打电话说家里水管爆了,老赵爬起来就去给人家修,修到天亮才回来,裤腿湿了半截。孙姐闹了三天,把她男人赶出门睡了两宿沙发。去年冬天老赵夜里心梗,是那个女同学的弟弟开车送去的医院,人家二话没说垫了五千块。孙姐现在提起这事就摆手,说当时差点把好端端一个人往外推。
可楼下的王婶说法又不一样。她外甥女嫁的那个男的,也是夜里接到女同事电话,说喝多了让去接。接了半年,直接接到宾馆去了,后来离了婚。王婶每回在小广场晒太阳都要把这故事讲一遍,结尾永远是同一句:“男人半夜往外跑,没几个跑得脱。”
我姑从老家打来电话,嗓子比平时高了八度:“四通电话?她没爹没妈呀?没兄弟没姐妹呀?全天下就认识你男人一个?这门亲事我当初就说不行,二婚男人谁晓得心里揣着几本账。”
我姑说了四十分钟,我听了四十分钟。最后她撂下一句“你自己掂量”,把电话挂了。
张莉莉是隔天傍黑来的。拎了一兜子水果,蛇果加猕猴桃,超市里那种包着白泡沫网的,一共八个,我数得清清楚楚。她坐在沙发边沿上,也不喝水,就是搓手,指甲修得整齐,涂了一层透明指甲油,滑溜溜的。她说,嫂子,这事是我办得不地道,我不该大半夜找他。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圈是红的,但没哭出来,忍回去了。她又说,我爸躺在急诊床上那阵儿,我脑子一片白,翻通讯录翻到李浩那栏,手比脑子快,就按下去了。她说完站起来了,跟我说了句“嫂子你千万别跟浩哥闹”,拎上包就走了,门口那双拖鞋都没穿歪。
她走之后我看见茶几上杯垫底下压了两百块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塞的。
我爸从那巴掌之后就一直锁在屋里。我给他端了小米粥,搁在门口,过个把钟头去看,碗空了,筷子放得规规矩矩,碗底下压了一句话,写在药盒背面上:日子是你过,不是我过。
我把那张药盒纸叠成四折,塞进裤兜里,洗衣服的时候忘了拿出来,泡成了一坨烂纸浆。
李浩这几天晚上都睡在沙发上,被子掖得板板正正,每天早起把自己那一半被角叠成豆腐块。他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下巴,不看我眼睛。我让他把去医院垫的那一万块钱收据找出来,他说扔了。我说那钱张莉莉家总得还吧,他说张广林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二,吃药就花去一半。
我没再问了。
昨天傍晚我在厨房切土豆丝,刀底下咯噔一声——那块砧板是李浩从旧货市场淘的,说是什么老柳木的,三十八块钱。我翻起来一看,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广林赠,九三年。我把砧板翻回去,把剩下的土豆切完了,炒了一盘酸辣土豆丝,丝切得粗细不匀,粗的像筷子头,细的跟头发丝似的。
李浩吃了两碗饭,吃完主动去刷碗,水龙头开得老大,哗哗地冲。我坐在客厅听见水流声,忽然想起来他进门那天鞋面上那道白印子——后来我问过,是医院急诊楼门口的停车桩蹭的,他倒车的时候心急,蹭上了,漆掉了一块,那道印子现在还在车头上。
我到现在也没问他,那一夜在医院走廊里坐着的时候,心里究竟想的是谁。我到底也没跟我爸说,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在客厅走了那一百三十七步,一步也没往外迈。这日子说往下过吧,心里那根刺还在肉里,说不过了吧,他每天早上还是把我那双红拖鞋摆在床跟前,摆得整整齐齐。
换作是你,这巴掌过后,这门还能不能照原样开着。你们身边半夜被一个电话叫走的人,后来都过成什么样了。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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