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晓梅,今年三十四,福建顺昌人,在城关一家建材公司做文员。顺昌这地方在闽北山区,四面都是山,县城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四十分钟,街上的人拐两个弯就能攀上亲戚。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六年,办公室连老板带员工一共五个人,同事处得跟家里人差不多。
公司有个业务员叫陈伟,比我大两岁,南平人,来顺昌上班三年了,租的房子在我家隔壁那条巷子。他这人嘴碎,爱开玩笑,每天早上到办公室先泡一壶茶,挨个儿问“昨晚吃了啥”,问到我这儿总要加一句“晓梅你脸又圆了”。我拿文件夹拍他,他嘿嘿笑着躲开。我男人在福州打工,一个月回来一趟,平时就我跟闺女在家。陈伟他媳妇在老家带孩子,也没跟过来。办公室就我俩住得近,有时候下班顺路一块儿走,走到巷口各回各家。
我从来没往歪处想过。陈伟这个人,长得也就那样,中等个儿,戴个眼镜,肚子有点鼓,笑起来眼角的褶子能夹死蚊子。我闺女见了他喊陈叔叔,他下回就给我闺女带糖。就这么个关系。
可上个月,出了一档子事,把我吓得半个月没睡好觉。
那天早上我醒过来,浑身酸痛。那种酸痛说不清楚,跟干了一天重活似的,胳膊也酸,腰也酸,大腿根子也酸。我在床上躺了半天,寻思着昨天也没干啥啊,就在办公室坐着,回家做了顿饭,拖了个地,不至于累成这样。我翻了个身,想再眯一会儿,忽然脑子里“嗡”了一下——我想起来夜里做了个梦。
梦里头,我跟陈伟在一块儿。在哪儿我也记不清了,好像是在办公室,又好像是在他家那间出租屋。梦里的细节模模糊糊的,就记得陈伟凑过来,我也没躲。后来就……就那样了。
我猛地坐起来,脸烧得厉害。我做了个啥梦啊!我怎么梦见他了!我拿枕头捂着脸,在床上坐了半天,心跳得跟打鼓一样。我寻思着这梦不能跟任何人说,说了丢死人了。我连我男人都不能说。我跟陈伟天天见面,这往后怎么处?
第二天上班,我进门看见陈伟坐在那儿泡茶,脸一下红了。他问我:“晓梅你今天咋了?脸这么红,发烧了?”我说没有,路上走急了。他给我倒了杯茶,说那你喝口茶缓缓。我接过茶杯,手都是抖的,茶水洒了一桌子。他拿抹布过来擦,凑近了点,我往后一缩,椅子差点翻了。他愣了,说:“晓梅你今天是咋了?见鬼了?”我说没事没事,昨晚没睡好。
那一整天我都没敢正眼看他。他跟我说话我就嗯嗯啊啊应付过去,他递个文件过来我拿指尖捏着接,生怕碰着他手。中午吃饭我特意坐得离他远远的,他端着饭盒过来我站起来说去上个厕所。陈伟大概觉出不对劲了,下午问我:“晓梅我是不是哪儿得罪你了?你直说。”我说没有没有,你想多了。
晚上回家,我给我男人打了个电话,说我想他了。我男人在福州工地上,累了一天,说想啥想,下个月就回去了,你早点睡。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越想越觉得浑身不自在。那个梦跟真的一样,身上的酸劲儿也跟真的一样。我寻思着,我是不是真跟陈伟有啥了?不可能啊,我昨晚上一直在自己床上睡的,我闺女半夜还踢了我一脚。可那酸痛咋解释?梦里头的感觉咋那么真?
我上网查了查,输入“做梦跟同事亲密 醒来浑身酸痛”,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有说是身体透支的,有说是睡姿不对的,还有说是心理压力的。我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倒是弹出来好些个弹窗广告,吓得我赶紧关了。
过了几天,我回娘家吃饭,我嫂子也在。我嫂子在县医院当护士,比我大八岁,啥事都懂点。我憋不住,含含糊糊跟我嫂子说了。我说嫂子,我有个事想问你,你别跟别人说。她说什么事你讲。我说有个女的,做了个梦,梦见跟同事那样了,醒来浑身酸疼,这是咋回事啊?我嫂子看了我一眼,说:“那个女的是不是你?”我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说不是不是,我帮别人问的。她笑了一下,说:“行,帮别人问的。你告诉那个‘别人’,做梦是脑子的事,浑身酸痛是身子的事,两码事。”
我说那咋会两码事呢?我嫂子说:“你——你那个‘别人’——晚上睡觉是不是姿势不对?是不是趴着睡的?是不是被子太重压的?是不是白天坐太久了?这些都能让人酸痛。跟做梦没关系。”我说那梦咋那么真呢?她说:“梦就是梦,你白天老想一个事,晚上就可能梦到。你那个‘别人’是不是天天跟那个同事一块儿上班,走得近,脑子里有这个人,做梦就梦见了。正常。”
我嫂子这么一说,我心里踏实了点。可我还是嘀咕。我问我嫂子:“那咋办?她现在看见那个同事就心慌。”我嫂子说:“让她该咋处咋处。梦是假的,人是真的。她对那个同事没那个心,梦就是个梦。她要是因为这个跟同事生分了,反倒让人家觉得不对劲。”我说那她浑身酸痛咋办。我嫂子说:“让她睡觉换个姿势,别趴着睡,被子换轻点的,白天多活动活动,别老坐着。过两天就好了。”
我从娘家回来,照我嫂子说的,晚上睡觉不趴着了,侧着睡,被子换了床薄毯子。果然,过了三四天,身上不那么酸了。可我心里头那个疙瘩还没解开。
再上班的时候,我试着正常跟陈伟说话。他那天带了包花生来,搁桌上让大家吃。我抓了一把,说了声谢谢。他看了我一眼,说:“晓梅你这两天正常了?”我说我一直正常啊。他说:“拉倒吧,前两天你看见我跟看见鬼似的,我还寻思着我脸上长啥了呢。”我说你脸上啥也没长,就是看着烦。他哈哈笑,说:“这才像你。”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头还是有根刺。我老琢磨,这个梦到底啥意思?是不是我潜意识里头真对他有点啥想法?我寻思来寻思去,觉得自己冤枉。我从来没对陈伟动过心思。可他天天在我跟前晃,早上泡茶问“昨晚吃啥”,中午吃饭跟我拼桌,下班顺路一块儿走。我男人一个月回来一趟,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陈伟这个人嘴碎归嘴碎,可他说的话让我觉得这办公室里还有个人气儿。我可能就是脑子把这点“人气儿”给弄岔了。
想明白这事以后,我不躲着他了。该说话说话,该一块儿走一块儿走。有一回下班我又跟他顺路,走到巷口他说:“晓梅,我下个月调回南平了。”我愣了一下,说咋调了。他说公司南平那边缺人,老板让他回去,离家近,能天天看着孩子。我说那挺好啊。他说:“好是好,就是往后没人跟你一块儿下班了。”我说那你少说两句废话就行。他笑着走了。
陈伟调走那天,办公室几个人凑钱请他吃了顿饭。我没去,那天我闺女发烧,我回家照顾孩子去了。第二天他走了,办公室里少了一个天天问“昨晚吃了啥”的人,安静了不少。
过了半个月,我男人从福州回来了。晚上躺床上,我跟他说:“我前阵子做了个梦,梦见我跟别人那样了。”我男人翻了个身,说:“梦见谁了?”我说:“不告诉你。”他嘿嘿一笑,说:“梦见就梦见呗,做梦又不犯法。”我说:“那我要是真跟别人咋办?”他拿胳膊肘碰了我一下,说:“你敢?你要真那样,我回来把你腿打折。”我说:“你舍得?”他说:“舍不得。所以你最好别那样。”
我在被窝里笑出了声。我说:“那你以后多回来几趟。”他说:“行,我争取两个月回来一趟。”我说一个月。他说两个月。我说那一年见十二回,一回待三天,一共三十六天。他说那剩下三百多天咋办。我说你自个儿想办法。
我男人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呼噜打上了。
这事过去一个多月了。我身上不酸了,心里也不别扭了。陈伟调走了,偶尔发个微信问问办公室的事,我回两句,也就完了。我嫂子后来问我那个“别人”咋样了,我说好了。她笑了笑,没再问。
前几天,我闺女放学回来,书包一扔,跟我说:“妈,我昨天做了个梦。”我说梦见啥了。她说:“梦见我把陈叔叔的茶壶打碎了,他追着我要赔,我跑啊跑啊跑了一夜,早上起来腿都酸了。”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我闺女说:“妈你笑啥?”我说:“没事,妈也做过跑不动的梦。”
晚上我给我嫂子发了个微信,说我闺女梦见陈叔叔追她,跑了一夜腿酸了。我嫂子回了一条:“看见没?做梦跟腿酸两码事,你闺女替你验证了。”
我把手机搁下,寻思着这事算是翻篇了。梦就是梦,它把白天那点模模糊糊的心思放大了一百倍,搁你脑子里演了一遍。你当真了,它就缠着你;你不当真,它就是个梦。我身上酸那几天,一半是睡觉姿势不对,一半是自己吓自己。心一松,啥事没有。
我爷活着的时候说,人这一辈子都是从各处来的水,能归到一条正渠里,清清亮亮走一遭。我这条水,差点被一个梦搅浑了。可我想明白了,渠还是那条渠,水还是那水,梦里头淌的那一截,不算数。天亮了一看,该往哪儿流还往哪儿流。我男人下个月回来,我闺女下个月月考,我下个月该交报表交报表。日子照旧,清清亮亮的。
至于陈伟,他走的时候给我发了条微信,说:“晓梅,我走了,往后没人提醒你脸圆了。你自己多照照镜子。”我回了他一个字:“滚。”他回了个笑脸。这就行了。同事一场,处到这份上,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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