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闺女叫赵小雨,今年二十六,在邮政干了三年,正式工,带编制的那种。上个月,她把工作辞了。
她给我打电话那天,我正在菜市场跟卖鱼的讨价还价。手机响了,我一只手拎着鲫鱼,一只手接起来,就听见她说:“爸,我辞职了,报告已经交了。”
我手里那条鲫鱼啪叽掉地上,蹦了两下,卖鱼的拿网兜去捞,我愣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你再说一遍?”
“我辞职了。邮政的活儿,不干了。”
我蹲在菜市场的水泥地上,周围是嘈杂的吆喝声和鱼腥味,太阳穴突突地跳。我说:“赵小雨,你知不知道你那个岗多少人挤破头进不去?你二叔当年托了八层关系都没把你堂哥塞进去,你倒好,说扔就扔了?”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爸,你让我把话说完行吗?你要是听完还觉得我作,我明天就去把档案要回来重新报到。”
我没吭声。她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老婆——她妈——在旁边打呼噜,我拿脚踹了她一下,她迷迷糊糊问咋了,我说你闺女把铁饭碗砸了。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砸就砸呗”,又睡过去了。
我气得一宿没合眼。
第二天我坐高铁去了她那儿。她在省城租了个一居室,三十多平,月租两千二。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啃鸭脖,茶几上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表格和文件。看见我来,她举着鸭脖冲我晃了晃:“爸,吃不吃?绝味的。”
我说不吃,你给我解释清楚。
她嗦了嗦手指头,把茶几上的东西往旁边一推,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坐在我对面,开始讲。
这一讲,讲了两个钟头。
赵小雨是2021年校招进的邮政,分到省城分公司,岗位叫“综合柜员”,说白了就是在邮政营业厅坐柜台,办寄递、办储蓄、卖保险、卖邮票、代开发票、代缴水电费,顺带帮大爷大妈查养老金到没到账。
她说刚进去那会儿还挺高兴。五险一金顶格交,企业年金也有,食堂三块钱一顿,逢年过节发米面油,冬天发羽绒服,夏天发防晒衣,工装一年四套。亲戚朋友听说她在邮政上班,都竖大拇指:好单位,稳当,姑娘家家的干这个最合适。
“头半年确实还行,”她啃完最后一根鸭脖,把骨头扔进垃圾桶,“虽然工资不高,到手四千出头,但活不累,到点下班,周末双休,我以为就这么混到退休也挺好。”
我说那后来呢?
“后来网点改革了。”她抽了张纸巾擦手,“我们那个营业厅,原来六个人,后来调走俩,退休一个,就剩三个人。活儿一点没少,还往上加。储蓄任务、保险任务、寄递任务、报刊订阅任务、信用卡开卡任务、甚至还有ETC任务——对,邮政也办ETC,你敢信?”
她站起来去冰箱拿了罐可乐,啪一声拉开,灌了一口。
“爸,你知道什么叫‘全员营销’吗?就是不管你是柜员还是保安还是保洁阿姨,每人头上下指标。我一个月基本工资三千八,绩效一千二,但那一千二能不能拿到手,看你任务完成情况。保险卖不出去,扣。信用卡开不够,扣。报刊订不齐,扣。上个月我算了一下,到手三千四。”
我说三千四也不至于活不下去吧?省城消费是高,但你住这么个小房子,吃食堂,咋就过不下去了?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
“爸,钱不是最关键的。你听我往下说。”
赵小雨的网点在省城老城区,周围全是老破小小区,客户群体一半以上是六十岁往上的退休老人。这些大爷大妈来办业务,耳朵背,眼神差,密码记不住,签名手哆嗦,一笔定期转存能折腾四十分钟。柜员必须全程微笑服务,声音小了说你态度不好,声音大了说你吼他,办慢了要投诉,办快了说你不认真。
她说她每天平均叫八十个号,从早上八点半坐下,到下午五点关门,中间只有四十分钟吃饭加上厕所。饮水机就在身后,不敢多喝——怕上厕所,叫号机一刻不停,你一走窗口就压十几个人,大厅里立刻有人拍柜台喊“人呢!上班时间跑哪儿去了!”
“你知道我腱鞘炎怎么得的吗?”她把手腕伸给我看,右手腕鼓了个包,“盖章盖的。一天盖几百个章,邮政那老式日戳,得使劲压,使少了不清晰,客户说你敷衍,使大了戳歪了,还得重来。我去年冬天最忙的时候,手腕疼得晚上睡不着觉,去医院打封闭针,第二天接着上班。”
我说那你咋不跟领导反映?
“反映了。领导说,小雨啊,克服克服,马上旺季了,过了这阵子给你们调休。结果旺季过了是淡季,淡季过了又是旺季,一年四季没消停的时候。双十一寄递爆仓,我们去分拣中心帮忙搬快递,从晚上八点干到凌晨两点,第二天照常八点半上班。你猜给不给加班费?”
我没吭声。
“给。一小时十二块。我算了一下,那晚上干了六个小时,挣了七十二,打车回家花了三十五。”
她说到这儿,我老婆来视频电话了,问闺女咋样。赵小雨把镜头一转对着我:“妈,我爸来兴师问罪了。”我老婆在那头笑:“你让他问,问完了就好了。”
我瞪了她一眼,把视频挂了。
赵小雨接着说。真正让她下决心辞职的,是去年冬天一件事。
那天零下九度,网点暖气坏了,大厅里冻得跟冰窖似的。客户坐在椅子上裹着羽绒服等叫号,柜员在窗口里一人一个小太阳取暖。上午十点多,来了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办存折挂失。赵小雨按流程要身份证,老太太说没带,赵小雨说那您回去取一趟,我给您约下午的号,您来了直接办。
老太太不干了,坐大厅里开始骂,说你们邮政就知道折腾老百姓,我一个老太太大冷天跑两趟你良心被狗吃了。骂了半个钟头,越骂越难听,最后开始拍柜台玻璃,指着赵小雨鼻子骂她“小丫头片子拿鸡毛当令箭”。
赵小雨全程保持职业微笑,嘴里说着“阿姨您别生气我给您想办法”,手底下悄悄按了呼叫铃。大堂经理过来劝,老太太连经理一起骂。最后报了警,警察来了老太太才消停,临走还打了投诉电话,说“那个柜员态度恶劣故意刁难老年人”。
“当天下午省公司就下来工单了,”赵小雨把可乐罐捏扁,“要求我写情况说明,调监控逐帧截图,证明我没有‘态度恶劣’。我写了八百字,截了二十张图,打印出来厚厚一沓,签字画押。最后处理结果是‘客户投诉成立,扣当月绩效二百,全公司通报批评’。”
我说投诉成立?你不是没做错吗?
“对,我没做错。但领导说了,客户是弱势群体,投诉就得处理,扣你二百是走流程,不扣没法跟客户交代。至于客户骂我半个钟头,那不在处理范围之内。”
她把捏扁的可乐罐扔进垃圾桶,咚一声。
“爸,你说我图啥?一个月三千四,挨骂挨冻,手腕疼得半夜醒,被投诉了还得自己写材料证明自己没犯错。我图那个编制?”
我说:“编制就是保障啊,你退休了有养老金,生病了有医保,失业了有救济——虽然失业是用不上的,但你心里踏实啊。”
“爸,你算过没有?我今年二十六,假设我能活到八十,还有五十四年。五十四年我每天坐八小时柜台,叫八十个号,盖几百个章,被投诉几十次,写几十万字情况说明,挨几十次骂——为了退休以后拿那几千块钱养老金?”
她盯着我:“这买卖划算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又说了件事。她有个同事叫孙姐,四十五岁,在邮政干了二十年柜员。去年体检查出来腰椎间盘突出加严重静脉曲张,医生建议少坐多动,但柜员就得坐着。孙姐找领导申请调岗,领导说岗位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你走了你的坑谁填?孙姐说我干不了了啊,领导说那你请病假吧。病假扣钱,一个月到手两千出头。孙姐不敢请,咬着牙继续干,每天下班扶着腰走路,跟老太太似的。
“爸,孙姐就是二十年后的我。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我没再骂她。但我心里还是堵得慌。我年轻时候在国营厂干了半辈子,下岗潮那会儿多少人羡慕体制内,说旱涝保收铁饭碗。我闺女好不容易考进去,说扔就扔,我肉疼。
第二天她带我去她网点办离职手续。我坐在大厅塑料椅上等她,看那些柜员小姑娘小伙子面无表情地叫号、盖章、微笑、解释、挨骂、继续叫号。有个小伙子大概二十出头,被一个大爷指着鼻子骂“你新来的吧业务这么不熟耽误我时间”,小伙子嘴唇哆嗦着说“对不起叔叔我再查一下”,大爷说“查什么查你们邮政趁早倒闭算了”。
小伙子眼圈红了,但脸上还挂着笑。
赵小雨从里屋出来,抱了个纸箱子,里面是工牌、工装、公章、几本业务手册。她跟同事打招呼说走了啊,同事们挥挥手说常回来看看。大堂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拍着她肩膀说:“小雨,出去好好干,别回头。”
赵小雨笑了一下:“王姐,你也保重腰。”
出了门,她把纸箱子往垃圾桶旁边一搁,工牌掏出来塞兜里说留个纪念,剩下的全扔了。然后她拉着我胳膊说:“爸,请你吃火锅,我请客,用最后一个月的工资。”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她涮着毛肚跟我说了新打算。她大学学的是会计,这几年在邮政考了初级会计证和中级会计证,前阵子投简历,有家做电商的中型公司要她去做出纳,朝九晚六,双休,月薪七千五,加班给调休,年底双薪。
“工资比邮政高一半,活儿比邮政轻松一半,没有营销任务,不用坐柜台,不用盖章。”
我说那不稳定啊,私企说裁员就裁员。
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爸,稳定这个词,分怎么看。邮政稳定,稳定地让你一个月拿三千四,稳定地让你每天挨骂,稳定地让你手腕疼到打封闭,稳定地让你四十五岁落一身病还不让调岗。这种稳定,跟判了缓刑有什么区别?”
“我在私企可能干五年就黄了,但五年里我攒的钱比在邮政干十年都多。我今年二十六,不是三十六,我还有试错的本钱。等到我三十六了,想动都动不了了。”
我夹了块黄喉,嚼了半天,说:“那你万一干两年又不想干了呢?”
“那就再换。爸,这年头哪有什么干一辈子的工作?你们那会儿国营厂倒是能干一辈子,后来呢?九八年下岗潮,咱家隔壁刘叔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年,说下岗就下岗,他那会儿都四十三了,不也摆摊卖早点挺过来了?铁饭碗不是端着一个碗不撒手,是你走到哪儿都能找到饭吃。”
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我闺女说的好像都在理,但我心里那口气就是顺不下去。晚上躺床上翻手机,刷到她朋友圈新发的照片,在新公司工位上自拍,配文:“新起点,朝九晚六,双休,食堂有麻辣香锅,知足了。”
底下一堆前同事评论:“羡慕哭了”“苟富贵勿相忘”“赵姐带带我”。
我点了个赞,然后评论了一句:“好好干,别给老子丢人。”
她秒回:“得嘞爸,过年给你买茅台。”
我老婆在旁边看我乐,说:“你不是生气吗?”
我把手机一扔:“生气归生气,她自己的日子自己过。我就是……就是有点心疼。你说现在这帮孩子,上班跟打仗似的,挣那点钱够干啥的?我们那会儿虽然穷,但下班就是下班,没人半夜给你发微信,没有营销任务,不用对着骂你的人笑。现在这是啥世道?”
我老婆说:“行了行了,闺女比你明白。睡吧。”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闺女手腕上那个鼓包。
后来跟老伙计们喝酒,聊起这事。老张说他儿子在银行,也是正式工,去年辞了去搞自媒体,气得他差点断绝父子关系。老李说他闺女在医院当护士,编制内,干了五年死活要辞职,说夜班熬得心脏早搏,现在开了个宠物店,活得比谁都滋润。
一圈喝下来,发现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们这帮六零七零后觉得进体制、有编制、干到退休就是福气,孩子们觉得那叫“稳定的苦役”——听着稳定,实际拿命在熬。
我想了想,好像也没法说谁对谁错。我们那会儿物资匮乏,有个稳定饭碗能吃饱饭就是天大的事。现在的孩子不缺吃穿,他们要的是别加班、别挨骂、别把手腕干废了——这要求过分吗?好像也不过分。
过了俩月,赵小雨发工资了,给我转了两千块钱,备注写“爸的零花钱”。我收了,回她一句:“新工作咋样?”
她发来一段语音,背景音嘈杂,听着像食堂:“爸,挺好的!今儿中午吃了麻辣香锅,才十二块钱!同事都挺好,没人拍柜台骂我!周末我还去爬了个山,三年了头一回周末有空爬山!”
我听着她欢快的语气,忽然就想通了。
铁饭碗再铁,端着的人要是天天想哭,那碗也没啥意思。
前两天她妈跟她视频,问她后悔不。她在那边举着新买的手机晃:“妈你看,我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五千多!在邮政我得攒俩月!”
她妈挂了视频跟我说:“闺女高兴就行。”
我哼了一声:“那可不,她现在挣得比她妈都多。”
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也踏实了。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活法,我们觉得稳妥的,他们觉得煎熬。那就让他们自己去闯呗,闯好了算他们有本事,闯砸了……反正还有老子一口饭吃。
不过这话我没跟她说。当爹的嘛,得端着。
过年她回来,真带了两瓶茅台。我嘴上说“瞎花钱”,心里乐开了花。
喝了两杯之后我问她:“新公司万一干不长久,你下一步咋打算?”
她啃着鸡爪子说:“爸你放心,我注册会计师还有两门就考完了。考下来我挂出去,光挂靠费一年就四五万。到那时候谁炒谁还不一定呢。”
我把酒杯往桌上一墩:“吹牛。”
她嘿嘿一笑:“你闺女啥时候吹过牛?”
我老婆在旁边插嘴:“你闺女随你,嘴硬。”
我们仨碰了个杯。
得,铁饭碗砸了就砸了吧。这年头,有本事的人自己就是饭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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