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弟兄两个,他是老二,上头一个大伯,叫赵德福。我爷爷那辈从河南逃荒到湖北,在襄阳下面的一个镇上落了脚,开了个豆腐坊。爷爷走得早,走之前把豆腐坊给了大伯,把三间土坯房和我奶奶的赡养义务给了我爸。我爸这人嘴笨,不会争,大伯说豆腐坊归他,我爸就嗯了一声,说行,哥你说了算。
后来大伯把豆腐坊改成了粮油店,又倒腾饲料,又贩粮食,赶上那几年政策好,赚了不少钱,在镇上盖了三层楼,买了辆桑塔纳,走到哪儿都有人喊赵老板。我爸呢,老老实实在镇小学当民办教师,一个月工资从八十涨到三百,又从三百涨到八百,涨到两千的时候他退休了。我妈在家种地带孩子,连生了四个闺女,我是老三,上头两个姐,底下还有一个妹。
生我四妹那年,我爸在院里劈柴,大伯喝多了酒晃悠过来,靠在院门上打了个酒嗝,冲我爸喊了一嗓子:“德贵啊,你歇歇吧,劈那么多柴给谁烧?连个扛幡的都没有,绝户头子。”我爸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没抬头,接着劈。我妈在屋里听见了,搂着我四妹坐床上哭,我大姐那年十二岁,端了盆洗脚水出去往大伯脚跟前一泼,说大伯你喝多了走错门了,你家在隔壁。大伯骂骂咧咧走了。
“绝户”这词儿,搁农村骂人最毒了。意思是没儿子送终,死了没人扛灵幡,坟头没人添土。我爸为这词儿憋了半辈子。过年族里吃酒,大伯挨个给男丁发红包,发到我爸这儿手一收:“你家没小子,省了。”我爸笑笑说省了好,省了给我闺女买花戴。我大姐结婚那年,我爸喝了两杯酒,红着眼圈跟女婿说:“我没儿子,不指望人扛幡,我闺女给我抱遗像就行。”
这些话我从小听到大,耳朵起茧子。但我爸越这样,我们姐四个越争气。我大姐考了卫校,出来在县医院当护士,嫁了个大夫;我二姐更狠,直接考到武汉大学水利系,毕业进了设计院;我老三,没那么大本事,上了个财校,出来在襄阳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干,后来自己考了注册会计师,开了个小事务所;我四妹最聪明,一路保送,博士毕业在华中农大留校当了老师。
我爸退休那天,我们姐四个凑钱在镇上最好的馆子摆了一桌,把我爸我妈请到上座,一人敬了一杯酒。我大姐说爸,你四个闺女,顶人家四个儿。我爸嘿嘿笑,说顶八个都行。
大伯那边呢,俩儿子。大堂哥初中没毕业就跟着大伯倒腾粮食,后来搞了个车队跑运输,赚过几年钱,买了辆大货车,又买了辆小轿车,在镇上横着走。二堂哥更不着调,今天搞传销,明天开麻将馆,后天说要搞直播带货,折腾了十几年,啥也没落着,娶了个媳妇过了三年离了,孩子扔给大伯带。
前年大伯那个粮油店黄了。镇上开了两家大超市,粮油价格透明,没人去他那儿买了。大伯不死心,又听人劝投资了个养鸡场,赶上禽流感赔了个底朝天。大堂哥的车队也出了事,一个司机疲劳驾驶翻了车,赔了人家几十万,大货车卖了都不够。二堂哥更绝,借了网贷还不上,催债的电话打到大伯手机上,大伯气得高血压犯了,住了半个月院。
这些事我都是听我妈打电话说的。我妈在电话里语气挺复杂,既觉得解气又有点不忍心,说大伯到底是你爸亲哥,你爸这几天老往医院跑,给送了两回排骨汤。我说我爸这人就是心太软,当年大伯骂他绝户的时候他咋不心软?我妈说行了行了,都过去的事了。
去年秋天,大伯找上我了。
先给我打的电话,寒暄了两句,问我事务所生意咋样,问我老公干啥呢,问我孩子上几年级了。我一一答了,等着他入正题。果然,寒暄了不到五分钟,大伯开口了:“三丫头,大伯有个事想求你。”
“大伯你说。”
“你大堂哥那个车队,今年活儿多,想添两辆车,手头紧,差三十万。大伯寻思你在襄阳干得大,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大伯周转一下?年底前准还你。”
我在电话这头乐了。乐完了我说:“大伯,三十万够干啥的?添两辆车跑运输,三十万买俩车头都不够。我给你转五十万吧。”
电话那头大伯明显噎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说话,声音都哆嗦了:“五……五十万?三丫头你说真的?”
“真的。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你说,啥条件都行。”
“你跟我爸当面说一声,当年骂他绝户,是你不对。”
电话那头没声了。过了大概半分钟,大伯把电话挂了。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黄了。结果过了三天,我妈打电话来了,语气挺急:“你大伯上咱家来了,拎了两瓶酒一条烟,进门就给你爸跪下了,说德贵我对不住你,当年那话不是人说的。你爸拉他起来拉不动,俩老头在客厅里抱头哭,你四妹在家看着呢,吓得给我打电话问咋回事。”
我说:“那烟酒你们收了?”
我妈说:“收啥收,你爸把酒开了,俩人坐那儿喝了半宿,你大伯喝多了又哭,说俩儿子指望不上,养鸡场赔的钱还没还完,二小子又欠了一屁股网贷,他这把老骨头早晚得折在俩讨债鬼手里。”
“那我爸咋说?”
“你爸能咋说?你爸说哥你别哭了,我四个闺女,借你一个用用。”
“啥叫借一个用用?”
“你爸的意思是,让你帮衬帮衬你大伯,别看着你堂哥他们往死路上走。”
我在事务所办公室坐了半天,想了想,给大伯回了个电话。大伯接起来声音明显蔫了,说三丫头你那钱我不要了,你爸说得对,我这人活该。我说大伯你别介,钱我准备好了,五十万,但我不转给你,我转给大堂哥和二堂哥一人二十五万,算我入股他们的生意,赚了分红,赔了算我倒霉。但我有个条件,俩人得给我写个正经计划书,大堂哥的车队怎么管,二堂哥想干啥,写清楚了发我邮箱,我看完了再打钱。
大伯在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最后憋出一句:“三丫头,你比你爸狠。”
我说:“大伯,我爸那是心软,我不一样,我是做账的,账得算清楚。”
去年年底,大堂哥拿了二十五万添了辆二手货车,我帮他对接了襄阳一个物流园的活儿,跑襄阳到武汉专线,一个月能挣个万把块。二堂哥拿了二十五万,在我一个客户开的食品厂旁边租了个门面,开了家便利店,我让四妹帮他弄了个小程序做线上配送,生意还凑合,至少不借网贷了。
过年我回镇上,大伯拎着一兜子土鸡蛋上我家来了,进门先给我爸递了根烟,又给我倒了杯茶。我瞅着他那样子,跟以前那个拍桌子骂人的赵老板判若两人。他坐了一会儿,吭哧吭哧跟我说:“三丫头,大伯以前那嘴,真不是东西。你爸有福气,四个闺女顶四个儿,大伯服了。”
我说:“大伯你这话我记下了,回头写进家谱里。”
我爸在旁边乐:“写啥家谱,你大伯今天这话值五十万,我记心里就行。”
晚上我们姐四个凑一块儿吃饭,我大姐说三妹你行啊,五十万把大伯收拾得服服帖帖。我说我算过账的,五十万搁银行一年利息才多少?搁大伯这儿,我买了个清净,顺便给我爸出了口气,还盘活俩堂哥,划算。我二姐说你这账算得精。我说那可不,我注册会计师白考的?
四妹在旁边幽幽来了句:“三姐,你那五十万从你事务所账上走的?算投资还是算借款?给俩堂哥签合同没?利息怎么约定的?”
我一拍脑门:“坏了,忘了算利息了。”
大姐二姐四妹一起拿筷子敲我脑袋。我爸坐主位上端着酒杯看我们姐四个闹,嘿嘿笑着跟我妈说:“看见没,这就是我赵德贵的四个讨债鬼,一个比一个精。”
我妈白他一眼:“精点好,精了没人敢欺负。”
我爸抿了口酒,忽然冲隔壁大伯家方向努了努嘴:“你哥那边,以后别再骂了。”
我妈说:“我啥时候骂了?我骂的是狗。”
我爸嘿嘿笑,又抿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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