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马志刚，今年五十三，新疆乌鲁木齐人，在城南一个市场里开五金店，卖了二十多年螺丝、电线、水龙头。我老婆在社区上班，一个女儿，去年考到内地读大学。我这辈子就一套房，二〇一五年买的，高层，二十六层，我买的二十四层。

那年买房，我还挺得意。我们那个小区，叫“天山明珠”，是当年城南最好的盘，一共六栋，都是三十三层的塔楼。我买的时候，售楼小姐跟我说，马哥，你买高一点，采光好，视野好，以后升值。

我说那就高点。她给我推荐二十四层，说这一层最好，上面还有九层，你就等着涨吧。

我那时候，还真信了。我交了首付，三十多万，贷了一百万，二十年还。签合同那天，我站在楼下往上看，心里挺高兴。我想着，我这辈子，总算有个像样的窝了。

搬进去以后，前几年确实不错。站阳台上，能看见红山，能看见远处的雪山，晚上能看见大半个城的灯。我有时候下班回来，站在阳台上抽烟，心里挺美。

后来，我慢慢发现，高层有些毛病。

第一个毛病，是电梯。我们那栋楼，两部电梯，一部客梯，一部货梯。三十三层，一层四户，一百三十二户。早上上班的时候，电梯一层一层停，停一层上几个人，到二十几层，里面已经满了，挤不进去。我等过一回，等了四趟，才挤上去。

第二个毛病，是水压。高层的二次供水，水压不稳。夏天用水高峰，水龙头的水，细得跟线一样。洗澡的时候，洗到一半，水温突然变凉，或者突然变烫，得等着。

第三个毛病，是风。高层风大，冬天尤其厉害。我们这儿冬天零下二十多度，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呼呼的。暖气烧得再足，靠窗那一片还是冷的。

第四个毛病，是安全。我买的是二十四层，我这辈子最怕的，是万一着火。消防车来了，云梯能上到十几层，再往上就上不去了。这个事，我以前想过，可没往心里去。我觉得我运气不会那么差。

这四个毛病，我都忍了，因为我觉得，高层好，高层有面子，高层升值。

去年，我准备卖房。

为什么卖？因为我女儿在内地读书，说毕业以后想留在那边。我老婆说，那咱们也过去，跟女儿近一点。我说行，那把这个房子卖了。

我一开始想得挺美。我这个房子，八十九平米，两室一厅，南北通透，采光好，卖个一百二十万，应该没问题。我们那个小区，前几年，人家卖的都是一万三四一平。

我找了中介，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姓刘。他来看了房，站在阳台上，说，马叔，你这个房子，位置不错。

我说，那当然，二十四层，视野好。

他说，马叔，我说句实话，你别急。

我说，你说。

他说，你这个楼层，不好卖。

我说，怎么不好卖。

他说，马叔，现在这边买房的人，都挑楼层。六层以下的，带电梯的，好卖；中间层，十层到二十层，最好卖；二十层往上的，不好卖。

我说，为什么。

他说，马叔，我给你算笔账。你这个二十四层，等电梯时间长，万一电梯坏了，爬楼得爬死。还有，高层风大，老人住不惯。还有，有些人恐高，站在阳台上腿软。还有，现在的人都讲究个安全，万一有个火灾地震，高层的跑不了。

他说，马叔，你这个房子，我最多给你挂一百万。

我说，一百万？我这房子买的加装修，一百五十万。

他说，马叔，那是二〇一五年。

我那时候，心里挺不痛快。我说，你再看看，我这个房子，采光真的好。

他说，马叔，采光好是好，可现在买房的人，先看楼层，后看采光。

我不信，我又找了两家中介。

第二家，一个女的，姓王，干了十年。她来看了，说，马哥，你这个楼层，确实有点高。

我说，二十四层，不算太高吧。

她说，马哥，在我们这边，超过二十层，就是高了。她说，你现在这个行情，我建议你挂一百零五万，能成交就算不错。

我说，一百零五万？

她说，马哥，你听我说。她说，你这个户型，八十九平，两室，现在这边的人都想要三室。她说，你这个楼层，二十四层，不好出手。她说，你要是六层，同户型同面积，能卖一百二十五万。

我说，那我这个二十四层，是缺点了？

她说，现在是。

第三家，一个男的，四十来岁，自己开中介公司的。他来看了一圈，说，马哥，我跟你说个实话。

我说，你说。

他说，你这个房子，我不建议你现在卖。

我说，为什么。

他说，现在这个行情，房子不好卖。你这个楼层，又是高层，更难。他说，你要是着急，就得降价；你要是不着急，你就等等。

我说，等多久。

他说，不好说。

我那时候，心里凉了半截。

我这才知道，我当年以为的“优势”，现在成了“劣势”。

我开始回想，我当年为什么买二十四层。

售楼小姐说，采光好，视野好，以后升值。

我信了。我根本没想过，电梯、水压、风、安全这些问题。我也没想过，我这辈子会卖房。我更没想过，等我卖房的时候，二十四层，会变成没人要的东西。

我那几个朋友，住在十几层的，房子挂出去，两个月就卖了。住六层的，一个星期就有人来看。我这个二十四层，挂了三个月，来看了五个人，其中一个，进门就问，这楼几层？

我说，二十四层。

他说，太高了。然后就走了。

我那时候心里挺堵。我跟我老婆说，咱们这个房子，卖不出去了。

她说，那就别卖了。

我说，不卖，咱们怎么去女儿那边。

她说，那就降点价。

我说，降多少。

她说，你问中介。

我又找了那个姓刘的小伙子。我说，小刘，我这个房子，降多少能卖。

他说，马叔，你这个房子，挂一百万，三个月看的人五个。你要是挂九十万，看的人能多一些。要是挂八十五万，估计能成交。

我说，八十五万？

我买的时候，连税带装修，花了一百五十万。

他说，马叔，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现在的行情就是这样。

我那天回了家，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

我坐在那儿，看着远处的雪山，看着大半个城的灯。我心里想，这个阳台，我站了十年，我当年多喜欢它，现在就有多恨它。

我恨的不是这个阳台，我恨的是我当年买房的时候，什么都没想。

我想起二〇一五年，售楼处那个人山人海，售楼小姐拿着一个模型，指着一栋楼说，马哥，你买高层，以后升值。

我那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房子会涨，买了就是赚了。我从来没想过，房子是用来住的，住着舒服，才是真的。

我后来又把中介都问了一遍。最高的给我挂一百零五万，最低的八十五万。我算了算，我要是八十五万卖，扣掉中介费、税费，我到手八十万出头。我当年首付三十多万，还贷还了十年，一共还了差不多六十万。我这一算，我这十年，等于白还了。

我不甘心。

我那时候，做了一个决定。我不卖了。

我老婆说，不卖了，咱们怎么去女儿那边。

我说，租出去。

她说，租多少钱。

我说，一个月一千五。

她说，一千五，够干什么。

我说，够还一部分房贷。

她说，那咱们去了女儿那边，住哪儿。

我说，租房子住。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行。

我把房子挂出去租，一个月一千五，租给了一对小两口，在附近厂里上班。

我跟我老婆，去年秋天搬走了，去了女儿那个城市，租了一个小两室，一个月两千。

我现在在这个城市，找了一个活儿，在一个建材市场给人看店，一个月四千五。我老婆在小区里做保洁，一个月两千八。我们俩租房子住，一个月两千。

我新疆那个房子，租出去一千五，房贷一个月四千多，我自己贴三千。

这个账，我算过。我那个房子，我是卖不掉了。我等，等行情好，等有人愿意买二十四层。等到什么时候，我不知道。

我把这个事讲出来，是想说几句实在话。

第一，高层不是越高越好。我当年买二十四层，以为采光好、视野好、升值快。现在我知道了，高层有高层的毛病：电梯等得久，水压不稳，风大，安全是个隐患。更关键的是，卖的时候，不好卖。

第二，买房的时候，想清楚你将来会不会卖。我们这种普通人家，一套房子，住一辈子，可能就卖一回。这一回，你要是不好卖，你就套住了。我当年买房，只想着住，没想着卖，现在想卖，卖不掉。

第三，楼层这个东西，中间层最稳。我那几个朋友，住十来层的，卖得快。住六层的，卖得更快。二十层往上的，不好出手。这个事，不是绝对的，可它是个大概率的规律。

第四，也是最要紧的。房子是住的，不是炒的。我当年买这个房，一半是住，一半是想着它涨。这十年，它没怎么涨，我还搭进去十年。我现在明白了，房子这个事，你买的时候，得想清楚，你是图住，还是图赚。图住，你挑舒服的；图赚，你挑好卖的。这两样，往往不是一回事。

我现在住在租的房子里，两室一厅，六楼，有电梯，采光一般。我每天早上起来，站在阳台上，看不见雪山，能看见对面楼的墙。

我有时候想，我那个二十四层，现在住着一对小两口，他们站在那个阳台上，看雪山，看灯。

我当年也那么站着，我心里挺美。

现在我不美了。我知道，那个阳台，是个套。

上个月，我女儿放假，来看我们。她站在我们租的房子阳台上，说，爸，这个房子挺好。

我说，好什么，对面就是墙。

她说，爸，房子是住的，住着舒服就行。

我看着她，心里想，这个孩子，比我明白。

我说，闺女，你以后买房，别买高层。

她说，为什么。

我说，爸这个二十四层，教了爸一课。