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八,退休前在纺织厂细纱车间,现在每个月退休金两千八,一个人住老小区两居室。老伴走了五年,女儿李娟在成都成家,平时视频联系。
日子清静,清静到有时候夜里起夜,听见自己拖鞋在客厅拖来拖去的声音,才觉出屋里太静。厂里旧同事张姐热心,把老赵介绍给我。
老赵六十二,丧偶,人能说会道,头一回见面就记住我膝盖不好,后来送菜、修水管、陪我去医院拿降压药,我心里慢慢松动。
认识三个月,他在我家吃晚饭,吃到一半放下筷子说:“下个月搬过来住嘛,把证扯了,往后就是一家人。”我正夹着一筷子菜,筷子停在半空。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明天买啥子菜”。我还没接话,手机响了,是李娟的视频。她在那头听见了,当场反对:“妈,才认识好久嘛,搬过去住?证更不能扯。”
我说晓得晓得,你莫急。挂了视频,老赵还在笑,说早晚是一家人,顺手问了句:“你那套房子,房本写的哪个名字?”我把话岔开,说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他走后我给李娟回电话,说不会仓促,心里却翻来覆去。夜里我翻出房本和退休金存折,房本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存折上那点数字,是我一个月一个月攒下来的。
老赵这三个月问过的话,一句一句冒出来:退休金多少?房子租出去能收多少?我把存折放回抽屉,锁好,告诉自己,再想想。
头两个月,我确实觉得方便。他隔三差五拎点菜来,说顺路;我家水管漏了,他拎着扳手就来;我膝盖不好,去医院拿药他陪着排队。
有天晚上他在我家吃饭,喝了两口酒,问我退休金多少。我随口说了两千八。他筷子一放,算起账来:“那以后你的钱拿来日常开销,买菜、水电、零花,我退休金四千,存着养老。”
我嘴里应着,心里却咯噔一下。两千八,扣掉水电、菜钱、药钱,剩不下多少。他那四千,存着养老,那我的养老呢?我没接这个话,只说再想想。他也不催,照旧笑眯眯的。那顿饭吃得我心里发闷,却又舍不得那点方便。
又过了几天,他拎着一袋橘子来,进门就说:“你搬到我那边住嘛,我那屋宽敞。你这套租出去,一个月一千二,正好帮小伟还房贷。”
小伟是他儿子。我说:“我的房租,为啥要帮小伟还房贷?”他说:“你女儿在成都挣大钱,不差这点;搭伴就是互相帮嘛。”我说:“那我的房租,为啥要先紧着你儿子?”
他脸上的笑收了一下,很快又堆起来:“一家人嘛,分那么清干啥子。”我第一次把话说得很明白:“再想想。”他没再往下说,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我站在阳台看他下楼,心里那点松动,又紧了紧。
真正让我看清的,是腰伤那回。老赵搬花盆闪了腰,在家躺了几天。我念着他前几个月帮过我,每天中午拎着保温桶过去送饭。
第三天中午,他儿子小伟把孙子送过来,说下午加班,晚饭接不了。老赵躺在床上,顺口就吩咐:“素芬,下午你接一下娃,顺便做顿晚饭。”
我说:“下午要去医院复查膝盖。”他当着小伟的面提高声音:“搭伴不互相帮衬,那还叫啥子伴?”小伟站在旁边没吭声。我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放,说:“饭在这儿,你自己热。”
转身就走。下楼的时候我腿有点软,不是膝盖,是心里。他说的互相照应,落到日子里,原来是我伺候他们一家。从那天起,我没再单独去过他家。
过了几天在菜场碰到张姐,她问我跟老赵处得咋样。我把房租那桩事说了。张姐支吾半天,才说:“他那套房子,早过户给小伟了,他现在住的是小伟腾出来的旧房。退休金……也没有四千,可能两千出头,具体我也不清楚。我只看见他勤快,想撮合个好事。”
我没追问账上到底多少,只问她:“这些,你介绍的时候晓得多少?”她说晓得一点,没好意思全讲。我心里凉了半截。他说他的钱存着养老,原来他的家底早算进了我的日子。
我谢了张姐,拎着菜往回走,一路都在想:他催着搬、催着证,到底是想找个伴,还是想把我的房租、我的两千八,都算进他家的账。
我约他在小区门口那家茶馆见面。他来得早,点了两杯茶,还想给我剥橘子。我把话摊开:“搬过去住,不搬。证,不扯。房本、退休金,不交。房租,不拿去帮小伟还房贷。你手头紧,我也不借钱。生活费各管各,先各住各家,慢慢处。”
他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先劝:“素芬,你这个年纪还挑啥子?我又不是图你啥子。”我说:“你图不图,我心里有数。”他声音高起来:“你这个人咋个这么难将就?”
我说:“将就的日子,我过了大半辈子,剩下这点,不想再将就。”说完我起身就走,茶钱我自己结了。他在后面坐了一会儿,也走了。
回家我给李娟打电话,她在那头松了口气:“妈,你早该这样。”挂了电话,屋里还是静的,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我承认,那天晚上我有点空落落的。
可我翻出房本和存折,一样一样放回抽屉,锁好,睡得比前几个月都踏实。第二天下午,我去社区报了合唱队。张姐拎着一袋自家种的菜来道歉,说当初不该瞒。
我说不怪她,她也是想做好事,往后我的事,就不托她替我把关了。她点点头,坐了一会儿,说合唱队她也认识人,哪天带我认认门。
老赵后来没再来过。小区里碰见,点个头,或者各走各的。我照旧一个人住,夜里起夜,拖鞋还是拖得响。有时候也觉得孤单,比如合唱队散场,别人都有人接,我一个人走回家。
但我不后悔。一个人顶多偶尔孤单,起码清静自在,啥子事自己说了算。找错了人,那才叫倒了霉,天天怄气扯皮,日子越过越憋屈。
往后要是真遇着个愿意各住各家、慢慢处的,也不是不行。但眼下,我先把自己这点日子过扎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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