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天佑与张家口

张家口这座城市一百二十年前的走向,是被一个火车站的站址改变的。而这个站址,是詹天佑敲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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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两朝五百年,张家口的繁华全在清水河以西。上堡、下堡圈在城墙里,商号、票号、皮毛栈挤在桥西,牲畜交易做到全国的四分之三,外国人把这座城叫作KALGAN——蒙古语“大门”的意思。而河的东岸,只有一条通往宣化的驿道、零散的几个小村落、几座小庙、几座坟场和成片的庄稼地。

1905年5月,詹天佑第一次到张家口的时候,看的就是这片河东的荒地。

他是为京张铁路初测而来。5月10日从丰台以东柳村第60号桥起测,过西直门、沙河、南口,一路向北,白天骑毛驴在关沟的山道上勘查,夜里在油灯下绘图计算,逐日记入日记。5月下旬到张家口,6月2日全线初测完成,第二天又从张家口启程回测,经宣化、鸡鸣驿、下花园、怀来,另测一条绕延庆州的比较线。他在给朝廷的报告里写:“此路早成一日,公家即早获一日之利益,商旅亦早享一日之便安,外人亦可早杜一日之觊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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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点设在张家口,这不难定,难的是火车站设在哪里。设在河的西岸,贴着主城,客流现成,但地价高,铁路还须架桥跨过清水河。詹天佑一开始就把站址选在了河的东岸,到张家口后拜访地方官员,再次实地勘察,发现原来选的这个站址遇到特大洪水时恐受灾患,遂再向东移,定于清水河东岸的高地上。

詹天佑的这份顾虑不是多余。1924年7月,清水河山洪暴发,冲垮了普渡桥,桥东顿成泽国,毁房万余间,而高地上火车站的站房,一直站到了今天。

站址一定,天津怡和洋行的买办梁炎卿闻风而至,筹资二十万两成立怡安公司,这是张家口第一家近代房地产公司。随即又买下车站周边540亩菜园荒地。不几年,六千余间民房拔地而起,怡安街、宝善街、长寿街、福寿街次第铺开,又仿北京东安市场的格局,建起了张家口的东安市场。等到1909年火车进站时,怡安街已有七十余家店铺开门迎客。再往后,1914年张家口自开商埠,商埠划在桥东,南界就是火车站;机车车辆修理厂、电灯公司、龙烟铁矿、造币厂接踵而来。上堡、下堡、桥西、桥东连成了一片,城市的重心越过清水河,向东移了,从此,张家口也就有点城市的样子了。

一座五百年商埠的版图,就这样被一个站址重新画过。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中国铁路之父詹天佑也是张家口“城市之父”并不为过。

1909年7月4日,铁轨铺到了张家口。9月下旬,邮传部尚书徐世昌等在詹天佑陪同下乘火车到张家口,往返验收全路;9月20日,张家口车站举行茶会,招待当地商民各界。摄影师谭锦棠的《京张路工撮影》留住了那几天:“张家口车站观成”“三堂验收路工张垣行辕”“张垣观成商界欢迎”,一张挨着一张。车站门楼上挂起詹天佑亲笔题写的站匾,“张家口车站”五个正楷大字,下半部缀着一行英文:KALG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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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张铁路通车是1909年10月2日。通车当月,詹天佑就带着勘测队又从张家口出发了。京张不是终点,而是起点,路还要往西修,修到大同,修到绥远。他亲自勘定张绥首段线路,否定了此前的初测方案;派人重测六个月另得一线,仍不放心;1910年2月,塞上最冷的时节,他冒着严寒率队再勘,最终定线:自张家口起,取道阎家屯,沿大洋河北岸绕行升高,渡大洋河、小洋河至柴沟堡,复沿南洋河北岸到达天镇。

为了督催这段路,1910年10月下旬,京张铁路工程局从北京阜成门外迁到了张家口,更名张绥铁路工程局。中国人自办铁路的指挥机关,在这座塞外山城驻扎了下来。詹天佑在张家口开始了两个月的办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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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天佑日记书信选集》里收有詹天佑从张家口发出的十四封信,从1910年10月22日到12月21日,首尾两个多月。最早的一封写给天津瑞记洋行的范科尔巴,信里说:“你从我寄出此信之地址可知我已将办公地点移此,故你来信时,请寄到此地,勿再寄往北京。”

话说得平淡,不过是交代一个通信地址。但从那十四封信里,看得出他是多么的繁忙:七封写给宜昌的颜德庆,谈川汉铁路;写给英国倍尔皮克公司的,谈机车车辆;写给范科尔巴诸人的,是材料商务;致外务部颜惠庆的,是涉外交涉。人在张家口,手上转着多条线。

12月下旬,詹天佑离开张家口。次年3月的信,落款已经是广州黄沙。此后张绥铁路的担子交到留美同学邝孙谋手里,路一段一段往西拱:1911年到阳高,逢辛亥革命停工;1914年到大同,1921年到绥远,1923年全线修到包头。遗憾的是,詹天佑1919年4月在汉口病逝,京绥贯通的消息,他没有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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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去张家口北站,1909年的站房还在,詹天佑题的匾还在,站台边的老铁轨上铸着“1907”的字样。2014年7月1日,这座车站停用。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多半不知道“张家口站”五个字是谁写的。这座城朝东生长了一百年,是从这座站长出来的,是从敲定这个站址的人手里长出来的——这些,如今已经很少有人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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