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六点多，店里最忙的一波刚过去，我在收银台后面低头找零，德顺的手机就落在台面上。屏幕亮了一下，一行字跳出来：昨晚谢谢你陪我。
我手比脑子快，一把按灭，把手机扣在台布底下。秀芳正端着豆浆从后厨出来，问谁的手机，我说供货商催款，顺手把零钱往抽屉里一推，钢镚撒了一地。
里屋传来婆婆的声音，喊药。女儿的补课费单子压在台面角上，三百八，我还没来得及转。我把药盒和单子一起塞进围裙口袋，转身去揉面，背对着秀芳站了很久。
那天早上的面发得有点过，我手上沾着干粉，心里却像塞了一团湿抹布。秀芳没再问，只是把掉在地上的钢镚一个个捡起来，又顺手把台面擦了一遍。
她越不问，我越知道她看见了。店里还有两个客人，一个要打包豆浆，一个催着找零，我应着声，眼睛却总往台布底下瞟。德顺的手机像块烧红的铁，扣在那儿，我不敢再翻。
等客人走了，秀芳低声说，姐，你脸色不对。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她看了我一眼，没追着问。那天上午我照常收钱、端碗、给婆婆送药，只是每次有人推门进来，我都先看是不是德顺。
不是。他一直到中午都没回来，手机也一直扣在台布底下，后来还是我趁秀芳去倒垃圾，把它塞进了他平时放钥匙的抽屉。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替他遮，可能是怕一捅破，这个店先散了。
那阵子德顺回来得越来越晚。头一回我没忍住，问了一句。他在店里的餐桌边坐下，当着秀芳的面，一条一条数落我。说我不温柔，说我一天到晚就知道和面、算账、给老人拿药，跟他说不上三句话；说人家外面那个，跟他有共同话题，懂他跑店的压力，还会打扮。
末了他说，你要是有她一半，我也不会往外走。我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捏着擦桌布，半天没接上话。我想说，店里的面是我四点起来发的，婆婆的药是我分的，女儿的补课费是我一笔一笔攒的，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变成一句“你吃饭没有”。
他没答，拉开椅子坐下，又嫌桌上的豆浆凉了。秀芳手里的拖把停在门口，拖布上的水滴滴答答。她想插嘴，我拉住她，先别让孩子听见。
女儿在里屋写作业，门没关严，我不知道她听没听见。德顺摔门出去，我把锅里剩下的豆浆倒进了水池。那天晚上我收拾桌子，发现他坐过的地方有一圈水印，像谁把杯子重重搁下过。我把抹布洗了三遍，水还是浑的。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把他的话一条一条过。不温柔，我改；没共同话题，我学。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关了店，去商场买了件新外套，又绕到菜市场挑了条鱼。
外套不便宜，我试的时候在镜子前站了半天，想着他说的“会打扮”，又想着月底房贷，最后还是买了。晚上七点多，鱼端上桌，我给他发消息，说炖了鱼，早点回来。
他回了个嗯。我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等。等到十点，女儿下晚自习回来，问爸爸呢。我说快了。她看了看桌上的鱼，没动筷子，回屋去了。
等到十二点，鱼凉透了，他没回。凌晨两点多，门响了一下，他进来倒头就睡。我闻见他身上有烟味，还有一股不熟悉的洗衣液味。
我没问。第二天早上，外套还搭在椅背上，他连看都没看一眼。我把它挂回衣柜，标签没剪。那天下午我照常去店里，只是和面的时候多放了一勺水，面软了，炸出来的油条不脆。秀芳尝了一口，说今天面不对。我说嗯，明天我早点起。
秀芳看我连着几天眼睛肿着，说姐，你别自己扛，流水我帮你对一对。她在幼儿园做保育员，早上来店里搭把手，对收款码那套门儿清。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三笔转账，同一天转给同一个账户，加起来九千八，备注写的是手机。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店里收款码绑的是德顺的卡，进进出出都从那儿走。
九千八差不多是我大半个月的净利，房贷三千，婆婆的药和女儿的补课费都等着，账上原本就没多少活钱。我拿着手机去问他，这九千八转给谁了。
他坐在餐桌边，头也没抬，说你查我？你越这样，我越不想回家。搁在从前，我会先道歉，说我不该查。那天我没道歉，把账单折好，塞进围裙口袋。
我说，这钱是店里的，我有权知道去哪了。他把脸一沉，没接话，起身进了里屋。秀芳说，姐，要不先问问律师？我说，明天就去问。她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你别自己一个人去。我说好，但你别替我闹。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第二天下午，我把店交给秀芳，自己去了律师那儿。律师没给我什么包赢的话，只让我把店里的流水、房贷、欠款、老人照护和孩子的安排都理清楚，说分居协议可以写明白，但别指望一张纸替我把日子过好。
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把该问的都问了一遍。晚上打烊，我把婆婆、德顺、秀芳和女儿都叫到店里那张餐桌边，开这个家的会。
桌上摆着账本、转账截图和房贷提醒，我没想吵架，只想把话说清楚。婆婆先开口，说男人嘛，知道回家就好，忍一忍，孩子眼看要中考，别让外人看笑话。
德顺接得很快，说店是他跑下来的，离婚我拿不走什么。我没接他的话，先把分居的意思摆出来：分开住，账目分开，他搬出去，离婚的权利我保留。
婆婆一听就急了，说你给德顺跪下，求他回来，男人吃软不吃硬。我说妈，跪不回来的。德顺拍了桌子，说进货、办证、跟房东谈，哪一样不是他跑的。
我说，进货单是我签的，房租是我转的，孩子的补课费、您的药，哪一样不是从店里出的。他张了张嘴，没接上。
一直没出声的女儿忽然开口。她说，你们别拿我中考当借口，我住校也行。她低着头，手里转着笔，声音不大，可桌上一下子静了。
我看着她，她没看我。我想说你别管，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已经不是小孩了，店里的动静、她爸几点回来，她都看在眼里。秀芳把手机推过来，说姐，早班我能顶，顶到你找到帮工；两万块我先转你，店里周转用，什么时候还都行。
她顿了顿，又说，主意你自己定，我不替你拿。德顺指着她，说就是你挑事。我挡在秀芳前面，说今天先把账分清。他骂骂咧咧地站起来，说这个家被我搅散了，摔门走了。
婆婆还坐在桌边，念叨了几句，最后叹了口气，说那你自己想清楚。女儿收拾书包回里屋，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我听见她屋里拉椅子的声音，很轻。
桌上一盘鱼没人动，我端回厨房，用保鲜膜盖上。那两万块我没当场答应，只说等我算算。秀芳说不急，你想好再说。
德顺搬去仓库暂住，一周后我们签了分居协议。协议是我按律师提的点，一条条写清楚的：店归我经营，收入归我管，各自的债各自担；婆婆由德顺每周轮班照护，女儿跟我。
签字那天德顺没多说话，只把仓库钥匙在手里转了两圈。秀芳把两万块转到我卡上，第二天早上六点就到店里，和面、炸油条，让我先去办收款码。
我把店里的收款码重新绑定到自己的账户，又给德顺发了条信息，周末接妈去复查。他回了个好。头几天，老顾客进门还问，德顺呢？
我说他搬出去了。有人劝，两口子哪有隔夜仇。我笑笑，没接话。也有人听完就哦一声，低头喝豆浆。我把账本重新抄了一遍，房贷、进货、婆婆的药、女儿的补课费，一项一项列开。
两万块解了急，可我知道那是借的，等店里缓过来要还。晚上秀芳帮我收拾完，说姐，你先别想太远，明天面还得发。我说知道。
婆婆还是天天念叨，说家不该这样散。可她把药盒递给我的时候，没再劝。有一回她坐在门口晒太阳，跟邻居说德顺忙，周末回来。
我听见了，没戳破。女儿放学就趴在店里那张餐桌上写作业，写完帮我收碗，话比以前少，可她没提过住校。她月考成绩下来，比上次退了两名，我问要不要找人补补，她说不用，我自己能追。
秀芳早上顶到七点半，再赶去幼儿园，晚上还帮我把第二天的面发上。有一回德顺打来电话，她当着我面按掉，说不想再跟他搭话。
后来她跟我说，姐，你别一个人扛。我说，你已经帮我扛了一半。她没再说什么，把面盆盖上。那天夜里我算账，算到一半听见女儿在里屋咳嗽，给她倒了杯水。
她接过去，说妈，店里的豆浆明天少做点吧，卖不完。我说行。我突然觉得，这日子虽然紧，可我知道每一分钱花在哪，也知道哪些事不该再往自己身上揽。
那天中午，一个熟客进门，张口就说，德顺以前那家店，味道没变。我正低头找零，听见那三个字，眼睛一下子热了。我把找零递过去，说，现在是我林秀兰的店。
他愣了一下，哦了一声，端着豆浆找座去了。我站在收银台后面，把那股热意压下去，接着揉面。围裙口袋里还塞着女儿的补课费单子，已经转过了，我用圆珠笔在角上画了个勾。
婆婆复查那天，德顺按约来接；女儿月考近了，晚上要多做一碗面；房贷还是每月三千，两万块还没还完。这些事一件没少，可我不再说“是我不够好”。
这一回眼睛红，是为我这些年四点起床、和面、送孩子、给老人拿药，为那些被人当成理所当然的日子。不是为失去他。我把面团翻了个面，手上用劲，盆底发出轻轻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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