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年厂里女卫生员怀孕咬定是我，我被判5年，13年后开虎头奔

那年二十三岁。

我叫陈建国，是红旗机械厂三车间的钳工。那会儿厂里人都叫我小陈，手脚麻利，话不多，师傅老周常拍着我肩膀说这小子有前途。三车间主要负责机加工，车床铣床刨床排成一溜，铁屑味儿混着机油味儿常年不散，地上永远汪着一层亮晶晶的冷却液。

卫生员叫赵秀兰，比我大两岁，是从下面公社卫生所调上来的。厂卫生室在办公楼一楼最里头那间，两间房打通，外头是药柜和办公桌，里头拉个白布帘子，摆着一张检查床。赵秀兰长得不算多好看，但皮肤白净，梳两条辫子，白大褂一穿，在满厂灰扑扑的工装里显得格外扎眼。

我跟她本来没什么交集。那年三月我闹了回肠胃炎，上吐下泻，实在扛不住了才去卫生室。赵秀兰给我拿了土霉素和两包口服补液盐，让我在检查床上躺会儿观察。她坐回办公桌前写记录，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屋里一股来苏水味儿。我躺着没事干，就跟她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几句。她说她老家是临县赵家沟的，她爹是村里赤脚医生，打小跟着认草药。我顺嘴夸了句“那你还挺懂行”。她笑了笑没接话。

就这么一面。后来我又去过两回，一回是手指头让毛刺划了道口子换药，一回是帮车间老李带话，说他胃疼要两片胃舒平。每回也就三五分钟，药柜上摆着一摞《赤脚医生手册》，赵秀兰闲了就在那儿翻。

五月十七号那天，厂保卫科来人把我从车床跟前叫走。我手上还沾着皂化液，在裤子上蹭了两把就跟着去了。保卫科长老冯坐在办公桌后头，旁边还坐着厂办孙副主任。老冯把一沓子纸往桌上一拍，说赵秀兰怀孕了，已经俩月，她指认是我。

我当时脑子嗡一声，说不可能，我跟她啥事没有。老冯让我坐下，点了根烟，说你好好想想，三月到四月间你去没去过卫生室。我说去过，那能说明啥？孙副主任在旁边开口了，说赵秀兰写了书面材料，时间地点都对得上，你三月那回在卫生室待了快一个钟头，她说就是那次。

我急了，说那是她让我躺着观察，她自己在写记录，中间还有人进来拿药。老冯问谁进来拿药了，我说不上来名字，只记得是个女的，拿了包去痛片。老冯说人家赵秀兰可说了，那天下午卫生室没人来。我嘴上笨，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没干就是没干。

那几天厂里传得沸沸扬扬。三车间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师傅老周把我叫到砂轮房后头，压着嗓子问到底咋回事。我说师傅你信我，我真没碰她。老周叹口气，说信不信的放一边，人家那姑娘平时看着挺正派，咋会平白无故赖你？我说我也不知道。老周说你再想想，有没有得罪过谁。我想破头也想不出来。

赵秀兰那边咬得死紧。她说三月二十号下午，我借口肚子疼在卫生室不走，趁她转身拿药从背后搂她腰，她挣了两下没挣开，又怕喊出来丢人，就让他得逞了。这话是后来在材料上看的，当时我听完差点把桌子掀了。我说三月二十号我根本不在厂里，那天我请了假去县里给我娘抓药，来回班车票还在呢。老冯说你票呢？我翻遍口袋没有。那天回去找，抽屉里翻个底朝天也没见着，可能洗工作服时候揉成团丢了。

后来认定了我强奸。我不服，上诉，中院维持原判。宣判那天我扭过头看旁听席，我娘哭得瘫在地上，我爹蹲在走廊尽头一声不吭抽烟。赵秀兰没来。审判员念判决书的时候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就听见五年，脑袋里嗡嗡的。

进监狱是七九年秋天。农场在湖区，种水稻，秋天收晚稻的时候一脚踩下去泥没到小腿肚。头三个月我几乎不说话，管教找我谈了几回，说认罪服法好好改造争取减刑。我说我没罪认什么。管教说那你好好想想，想通了再找我。

第二年开春插秧，我发了狠地干，一天能插一亩二，腰疼得直不起来就在田埂上趴一会儿。同组的老犯人姓吴，盗窃进来的，看我这样劝我别把身体搞坏了。我没吭声。到第三年，我娘来看我，隔着一层玻璃，她瘦得颧骨老高，手里攥着一网兜煮鸡蛋。她说家里把猪卖了，凑了钱想再找人写状子。我说别折腾了，再折腾也白搭，你跟我爹把身体顾好。我娘眼泪啪嗒啪嗒掉，说你爹一根接一根抽烟，半夜咳得睡不着。

我在里头待了五年整，减了半年刑，八四年三月出来的。出来那天我爹来接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脚上黄胶鞋露着脚趾头。他接过我的行李卷扛肩上，说了句走吧。我跟着他走到长途车站，路上谁也没说话。到家我娘擀了面条，卧了俩荷包蛋，我埋头吃完，抬头看见我娘一直盯着我看，嘴角想往上咧又咧不上去。

在家蹲了半个月，我爹托人找活干。原来的厂籍早没了，档案里塞着那东西，国营厂根本进不去。后来经人介绍去城郊一个砖瓦厂搬砖坯，计件算钱，累一天挣两块五。干了三个月攒了两百来块，我寻思着这不是长久之计，就跟同村一个跑运输的借了辆三轮，开始贩菜卖。凌晨四点蹬车去三十里外的蔬菜批发市场，驮一车黄瓜西红柿回来赶早市，一天赚个十块八块。天冷了菜价高，有一次驮了三百斤大白菜，拐弯时候翻了车，白菜滚一地，我坐马路牙子上捡了一下午。

八六年开春，我在市场认识了个卖调料的老头姓孙，六十多了没儿没女。他看我实在，跟我说你光卖菜不行，你得弄个固定摊位。我攒了八百块钱，在市场角落里盘了个铁皮棚子，开始卖干货调料。花椒八角桂皮香叶，一样一样码整齐，秤给得足，人客气，慢慢有了回头客。第二年我把旁边棚子也租下来，添了粉丝木耳腐竹这些，生意稳当了。那几年个体户还让人瞧不大起，市场管理员三天两头来收管理费，有一回少给了五块钱，把我秤盘子都给撅了。我蹲地上捡散落的八角，心里憋着一股劲。

八九年秋天，以前三车间一个工友来找我买花椒，闲聊时候说赵秀兰早调走了，好像是八二年调回她老家那边卫生所了。他顿了一下又说，走之前有人看见她跟厂办孙副主任一块儿在县城饭馆吃饭。我没接话，给他多称了二两花椒。

九零年我开始跑长途贩运。先跟人合伙买了辆二手解放，从山东拉苹果到我们这边批发，回头拉本地化肥去河南。跑了一年攒了点钱，九二年我自个儿买了辆东风，雇了个司机轮班开。那两年跑车苦，冬天驾驶室跟冰窖似的，手上冻疮裂口子，握方向盘就渗血。但钱是真能挣着，一趟下来刨去油钱过路费能落个千把块。

九三年夏天，我在货运市场碰见原来厂保卫科的老冯。他退休了，在帮人看仓库。看见我愣了一下，递了根烟，问我干啥呢。我说跑运输呢。他点上烟吸了一口，像是憋了半天，说建国啊，有个事搁我心里十来年了。我说你说。他往地上弹弹烟灰，说赵秀兰那事，后来有人反映她跟孙副主任关系不正常。孙副主任九零年因为经济问题下台了，交代问题时候漏过一句嘴，说赵秀兰当年是怕事情兜不住，找个垫背的。老冯说他当时已经调走了，管不着了，但这几年想起来心里不踏实。

我听完蹲在东风车轮胎旁边，手抖得点不着第二根烟。老冯拍拍我肩膀说对不住。我说不怪你，你也是按材料办事。

那年冬天我特意跑了一趟赵家沟。打听着找到赵秀兰娘家，院子挺破，一个大娘在晒萝卜干。我问赵秀兰在不在，大娘说她早不在这儿住了，跟男人搬到外县去了。我留下五十块钱，说我是红旗厂老同事，路过看看。大娘拉着我问了半天厂里老熟人，我应付了几句就走了。出村口碰见个放羊的老汉，我递了根烟问赵秀兰这人咋样，老汉撇撇嘴说那闺女心气高，在村里就闹过一出，跟公社一个干部不清不楚，待不下去了才走的。我听完没说话，把烟掐了，上车打火。

九四年我把两辆东风卖了，又添了钱换了辆二手桑塔纳跑客运，专跑我们县到市里这条线。跑了半年不挣钱，又改回货运。到九五年手里攒了十来万，跟人合伙开了个小型轧钢厂，专收废铁轧螺纹钢。那几年到处盖楼，钢筋供不应求，厂子当年就回了本。九六年我买了第一辆真正属于自己的轿车，白色捷达，开回村里时候我爹围着车转了三圈，摸摸车标说这得多少钱。我说不贵，爹你上去坐坐。他坐进去把着方向盘，嘿嘿笑了两声又下来了，说不行坐不惯，硬。

九七年秋天，轧钢厂扩规模，我贷款上了套新设备。签贷款合同那天从银行出来，太阳明晃晃的，我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忽然想起来该是那事过去十八年了。我在心里算了算，赵秀兰的孩子该有十八岁了。

九八年开春我换了辆虎头奔，四百一十那款，黑色，米色内饰，开起来稳得像坐船。提车那天我开着回了一趟红旗机械厂旧址，厂子已经半死不活了，三车间租给了一家私人做铸件的。我把车停在办公楼底下，那间卫生室的窗户还在，玻璃上贴着“出租”俩字。传达室老头隔着窗户往外瞅，嘴里嘟囔着这谁家车停这儿。

我没下车，在车里坐了会儿，把烟掐灭，挂挡走了。

那年冬天我娶了媳妇，市场卖调料老孙头的侄女，一直帮他叔看摊子那个，叫孙丽华，比我小六岁。结婚那天我爹喝多了，拉着我手说建国啊爹对不住你，当初没本事给你翻案。我说爹，翻不翻的，日子不都过来了么。我娘在旁边抹眼睛，说好好过，往后好好过。

零一年夏天我在县城开了个钢材门市。有一天下午，店里来了个女人买角铁，说要搭葡萄架。我正低头开票，她递钱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脸盘还是那个脸盘，就是眼窝陷下去了。是赵秀兰。她也认出我了，手缩回去不是递过来也不是，脸一下白了。我把钱接过来，找了零，像对普通顾客一样说了句角铁在后院，让伙计给你搬。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建国”。我没抬头，翻开账本接着写。她在门口站了会儿，伙计催她，她走了。

晚上回家我把这事跟丽华说了，丽华问我心里过去没过去。我想了想，说早过去了，就是觉得没意思。丽华说那明天我跟你一块儿去店里。第二天她真去了，待了一整天，什么也没问。

那之后我没再见过赵秀兰。后来听县城里人说她在城东开了个小诊所，给人打针输液。我没去找过她，她也没再来过。

零三年非典那阵子，我往县医院捐了五万块钱。院长是我跑运输时候认识的，非要给我登报，我说别登了，你留着买口罩吧。后来县里非要评我个先进，我说别评了，我档案里还有东西呢。县委书记听见这话愣了一下，后来让人把我档案重新审了一遍，把那段给撤了。撤不撤的吧，我该咋过还咋过。

现在厂区那片地皮早卖了，盖了商品房。我有时候开车路过，能看见当年三车间那个位置现在是小区广场，老太太们晚上在那儿跳扇子舞。我把车窗摇上去，开远点，从后视镜里看那几栋楼，心里说不上是个啥滋味。

丽华前两年又给我生了个闺女，小名叫朵朵，上幼儿园了。朵朵问我，爸爸你年轻时候干啥的。我说爸爸年轻时候啥都干过，搬砖、卖菜、开大车。朵朵说那后来呢。我说后来就开了个店，挣了钱给你买糖吃。朵朵说不对，妈妈说你开大奔。我说那车是拉货的。朵朵咯咯笑，说爸爸骗人，大奔才不拉货。

我摸摸她脑袋没再解释。有些事说给小孩听她也听不懂，等她长大了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