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滑石头,让我白捡了个媳妇
你说这世上有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二十三岁那年,我上山给我爷采药,药没采着,倒捡回来个媳妇。这事搁谁身上谁信呐?
那年开春,我爷咳了半个月不见好,自己开了方子,缺一味新鲜七叶一枝花。这玩意儿专挑阴湿沟谷长,附近就老鸦岭后山响水沟有。我爷非要自己去,我把他按椅子上:“您歇着,我去去就回。”
第二天蒙蒙亮我就出了门,背篓、药锄、一壶凉白开,齐活。老鸦岭林子密,越往上雾气越重,松针踩上去又软又滑。走到半山腰听见水响了——响水沟到了。我顺着沟边往上摸,眼睛盯着石头缝找药。走了约莫两袋烟工夫,前头大青石上整整齐齐叠着一套灰布僧袍,旁边一双布鞋,鞋尖朝外。水里头水花翻动,有个光溜溜的肩膀露在水面上,一头青丝散着。
我脑子“嗡”一声,扭头就想跑。结果脚后跟踩上一块活石头,整个人一歪,药锄磕树干上,咣当一声脆响。水里那位猛一缩,扭过头来——年轻尼姑,脸盘白净,眼睛瞪得溜圆,脸腾地涨得通红:“你、你是谁!转过去!”
我赶紧背身,嘴上一个劲赔不是。哗啦哗啦穿衣裳的声儿停了,她喊了声“好了”。我转过去,她已经穿好灰布袍子蹲那儿系鞋带,头发还滴着水,站起来比我矮一头,脸红得跟山里杜鹃花似的,两手绞着袖口:“你……你看见了?”
我说没看清,就扫了一眼。她抬头,眼眶里汪着水意:“看见了就是看见了。出家人不打诳语,你也别糊弄我。你必须对我负责。”
药锄差点没攥住。我说师太——她打断我:“别叫师太,我叫慧明,师父还没给我剃度呢,带发修行刚满一年。”顿了一下又说,“反正你得负责。你叫什么?哪个村的?”
我说我叫陈生,陈家坳的,我爷是陈郎中。她眉头松了松:“镇上开药铺陈老先生?”我说那是我爷。她点点头,那架势像心里掂量了什么,摆手让我先回去,改天来村里找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回家我爷问药呢,我说没找着。他瞅我一眼:“你小子一脸官司,让人撵了?”我说没有,山路滑。夜里躺床上翻来覆去,一闭眼就是水面上那个白花花的肩膀和那双瞪圆的眼睛。
第三天一早,慧明真来了。换了身干净灰布衫,辫子搭肩上,提着蓝布包袱站篱笆门外。我爷从药匾后头探出脑袋:“找谁啊姑娘?”她进来先鞠一躬,说话不急不慢:“陈老先生,我是后山小庵堂的,法号慧明。前日您孙子进山采药,我们打了个照面,他说是您孙子,我就来认认门。”
我爷多精的人,让进屋沏了茶,问咋回事。慧明把那天的事说了——当然说得有分寸,只讲“溪边撞见了”。我爷听完把我叫里屋,烟袋锅子敲我脑门:“人家一个修行人,传出去还怎么在庵堂待?”我说那咋办。我爷说:“人家让咋办就咋办。”
出来我爷问慧明要什么章程。她说:“我在庵堂不能长待,师父说我尘缘未了,让我下山历练。你让他教我认药采药,吃住我自己管。”我爷说行。就这么着,慧明在村东头刘寡妇家租了间屋,天天来我家院子认药。
她脑子灵光,说一遍就记住,就是手上不利索,挖柴胡把根挖断了急得直跺脚。熟了以后啥都说——老家北边的,姐妹多养不活,八岁送到庵堂门口,师父捡了养到十八,本说去年剃度,临了师父说她“眼里还有尘世的影儿”。
有一回往老鸦岭深处找天麻,林子密得日头照不进来。慧明踩青苔石上一出溜,我一把拽住她胳膊,她整个人撞我胸口上,辫子梢扫过我下巴,一股皂角混着太阳味儿。她站稳了把我手甩开,脸又红了,嘟囔一句“我又不是故意的”,走出两步回头:“这事儿你别往心里去啊。”我说哪件事。她拿药锄柄杵我腰:“装傻是吧。”
五月我爷咳嗽不见好,慧明天天晚上来煎药,坐灶膛前扇火,火光映得侧脸一明一暗。我爷趁她倒药渣跟我说:“这姑娘心实,手脚勤快,不像光来学药的。”我装没听懂。
六月初八镇上逢集,出了事。我跟慧明卖夏枯草,镇上生药铺胡掌柜——早跟我爷不对付——蹲下来阴阳怪气:“陈老头收徒弟了?还是个小尼姑?该不会是给你找的媳妇吧?”慧明腾地站起来,声音冷得跟井水似的:“胡掌柜嘴放干净些。再胡说,庵堂药材以后不卖你铺子。”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她也不吵,背起篓子拉我就走。走了半条街把篓子一墩:“你刚才怎么不说话?”我说没反应过来。她气得别过脸:“他那么说你爷你不生气?”我说生气。她说:“那你以后能不能……爷们儿点?”
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她突然停住,转过来咬嘴唇:“陈生,那天溪里的事你还记得吧?”我说记得。她低头拿脚尖画圈:“我让你负责,这几个月你算负责了吗?”我说教你认药了啊。她嗔我一眼:“木头!”转身就走,扔下一句,“明天晚点来,我晒了金银花给你爷带一包。”
我回家跟我爷说,我爷差点把茶碗笑掉:“憨货!人家意思是光教认药不够,得把人娶回来才叫负责!”我说那不是耍流氓吗,人家出家人。我爷拿烟袋锅子敲我:“带发修行没剃度呢!她要真一心向佛能天天来咱家院子?能替你出头跟胡胖子吵?”
没过三天,慧明师父静云师太来了。六十来岁瘦得跟干柴棒似的,拄根竹杖,眼睛亮得吓人。在院里转一圈,跟我爷进屋说了半天话。出来时慧明也到了,站篱笆门外不敢进,拿手指头抠青藤。静云走到她跟前,声音不大:“慧明,下山这些日子,心定了没有?”慧明低头:“弟子拿不准。”静云叹口气:“你八岁到我庵里,养你十四年,什么性子我清楚。你要真想回来早回来了。”从袖子里摸出把剪子递过去,“你自己的事自己定。剪了头发跟我走,不剪就留这儿。”
慧明捏着剪子手直抖,扭头瞅我一眼,突然把剪子往地上一放,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跪那儿哭。静云摸着她头顶说了句“傻孩子”,拄杖走了。慧明哭够了站起来,把剪子揣兜里,袖子抹把脸:“看什么看,还不去做饭,我饿了。”
我爷踱出来哼一声:“还叫爷?改口!”慧明脸上挂着泪噗嗤笑了,冲我爷喊“爷爷”,又扭头喊:“陈生,傻站着干什么,去井里打水!”
后来办酒席胡掌柜托人送了一包红枣赔礼,慧明收了转头倒进我爷补气方子里:“不能便宜了他。”成亲那晚她坐床沿拿胳膊肘捅我:“说实话,那天你到底看全了没有?”我说真没看全。她哼一声:“算你老实。”过会儿小声补一句,“其实那天我也没看清你是谁,就看见个傻大个扛药锄站那儿。我让你负责,是怕你转头跑了没人给我作证。”我说作什么证。她戳我脑门:“呆子!我一个没剃度的尼姑从庵堂出来,村里人怎么看我?当然是有人‘坏了’我名声我才还的俗。你倒好,傻乎乎就认了。”我愣半天:“那你师父……”她笑得直抖肩膀:“我师父早看出来了,巴不得我赶紧下山,拿剪子吓唬我呢。也就你这种一根筋的真以为尼姑让你负责是要你娶她。”
第二年她生了个闺女,我爷把那包红枣炖了鸡汤,一边炖一边念叨:“胡胖子总算干了件人事。”慧明坐炕上抱着闺女冲我眨眼:“小名叫枣儿吧,让她记着,她娘是靠一包红枣把爹拿下的。”我说那不是红枣的事,是响水沟那块滑石头的事。她抄起枕头砸过来,我一把接住,看见她脸上又是那天溪水里那种红——粉粉的,从耳朵尖漫到脖子根。
你看这事闹的——一块踩滑的石头,一包赔礼的红枣,一个拿剪子吓唬人的老尼姑,凑一块儿就成了桩姻缘。老话说“千里姻缘一线牵”,我看呐,有时候就是块滑石头的事。缘分这东西来的时候不讲道理,你越躲它越往你怀里撞。关键是撞上了你别跑,傻乎乎认了,后头自有好日子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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